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94章 范德明
别惹大鹅 · 更新时间未知
张景辰看着范德明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真诚。 与刚才面对那些采买员时的淡然敷衍截然不同,心里不由得舒坦不少。 他微笑着说道:「范大哥太客气了,招待所条件很好,我们睡得特别踏实,一觉到天亮。你这腿————看着还是不太利索,真没事了?」 「嗐!皮肉伤,没伤筋动骨,敷了药休息一晚上好多了。」范德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就是这年底了,厂里事情一堆,实在是躺不住啊。 他说着,目光转向旁边的马天宝,带着几分歉意,「天宝兄弟,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有些人啊,兜里刚揣上俩糟钱儿,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了,眼皮子浅,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马天宝被范德明这麽直接一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没啥,我就是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性,好像谁生来就该比他矮一头似的。」 范德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环顾了一下,问道:「对了,怎麽没看见吕家那两位兄弟?」 「他们天还没亮就走了。」 张景辰解释道,「说是生意上有急事,得赶着去办。走之前特意让我跟范大哥你说一声,道个别,还说改天有空一定专程过来看你。 他们是做煤厂生意的,这次来大兰县,本来就有不少事要跑。」 「哦,这样啊。」 范德明点点头,表示理解,「年底了是都忙。行,那只能改日再聚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张景辰身上,语气带上好奇:「那你们兄弟俩这次专门跑一趟大兰县,是有什麽事情要办麽?看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 张景辰心里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是冲着大兰县这边可能有的便宜货源,尤其是烟花鞭炮来的。 但刚才亲眼目睹了一群人排队等货的场面,又看到那些采购员为了一车货争抢、甚至需要「走关系」。 他这几百块钱的小打小闹念头,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这点量,在红光厂这种供不应求的大厂眼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跟人家开口,不是自讨没趣吗? 而且这种厂子通常都是跟国营百货站、供销社或者有规模的批发公司签合同,哪会搭理他这种个人散户? 还不够人家开一张单据麻烦的。 就在他斟酌措辞,想着怎麽婉转表达时。 旁边的马天宝却心直口快,直接大大咧咧地捅了出来:「景辰是寻思着快过年了,想来看看这边有没有啥便宜又好卖的年货,像鞭炮啊、对联灯笼啥的,弄点回我们大河县那边卖卖,挣几个过年钱!我就是跟他出来搭个手,帮帮忙!」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瞪了马天宝一眼。 这家夥,嘴也太快了! 这不等於是把底牌直接亮给人家看了吗?还是这麽寒酸的底牌。 马天宝被张景辰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 他觉得这有啥不能说的?范德明这麽热情,二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说说真实想法咋了? 然而,出乎张景辰意料的是,范德明听到马天宝的话,眼睛却猛地一亮,脸上露出大喜的神色,他用力一拍自己那条没受伤的大腿:「哎呀!太好了!张兄弟你们怎麽不早说啊!这点小事,我正好能帮上忙啊!」 他语气兴奋,仿佛张景辰他们不是来求他帮忙,而是给他送了个大好事一样。 「你们要别的啥的,我可能还得托人问问。可我这不就是干鞭炮厂的吗?这不是巧了麽,撞枪口上了!」 范德明大手一挥,显得十分痛快,「你们想要多少货?尽管说!这样,我先做主,给你们调一车!钱不钱的先别提,算我送你们的!」 这点事儿在他眼里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一车货!白送! 这话不光是张景辰和马天宝愣住了,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王胖子等一众采买员也全都惊呆了! 看向张景辰二人的目光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还有不可思议!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这俩小夥子看着普普通通,没想到跟范主任关系这麽铁?一车货说送就送?」 「唉,早知道刚才我也过去套套近乎了————」 「就是,就是。我要有这人脉想不发财都难。」 「你早上起来没照镜子?」 「没镜子,尿总有吧?」 还没等张景辰从这话中回过神来,那个王老板已经按捺不住,脸上堆起比谄媚的笑容。 他挤过厂办人员的阻拦,几步蹿到范德明跟前,点头哈腰地说:「范主任!范主任您好!我是大河县的,叫王胜。在咱们红光厂拿货有好几年了。一直承蒙厂里照顾!」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着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跟开了锅似的。 这俩人到底什麽路数? 看范主任这态度,绝不是什麽普通穷亲戚或者普通力工!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眼,踢到铁板了! 范德明正跟张景辰说得热络,被打断了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凑到眼前的王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 刚才那冲突,他全都看在了眼里,「王胜?」 范德明语气平淡,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没什麽印象。我记得大河县那边,往年一直是魏三过来跑吧?」 王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立刻又调整回来,「是是是,范主任您记性真好!魏三他去年家里有点事,不干了,现在就是我顶了上来,负责咱们厂产品在大河县的采购和分销了。 "1 「哦。」 范德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麽表情。 每天想跟他攀关系的人太多了,对这种地方的采购员,确实不怎麽上心。 常都是下面科室的人在对接。他淡淡地问:「今天来是提货的?」 「对对对!您看,门口那辆解放卡车就是我的车,正装货呢。 王胜赶紧指向仓库门口那辆已经装了一半的卡车,脸上带着讨好,「一切都挺顺利的,感谢厂里支持!」 范德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旁边厂办人员递过来的一个夹子板,上面似乎记录着什麽。 他看了几眼,擡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胜,声音依旧不高,却让王胜心里猛地一突:「我看了下记录。上个月15号,我们厂发往大河县的那批货,数量可不小。 怎麽这次没到时间又过来补货了?」 王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额头有些微微冒汗,赶紧用手擦了擦。 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范主任,是这样,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大家都想提前备点货,这就导致上批货卖得特别好! 所以公司想趁着年前,看看能不能再进点。」 「卖得特别好?」 范德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我记得上批货里,有一部分是新产品「彩明珠」的试销品。这麽快就收到市场反馈了?具体怎麽个好法?」 「啊....是啊,那个卖得很好————挺好的...」王胜有些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他哪里知道什麽具体反馈,那批试销品他根本就没在本地卖,直接加价转手倒到更远的县市去了。 「大家都说好看,响亮————」 「是谁批的条子,给你发的现在装的这批货?」范德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王胜脸上。 王胜闻言,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敢把给他批条子的李科长供出来吗?除非他以後不想在这条线上混了! 可要是不说,看范主任这架势,明显是起了疑心,自己这车货今天怕是———— 悬了。 就在王胜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张景辰适时地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岔开了话题:「范哥你这腿总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要不咱仨找个地方坐下聊会儿?我正好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范德明看了张景辰一眼,明白他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他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对张景辰点点头:「对,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走!咱们先去食堂,我让人弄点饭,咱们边吃边聊!」 他又转向马天宝,热情地说:「天宝兄弟,走!吃完早饭咱们还得去趟公安局,昨晚那瘪犊子抓住了几个,需要咱们过去配合指认一下!」 马天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拳头都握紧了:「抓住了?太好了!这帮狗娘养的,可得好好收拾他们!」 这时的王胜如蒙大赦,赶紧趁着范德明转身的工夫,悄悄抹了把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退回到那群老板中间,再也没了之前的得意劲儿。 只拿眼睛偷偷瞟着被范德明亲热地搭着肩膀,往食堂方向走的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又惊又疑,又後悔。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两人到底什麽背景?能让范主任这麽看重? 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狗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都怪自己这张破嘴!王胜恨不得再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此刻琢磨着是不是该赶紧去找李科长打听打听,想想有没有什麽补救的法子。 范德明拄着拐,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对张景辰低声说:「那个姓王的,路子不太正。上个月那批货,我估计让他倒腾到别处赚差价去了,或者就是囤着等年关涨价。 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得让我姐查查,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断了他们的货,看他还拿什麽嘚瑟。 张景辰点点头,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给自己出出气。 至於真办假办,这不重要。 这是人家厂里内部的管理问题,他一个外人,不宜多说。 三人渐行渐远,留下仓库门口一群心思各异的人们。 红光厂的食堂是个红砖砌成的平房,面积不算大。 靠墙摆着一溜刷了绿漆的木头长桌和长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空气里残留着食物的味道。 因为厂里平常只供应午饭,晚饭的话只有加班的工人才有。 早饭都是工人自己解决或者从家带,所以此时食堂里很清静,只有一个老师傅和两个年轻学徒在收拾竈台和备菜。 范德明领着张景辰二人进来,直接对那个系着白围裙正抽菸的老师傅说:「刘师傅麻烦您炒几个菜,再弄点主食。」 刘师傅一看是范德明,赶紧把手里半截烟在竈台边按灭,脸上堆起笑:「范主任这是要招待客人?想吃点啥?我这就弄!」他说着,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 张景辰连忙客气道:「范哥真不用麻烦,随便弄点能吃饱就行。」 「麻烦啥?又不用咱自己动手。」 范德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小心地把拐杖靠在桌边,笑道,「我们厂刘师傅手艺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附近这一片都小有名气,正好让他露两手。刘师傅您看着弄就行。」 「得嘞!您几位稍坐,马上就好!」 刘师傅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後厨,很快里面就传来叮叮当当切菜和热油下锅的声响。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在对面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金黄色的光影,仔细盯着看的话还有些刺眼。 三人随意聊着天。 主要是范德明想多了解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的家庭情况,是做什麽的。 张景辰二人也没隐瞒,坦然说了自家的情况—都是普通人家,都不是职工,也没啥稳定的工作。 眼下没啥固定营生,就是想趁着年关出来找点路子,多挣几个钱贴补家用,让老婆孩子过年能宽裕点。 听着两人真实的讲述,范德明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渐渐有些感慨。 相比二人的境遇,范德明回顾自己这三十来年,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头三个姐姐。 从小他就是全家的中心,父母、姐姐们什麽都紧着他,没吃过什麽苦,也没为钱发过愁。 他读书也争气,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後顺理成章进了姐夫的红光鞭炮厂,从技术员做起,没几年就因为专业紮实,提了主管。 娶的媳妇是厂里的会计,老丈人家境也好。 这些年厂子效益节节高,他的工资奖金在县城里都是拔尖的。 他说话做事,很少需要考虑别人的脸色和感受,说是世界一直围着他转,也不为过。 直到昨天傍晚,那根冰冷的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腿上,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差点戳到他脸上。 那一刻,所有的光环、地位、优越感都被击碎。 他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挨打也疼,看见刀也哆嗦。 遇上亡命徒一样束手无策,一样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的怜悯上。 昨晚在医院,腿上敷着药,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感受到在绝境下,那些平日里的风光是多麽不堪一击。 他清晰地看到,妻子眼里的惊恐,看到豆豆吓得小脸煞白的模样。 更看到了那四个原本素不相识、完全可以自顾自离开的陌生人,却毅然折返,冒着危险把他们一家从绝境里拉了出来。 这场无妄之灾,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很多过去纠结、在意的与放不下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像张景辰与马天宝一样,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去帮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刚才听到张景辰二人为了改善家庭生活,不辞辛苦跑出来「找门路」,那种踏实、靠自己去拼搏的劲头,深深触动了他。 在这窘迫生活里,依然努力向上,愿意为家人奋斗的责任与勇气,是他顺遂的人生里,不曾拥有的品质。 後厨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刘师傅洪亮的声音传来:「范主任,菜马上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