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仁者为鬼

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28章 兄弟阋墙七余一

仁者为鬼 · 更新时间未知

“话说晋梁争霸,成德军节度使张文礼原为刘仁恭裨将,后归顺赵王王镕,赐名王德明,令其将兵。” “柏乡之战后,张文礼常从晋王行营,为梁将杨师厚伏兵所败,迁镇州防城使。” 梁国贞明六年。 张文礼发动兵变,谋杀赵王王镕父子,告乱于李存勖,得授成德军留后,仍心不自安,南通梁国,北结契丹。 李存勖派兵讨伐,张文礼闻讯之后,惊悸而死,其子张处瑾继续负城顽抗。 一日,张处瑾派出千余士卒,前往九门接应粮草,为李嗣昭设伏于旧营,逮个正着。 贼至,伏发,击之殆尽。 战事大获全胜,敌军仅余最后三人,匿于墙墟之间,李嗣昭没有让部下收拾残敌,亲自环马射之,不料贼人垂死反扑,一箭射中他的头部。 李嗣昭不愧为骁将,箙中矢尽,反手拔矢于脑射贼,一发毙之。 日暮归营,创处血流不止,是夜伤重而亡。 “李嗣昭死后,那七个娃拒不从命,带着父亲留下的数千牙兵,押运灵柩回到潞州。” 李仁让摇头叹息:“本该大娃李继俦继承父爵,因其性格柔弱不武,二娃李继韬囚禁了他。唉,都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何必呢。”(注1) “不仅如此,李继韬还认贼作父,与梁国勾三搭四,把儿子送去当人质。李嗣昭若是知道,棺材板怕是都摁不住要跳起来。” 李仁让回忆道:“李继韬据城阻命,大出家财,招募豪杰从军,还闹出了一桩事。” “当年潞州市集有个卖肉的屠户姓郑,生得体格健壮,众人都怕他。一名投奔李继韬的军汉喝得醺醉,索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有半点肥的在上面。” “郑屠夫细细切了,那军汉又要十斤肥的,同样切成臊子,不要见一点精肉在上面。” 高怀德不解,插嘴问道:“精的用来裹馄饨,要肥的臊子何用?” “郑屠夫也是这般疑问。” 李仁让呵呵一笑:“不料那军汉破口大骂,叫你切你就切,又不是切你鸟,问什么问!” “郑屠夫忍气吞声切了,谁知军汉又要十斤寸金软骨,亦需切做臊子,不要见些许肉末在上面。” 李处畴、李处耘、高怀德、高怀亮都笑:“此人摆明了特来消遣郑屠户的。” “那军汉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去,却似下了一阵肉雨。郑屠夫脾气再好,这下都要生气了。他侧身闪过,也不来厮打,扯开衣襟袒露肚腹问:尔敢刺我否?” 不消问,军汉手起刀落,刮刺了郑屠夫的肚子,杀伤一条人命。 听到这里,几名少年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有的说军汉欺负手无寸铁的屠夫不够英雄,故事改成郑屠夫持刀,军汉三拳两脚打倒,方称得好汉。 有的说郑屠夫的名号不够气派,区区无名屠宰之辈,怎配好汉出手,不如叫镇河东来得威风。 还有人嫌弃故事没有女子,若无红颜情爱牵扯,怎显得豪侠本色,须当加上英雄救美的桥段。 李仁让笑吟吟看着两个孙儿和高家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补充说道:“当时那名军汉和处畴、处耘你们年纪相仿,脖颈下还刺了一只青雀哩。”(注2) 嗯? 高怀德记得好像见过这么一个人,心想没那么巧吧。 “他既杀了郑屠夫,李继韬怜惜是条汉子,宽宥罪过,现在不知道去了何处。” 等几人聊得差不多,李仁让把话题拉了回来。 “可惜李继韬错估了形势,庄宗皇帝神速攻陷汴京,灭掉了梁国,天下大势陡然逆转。他只好带着积累的数十万两银钱,跟着母亲杨氏去京师求饶。” “数十万两银钱你们见过吗?小山也似好大一堆。” 高怀德听父亲讲过,延州府库大概十几万缗钱,李继韬一家私财即胜过一州库藏数倍,不由得暗暗乍舌,当官的果然好赚钱。 “靠着先人功劳、钱财贿赂,还有母亲杨氏向刘皇后苦苦哀求,李继韬总算保住了性命。庄宗皇帝命他滞留京师,不得放归本镇。” “结果李继韬不肯安分,传书潞州的七娃李继远,意图煽动兵乱,好使得庄宗皇帝派自己回去安抚。不料机密泄露,李继韬自作自受,连同两个儿子一起被斩于天津桥南。” 李仁让叹息着说道:“据说庄宗皇帝摸着他两个儿子的脑袋感叹:年纪轻轻就能帮着你们父亲造反,留着何用?继而传诏,斩七娃李继远于潞州,首级装函送去了京师。” “二娃和七娃没了,诏令大娃李继俦赴阙,他性格软弱,不通武事也就罢了,偏还贪财好色,把亡弟的婢仆玩物悉数据为己有,每日把玩,乐此不疲。” “这么一来,惹恼了七兄弟之中,唯一同父异母的三娃李继达,见人便说:吾仲兄被罪,父子诛死,大兄不仁,略无动怀,烝淫妻妾,诘责货财。惭耻见人,生不如死!” “李继达服缞麻,引数百骑坐于戟门,呼曰:为我反乎!即斩李继俦首级,投于门内。” “可惜啊。” 李仁让又说了一句可惜:“李继达空具气势,并未继承乃父的威望武勇,节度副使募集市人千余攻城,阿翁我带着一拨老兄弟加入,几下就把他给打跑了。” “李继达知事不济,尽杀妻子儿女,聚起百余骑出城,欲投奔契丹。行不十里部属崩溃,只得自刭于路隅。” ”可怜李嗣昭死后不到两年,七子已亡其四。” 李仁让喝了口水歇歇,众人以为到此为止,不料事情还没完。 “没过几年,他们的母亲杨氏卒于太原,五娃李继能和六娃李继袭前往奔丧。亲人尸骨未寒,闹出了新的事端。” “李继能笞掠为其母管理府藏的婢女,问来问去,总觉得金银数目比想象中少了许多,下手没个轻重,打死了人。” “本来打死一个下人并不算什么,不料有个家人是那名婢女相好,报官出首,告了个聚甲为乱的罪名。这下犯了大忌,李继能、李继袭尽皆伏诛。” 高怀德心想李嗣昭真够惨的,自己立下那么多功劳,结果阵亡没几年,七个儿子竟然死得只剩一个。 不过李仁让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 只听老者慢悠悠总结道:“俗话说得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关系再怎么不好,面对外敌,还是理应齐心合力才对啊。” …… 高怀德觉得老人讲这个故事,似乎别有深意,试探着问李仁让,是否知晓了自己和弟弟身份。 “本州节帅之子,岂能瞒得良久。” 李仁让爽快承认:“老夫虽已致仕,府衙还有不少旧友后辈,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怪不得对我们这么友善客气呢,高怀德释然,又略感失落。 “石敬瑭假如和王都一样勾结异族,必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提到最近盛传契丹来犯的消息,李仁让下了定论。 他随即对两个孙儿嘱咐道:“我已年过七旬,不知还有几年好活,尔等切莫忘了乃父是死于契丹人之手。” 李处畴答应一声,李处耘更是咬牙切齿:“父仇绝不敢忘,我恨不得食胡肉,饮虏血!” 两兄弟性格截然不同,哥哥李处畴温良敦厚,弟弟李处耘则是剽悍激烈。 高怀德心想算你狠,吃人肉喝人血这种事,用来表达情绪没问题,可别真这么做。 辞别李仁让祖孙,回府的路上,高怀德计算时日,按照此前几个月的规律,父亲应该就在这两天发来家书了。 他抬头望天,一轮皎洁圆月冉冉升起,原来又到了十五望日。 次日,依然杳无音讯,但是高怀德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彷佛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片最后的宁静。 后日,盯着驿站的仆役禀报:一骑自北疾驰而来,手持称为棨传的木制符信。 棨传以红漆血字书写,标识等级为火急军情,换了急递快马,向南绝尘而去。 高怀德心中咯噔一下,看来前方已经有了消息。 真的遇到大事,不要说他一名刚满十岁的孩童,许多成年人都不知道此刻做什么,才是正确的应对。 陆谦安慰他,说无论军报是胜是败,朝廷自有对策,衙内不妨先将此事禀报夫人,家中也好提前有所准备。 怎么向母亲和姊姊提起呢? 高怀德开始犯难,他其实并不知道前线发生何事,凭空胡思乱想,脑补许多情节出来。 内心百般纠结,直到日头西移,暮色苍茫,高怀德方才回到家中。 只见母亲、姊姊、弟弟围坐桌旁,脸上表情复杂,不似前几日等待消息时的焦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牵挂,隐约又带着一丝庆幸。 高怀德刚要开口,目光一凝,瞥见桌上铺着一张信纸。 原来高行周的家信,前脚接后脚已经送到了。 ----------------- 《地名对照》 九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藁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