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生命价值

“请进。” 九方羽端起十叶明刚泡好的热咖啡。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黑咖啡的苦涩顺着喉咙流下去，反而让困意消散了些。 “指挥官，她们醒了。”副官初晓走进办公室，“我们已经帮她们清洁了身体、处理了伤口，也补充了营养。她们现在没有任何敌对意愿。” “好的，我这就过去。”九方羽放下咖啡，在水池边漱了漱口，然后跟着初晓走向生活区。“初晓，你刚才说帮她们补充了营养？” “是的。不只是空心带回的那名少女，白影小队发现的另外两名女孩也处于极度虚弱状态，推测已长时间遭受饥饿与寒冷。据她们自己说，三人是同一小队的战友。” “知道了。” 九方羽推开起居室的门。三名少女并排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人还在小口喝着热水。周围坐满了逐光蝶的执刑者——她们都在关心这三人的情况。 （要……要和他说吗？） 三人中，一名少女微微侧过头，用眼神征求身旁人的意见。 （不说。） 她们指的是自己身份的事。按照兰兹尔诺的法律，她们应被判定为【无归属执刑者】，任何指挥官都有权下令杀死她们。 更何况…… “你们……是暗型吧。”九方羽率先开口。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反应最大的是坐在沙发中间的三名陌生执刑者，她们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什么！？”提尔莎惊诧地看向九方羽。 没错。她们刚才私下商量的正是这件事。第二代执刑者并不像第一代执行者那样，能够短暂脱离灵魂链接行动。第二代执行者实际上是“通过阿克夏中的灵魂遥控躯体行动”的生命。但第二代中的暗型延续了第一代执行者的能力，能够短暂脱离灵魂链接行动。暗部执刑者作为一种特殊存在，虽然拥有更强大的能力，却也因此受到几乎所有指挥官的唾弃——因为他们有机会不服从命令。 无归属的暗部执刑者，死定了。 看上去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孩把头压得更低了。九方羽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隐约能听到小声的啜泣。 公孙雪柳站在房间角落，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注视着三名陌生少女。 “各位，这是我们的指挥官。”初晓向三人介绍，“当初是指挥官第一时间批准将各位带回来治疗的。” “你们好。”九方羽露出温和的笑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三名少女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指挥官，请收留我们。只要能让妹妹们不再受苦，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为首的女孩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们也会努力的！”另外两名少女异口同声。 初晓和爱丽丝上前扶她们起来，示意不需要跪下。 三名少女被搀起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让她们起身的竟是指挥官身边的执刑者，而不是指挥官本人。在她们的认知中——也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执刑者不可以在指挥官未下令或未授权的条件下做出决定，更不能代替指挥官做决定。 “要不要侍寝？要的话带我一个。我也想借借光，为指挥官侍寝呢。这样就可以零距离……不，负距离地感受指挥官的温暖和爱了。”怜城雪突然冒出一句。 “哎？” “喂喂喂，你脑子里想的都被你说出来了！”提尔莎连忙提醒。 “这有什么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彻底喜欢上指挥官了。喜欢当然要说出来啊，未来还长着呢，我可不想一直憋着。”怜城雪理直气壮。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指挥官，但我知道你一定很馋。”十叶明调侃道。 “那有什么？我诚实！再说了，馋也不馋别人的啊。” “可能是因为你从阿克夏中醒来到现在，只见过指挥官一个男性吧。”十叶明继续逗她。怜城雪脸涨得通红，却没有一点尴尬和羞怯。 “不用担心。我们的指挥官会给予我们足够的尊重。”初晓在少女们身边坐下，“这点，作为副官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到现在，他连碰都没碰过我哦——”安娜小声嘟囔，“是不是我应该主动点呢？” “她说的对。我没有那么混蛋。也许吧。”九方羽苦笑了一下。 “当然不啦。对于执刑者来说，作为‘归属生命’，自己的一切都是所属指挥官的私有物，被做什么都很正常吧。” “不正常吧。就算是指挥官，也应该一定程度上尊重大家的意愿吧？”九方羽眉头微皱，随即松开，“好了，让我们来谈谈你们的事吧。” “好的，指挥官。”为首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的名字叫琳，这两位分别是戴安娜和克莱尔，是我的妹妹。我们原本通过武装运输艇在PA422区降落，执行开拓及资源回收任务。” “任务执行得很顺利。”克莱尔接话，“然后我们被遗弃了。” 九方羽眉头蹙得更深，从十叶明手里接过蛋糕，分别放在她们面前：“慢慢说，怎么回事？” “字面上的意思。我们没有收到撤离通知。十天后，才从以前的队员违抗指挥官命令私下发来的消息中得知，我们成为了【无归属部队】。” “违抗指挥官不是……”索菲亚欲言又止。 “没错。那名联络我们的队员被处刑了。他被做成人彘，扔在垃圾站里。另外，我们原先的指挥官还出卖了其他指挥官。那些指挥官的部队全军覆没。” 房间里安静下来。 “在这之后，我们被切断了与阿克夏的连接。”戴安娜补充道。 “但我们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们开始在重构素污染区422游荡。”琳握紧双手，“从那一刻起，我们所想的就不再是如何完成任务，而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姐妹四人生存下去。我们找到了一处原本位于非污染区的军队遗弃据点，用仅存的物资生活了一段时间。五天后，据点遇袭。队长星月主动暴露自己引开敌人，命令我带着两个妹妹逃离。我们拼尽全力在那片巨木林中生存、流浪，过了二十四个日夜之后，遇到了你们。” “污染区422……好远啊。”初晓轻声说，“那你们见到我们时，为什么要先攻击呢？” “基地车。我一生中从没见过将基地车开到陆地上的指挥官。正因为如此，我才能确定指挥官来到了这里。因为抱着对指挥官这一群体的不信任，我原本没想到今天能这样和气地坐在这里。” 说到这里，琳似乎有所避讳，突然停下，双手攥紧衣角，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身着常服的年轻指挥官。 （她们身上的灵魂……很有光泽。我能相信她们说的话。但目前，我还没有取得她们的信任。就沟通而言，这很必要。） 这种能力九方羽很早就发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够完整、清晰、形象地感知到对方灵魂的状态。像是某种刻进本能里的直觉。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官说：“初晓，能帮我拿三枚指令硬币吗？” “当然可以。” “啊？”三名少女同时睁大了眼睛。 指令硬币，是指挥官通过信息系统，将承诺刻入其中的凭证。无论是命令、授权还是其他承诺，持有硬币的人可以在空之境任何国家、任何地方享有其中刻入的待遇。 九方羽从初晓手里接过三枚硬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信息刻入其中。 【逐光蝶指挥官九方羽承诺不会危害持有此硬币的三人安全。承诺受益人：执刑者代码009451925琳、009455268戴安娜、009451977克莱尔】 认证完毕后，九方羽将三枚硬币放在桌上，推向她们。 “这……” 初晓在一旁轻声说：“这是指挥官对各位的信任。请继续吧。” “我……对不起……对……对不起……”琳突然热泪盈眶，声音因为抽泣而支离破碎，“我认为……认为基地车内部肯定……肯定会有足够的物资，能够……能够让我的两个……两个濒死的妹妹……活下去。只要能够……挟持……挟持指挥官，我就……抱歉……我……对不起……” “看来我差点就要被刀架在脖子上了啊。”九方羽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我知道了。你们是具有时段化独行能力的暗部执行者吧。今后我想让你们与我身边这些姑娘们一同战斗，各位意下如何？” “真……真的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愿意。我们非常愿意。” “当然可以。至少我也表示赞同。”初晓微笑。 “又有新的同伴了吗？太棒了~”安莎尔蹦跳着拍手。 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靠在墙角的公孙雪柳。雪柳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 琳注意到，逐光蝶的很多决定并非指挥官一人独断——这与她认知中的先驱者军团完全不同。 “那么，就这样吧。”九方羽站起来，“初晓，我们的资金和静谧间状况怎么样？” “算上这次完成废墟地带081区收复任务的奖励，资金是够的。静谧间也有足够空间安置新的躯体。” “琳，你带着妹妹们跟初晓过去吧。我们准备为你们安排定制躯体，将灵魂安置在逐光蝶的阿克夏里。之后可以让爱丽丝带你们熟悉一下逐光蝶。从此以后，你们作为黎明突击队的第三组队员行动。” 三人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谢谢您，指挥官。不胜感激。” “对了，等你们休息好之后，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们。”九方羽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关于‘出卖别的指挥官’以及‘切断与阿克夏的连接仍能行动’这两件事。” “哎？指挥官您不知道第一代执行者的特性吗？”琳略显迟疑，“我会尽我所能的，指挥官。” …… “久等了，爱丽丝小姐。”少女们从核心区出来后，与初晓分别，见到了在外面等候的金色卷发少女。 “不需要加敬称的。”爱丽丝转身走在前面，“在没有任务的时间里，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但要注意自己和团队的安全。” “自由活动？”琳很诧异。 “怎么了？” “不……没什么。” “那么，首先这边是逐光蝶最受欢迎的区域——铺满花瓣的大浴池。” “啊？”三名少女看到眼前的景象，愣在原地。 三十分钟后。 “时间不早了，请跟我来餐厅吧。”爱丽丝带着她们来到用餐的地方。 “呜……嗯嗯……”两名少女流下了眼泪，最小的妹妹克莱尔则小声抽噎起来。 “怎么了？” “原来，执刑者还可以用这样幸福的方式活着啊。”克莱尔哽咽道，“吃的只有压缩干粮，躺的只有冰凉的金属板，面对极度强大的敌人，忍受创伤的疼痛，被迫克服死亡的恐惧从阿克夏中一次次醒来，片刻休息的时间几乎没有，绝对遵守指挥官各种难以完成的命令，执行着一个又一个与官方命令毫无关联的任务……执刑者永远都在拼死拼活地生存着。哪怕死了，也会在新的躯体中醒来，然后立刻被命令去执行新的任务……对于那些不是执刑者的人来说，我们或许根本不算人。” 正在用餐的执刑者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讶。她们是新晋指挥官的执刑者，加上刚从苏醒就来到了地面，没有与其他先驱者军团接触过，所以从未见识过所谓的“常态”。 “基本上就是这样。”琳轻声说，“事实上，我们并不能被算作‘人’，而是‘工具’和‘财产’。执刑者是‘归属生命’，指挥官是‘本源生命’，这就是每一个执刑者必须接受的内容。” 餐厅里沉默了很久。 …… 九方羽从桌上醒来，甩了甩被脑袋压麻的手臂。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逐光蝶里所有的执刑者们都齐刷刷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里。 “咦？大家有什么事吗？” “指挥官，请站起来。”十叶明走到他身边。 “哦，好的。”九方羽一脸疑惑地站起身，跟着十叶明走到人群中间。 然后，少女们一拥而上，抱住了他。一层又一层。 “谢谢您，指挥官。” “发生什么了吗？怎么突然大家都……” “谢谢您把我们当做同伴，当做亲人看待。谢谢您。”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啊？” 公孙雪柳挠了挠头：“真没办法。”然后在部分少女松开指挥官后，她和突击队的成员一起抱住了他。 “怎么你也……” “我不行吗？” “不是，我一直以为你是比较……呃……比较认真……” 公孙雪柳明白他的意思：“您是说我应该不屑于这种形式上的拥抱吗？我觉得我需要做些什么，改变一下我在您心中的形象了。”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啊？” “没什么。这样就好。”初晓最后一个松开指挥官，微微歪过头，对他露出最诚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