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小颗栗子

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19章 总得改变些什么吧?

小颗栗子 · 更新时间未知

米歇尔径直走了下去。 房东太太瘫坐在二楼威廉房间的门口,脸色惨白,壮硕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着。 几个胆大的男住户则站在一旁,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这股遍布公寓的恶臭,正是从威廉的屋子里散发出来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米歇尔拉住一个相熟的邻居问道。 “哎,是威廉死在屋里了。” 邻居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后怕。 “房东太太说他这周的房租没交,敲门也没人应,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谁知道......” 威廉? 米歇尔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的年轻人。就在上周,哪怕自己快迟到了,他还热心的给罗伯特带路,接着匆匆忙忙赶去工厂。 因为米歇尔是这栋楼里唯一的大学生,威廉对他格外尊敬。有几次还像他请教一些读写上的问题。 威廉也喜欢写些东西,但都是些描绘田园风光的诗歌,和他那份在工厂里的工作并不搭边。米歇尔读过他的文字,语言虽然质朴,但很有灵气。 米歇尔挤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房间里一片狼藉,但能够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脏兮兮的被子。 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无声的诉说着这场悲剧。 “真是晦气!死在我家对面,这让我们以后怎么生活?” 人群中,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艾米丽的父亲,住在对面的格林先生,他看起来还没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他刚说完,几道冰冷的视线就投向了他。 格林先生缩了缩脖子,轻声嘟囔了几句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也沉默了。 他自己也是工厂的工人,虽然工种不太危险,但看到威廉的下场,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让一让,我来看看。” 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住在一楼的汉森先生走了过来。这位先生据说曾经是名医生,后来不知为何寓居在此。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是这栋公寓里最受人尊敬的住户。 汉森先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屋子。 过了几分钟,他才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对着惊魂未定的房东太太和众人叹了口气。 “不用叫警察了。” 他缓缓开口:“威廉是自己死的。” “自己死的?”房东太太颤抖着问。 “嗯。”汉森先生点了点头。 “是过度劳累,加上旧疾复发。你们闻到的这股味道,不仅仅是尸体腐烂的气味,还有他肺里咳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邻居,缓缓开口。 “有人知道威廉先生在哪所工厂工作吗?” “好像是闪电街纺织厂,我之前听威廉讲,他在那地方工作有十年了。” 人群中,一位住户回忆起来。 “那就对上了。”汉森先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吗?棉纺织厂那种地方,棉絮满天飞,就像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雪。绝大部分工厂不会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工人在里面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吸进去的棉尘比吃下去的面包还多。” “久而久之,那些棉絮就会堵死他的肺,我们称之为‘棉尘肺’。得了这种病的人,最后都会像他这样,活活憋死。”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会胸闷,喘不上气,最后整个肺都会烂掉,咳出来的都是带血的脓痰.......” “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工厂一点一点杀死的。” 汉森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心上。 米歇尔也感到一种浓郁的窒息感和无力感。 他之前从书本上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黑暗,知道那些血肉工厂是如何吞噬工人的生命,知道这个时代工人的平均寿命只有20岁。 但那些知识,都仅仅是书籍上冰冷的一行文字。 直到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与他交谈过,曾与他分享过梦想的年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楼下。 原本那些抽象的遥远的黑暗,在这一刻,具象成了床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身躯,和空气中那股难以驱散的恶臭。 帝国的伟大由这些工人铸造,帝国的荣光与这些工人无关。 时代没有分享丝毫红利给他们,但时代的一粒灰尘,砸在他们身上却沉重如山岳。 不一会儿,就有专门来的收尸人过来拉走了尸体。 威廉在伦敦没有亲属。 还得感谢这个年代没有器官买卖,不然威廉八成会变成英雄碎片。 米歇尔知道,不出意外,威廉的身体会被拉走集中处理,当成垃圾一样被焚烧掉。一部分飘荡在泰晤士河上,一部分化作烟尘融入伦敦的浓雾中。 流动在纺织厂那些工人的咳嗽中,也流动在那些绅士们的华丽衣衫中。 随后,威廉房间里一些值点钱的被房东太太收起来,充当房租和打扫费用。 最后只剩下一个写着笔记的本子,房东太太扫了一眼后,就扔在了地上。 一个工人的手稿,毫无价值。 等到看热闹的人群渐渐离去,米歇尔才上前,轻轻捡起了那本笔记...... ----------------- 米歇尔回到了自己的阁楼。 他关上门,将楼下的嘈杂和那股恶臭隔绝开。 但有些东西是门板隔绝不了的,在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威廉那张比年轻却苍老的的脸,还有汉森先生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 “他是被工厂一点一点杀死的。” 在这个时代,像威廉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 米歇尔翻开威廉那本笔记,笔记本是新买的,记录的内容并不多。 但从那些记录的文字中依稀能看出,威廉对于生活的热爱。 在笔记的最后,威廉潦草的写下了几句诗,字迹上还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止不住的咳嗽。 “早晨起来,肺像炸裂一样疼” “这是大机器的额外馈赠” “不是钢铁的错,是我老了脆弱不堪” “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坚硬,玄黑” “工厂里飘满了雪花,我们像霜一样铺在大地上” “有几片雪就镶嵌在我身体里” “成为了北斗七星” 诗歌的语言朴实无华,但又充满了感染力,就好像是威廉在用他的生命在书写。 工厂里那铺天盖地的棉絮,居然成了威廉笔下的雪花。那存在于他肺中夺命的‘棉尘’,也变化成了夜空中的星辰。 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流动着江河滔滔。 这样的诗句,这样的生命力,这样的超越苦难的诗意,如何不动人呢? 米歇尔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段话。 文学不是照亮现实的灯火,而是照亮心灵幽暗处的光。它不回避苦难,反而直面苦难的本质,引导人在绝望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一股莫名却充沛的情感在他心中不断激荡着,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有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在他心中酝酿着,不吐不快。 忽然间,他想起了俄国那位伟大的短篇小说巨匠,以及他的一篇传世名作。 一个念头,在米歇尔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要用笔,为威廉,写一点东西。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与迷茫一扫而空,精神变得异常亢奋。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总要改变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