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第1003章 夫妻的旅途3
起什么名字才对呢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二个服务区比第一个小一些,只有一座单层的红砖建筑和几台加油泵。 停车场里停着两三辆货车和一辆抛锚的摩托车,摩托车的主人正蹲在路边拧着什么零件。 卡尔把车停在靠边的空位上,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肩膀。 玛塔去洗手间了,他靠在车旁边点了一支烟,还没抽上两口,就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服务区主建筑门口走出来,朝停车场的方向张望着。 那人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手里拎着一只系了绳的旧皮箱,站在停车场边缘,目光扫过每一辆停着的汽车,最后落在了卡尔身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轻快,带着一种走路时习惯性保持节奏的倾向。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露出一截衬衫的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而温和。 男人在离卡尔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说: "同志您好,想请问一下您往哪个方向走?" 卡尔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 "往北,去海边。"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巧了,我也往北边。准确来说是先往北到施特拉尔松德,然后从那里换船去波兰。我在等一趟顺路的车,等了一早上了,您要是方便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旧皮箱, "——能不能捎我一程?按路程付油费也行。" 卡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背包和皮箱上掠过,又看到他那副镜片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的细框眼镜。 玛塔从洗手间方向走回来,看到丈夫正跟一个陌生年轻人说话,走近了几步停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这位同志想搭车去施特拉尔松德," 卡尔转头跟她说, "顺路。你怎么看?" 玛塔打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 他的站姿放松,目光坦诚,没有那种在陌生场合中容易流露出的局促或过分的热情。他那副细框眼镜和磨旧的背包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习惯了在路上行走的人,能在陌生人面前自然地保持自己的节奏。 "当然可以呀," 玛塔说, "不过后座放得下他的东西吗?" "应该是能放得下的," 卡尔说,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又把后座上的帆布袋挪了挪, "只要挤一挤就行了。" 年轻人听到这里连忙道谢,把自己的皮箱和背包放进了后备箱,然后弯腰坐进了后座。他坐进来的时候动作轻巧,尽量把自己缩在靠窗的一侧。 卡尔发动车子重新驶上公路的时候,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铅笔,搁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 "我叫埃里希·贝伦特,"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自我介绍习惯, "在柏林作家协会工作。刚才说要搭车去施特拉尔松德,然后换船去波兰——我要一直往东走,经过波兰,再到苏联,最后想去东方看一看。" "作家协会?" 卡尔从前方的后视镜里看了贝伦特一眼, "你是写什么的?" 贝伦特靠在座椅靠背里,膝盖上的本子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写一点。小说、散文、旅行的记录。不过目前主要在做一件事——沿着从柏林往东的路线收集沿途普通人生活的故事。 我打算从柏林出发一路走到远东,把路上遇到的人们的生活写成一本记录。 这个是去年作协年度规划里通过的一个创作任务,每年会选一些创作者走不同的路线,把各地最真实的情况记录下来。 我分到了这条东线,今年夏天是出发的时间。" 玛塔侧过头来,她的视线越过座椅的靠背看向后座的贝伦特,带着好奇的目光。 "收集故事?那你会把这些写成书吗?" "会的,写成纪实文章。也可能出一本集子,不过不着急,先把素材攒够。" 贝伦特说, "去年作协的同志从南方回来,写了莱比锡和德累斯顿以及巴伐利亚乡村的系列报道。我们内部传阅之后反响很好。我今年选东线,想看看跟南方有什么不同。" "柏林作家协会," 卡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协会是做什么的?是像以前的那些文学团体那样定期聚会讨论吗?" 贝伦特坐直了一些,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乐意回答的话题。 "不完全是了。以前的文学团体更多是少数人的聚会,圈子比较小。 现在的作家协会是面向全体从事文学创作的工作者的群众组织,有创作室、阅览室,还有面向基层的创作小组。 每个区都有写作小组,工人、农民、教师都可以加入。 定期举办作品讨论会和学习交流活动,互相看稿、提意见。" 说到这里,贝伦特顿了顿,膝盖上的本子被他翻开了又合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协会还有一项工作就是发现新人。每年各地的写作小组都会向上推荐一批好的作品和新人作者,由协会组织评审。 评审通过之后,新人的作品会被协会推荐到报纸和杂志上刊登,也能参加作协组织的全国性笔会。 今年春天有一批新人参加了在魏玛举办的春季创作班,集中学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创作了一批作品,听说反响挺不错的。" 玛塔听了觉得有趣。 "那你会不会去给那些新人上课?" 贝伦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谦虚的刻意,更像是实话实说: "我资历还浅,主要是参与看稿和讨论。 偶尔会去基层的写作小组坐一坐,看大家最近在写什么,提一些个人的想法。 我认为关键不在于教别人怎么写,而在于鼓励大家把想说的写出来。 以前很多人觉得自己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不是科班出身。但现在不一样了——工厂里的工人写车间里的故事,农民写田里的劳作,这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文学素材。 以前那些写作的门槛被拆掉了,现在谁都可以写。" 卡尔在后视镜里看了贝伦特一眼。 "那你自己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毕业之后在报社干过几年记者,跑社会新闻的。 跑了几年之后就调到作协来了。" 贝伦特微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景色, "新闻要求客观、准确。我写过不少报道,但逐渐发现自己更想记录的是那些报道之外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选择、他说话时的神态、他提到家人的时候语气的变化。 这些在新闻稿里放不进去,但在文学里能保留下来。" 玛塔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这一路去东方,会写很多这样的人吧?" "会的。这就是我这次出发的原因。" 贝伦特说,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本子上, "德国变了这么多,我想看看世界在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也想知道一路向东的途中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然后把所有这些写下来,让那些暂时没法出门的同志们能够坐在家里也知道——原来在更远的地方,人们也在做着类似或者完全不同的事,也过着具体而丰富的生活。 我还想把我们这边的变化告诉一路上遇到的同行者,让更多人看到一个正在重建起来的新世界的模样。"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路旁的景色从麦田过渡到一片起伏的丘陵,远处的树林上方可以望见几座风力磨坊的白色叶片在缓慢旋转。 贝伦特终于翻开他那本本子,用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靠回座椅靠背里,望着前方的路延伸向远处与天空交汇的地平线。 "这辆车上有三个人,"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车里的其他两个人说话, "一个工人,一个主妇,一个作家。三个不同的方向,都在同一条路上。这个场景本身就已经值得写进本子里了。" 卡尔从后视镜里看了贝伦特一眼。玛塔也侧过头,从座椅的缝隙间向后座望了望。 贝伦特依然望着前方的路,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宽的天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