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100【负责丧礼】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余靖离开广州时还好好的,甚至途经韶州老家时,还在家里住了一个月。 他把妻子和女儿留下,自己带着随从北上。 船行至鄱阳湖,正值大风频发季,余靖被迫滞留於吴城镇。 他当时的精神头挺不错,在松门山岛写了两首诗,接着又跑去庐山游玩。与之同游者,还有南康知军、南康签判等官员。 从庐山回来,余靖就生病了。 他觉得只是小疾,请医生问诊抓药,便坐船继续赶路。结果途中一病不起,随从赶紧把他安置在江宁养病。 「李博士,余公的病情有好转吗?」江宁知府王贽问道。 李博士摇头:「油尽灯枯,恐怕熬不过去了。」 北宋最高级别的医官称「大夫」,地位稍次的称「郎中」,这些其实都是他们的实际官阶。 也可统称医生、医士、医师等等。 眼前这位李博士,是江宁府的医学博士,负责当地的医学教育和医疗事务。 李博士提醒说:「多准备一些香料、石灰和木炭。」 「唉!」 王贽一声叹息。 香料、石灰和木炭,是用来给屍体防腐的,毕竟正值江宁最热的时候——宋代士大夫葬礼崇古,经常停屍几个月才下葬。 王贽回到屋内,询问正在扇风的仆人:「余公可曾醒来?」 仆人回答:「刚醒来说了几句话,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王贽叮嘱一番,回到府衙安排购买香料等物。以江宁的闷热天气,若不提前准备这些,他怕余靖的家人赶来屍体都臭了。 余靖的次子余仲荀,自前在充州做通判。 他想要探望病重的父亲,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向皇帝请假(必须做官六年以上才有资格)。第二,辞官挂印而去,可能会被弹劾擅离职守。 余仲荀先是请假,纠结两天之後,又直接辞官南下。 反而是徐来、余叔英、余嗣恭先到。 —— 「我爹病情如何?」余叔英问。 仆人回答:「时睡时醒,睡的时候更多。」 余叔英问道:「怎就突然病重了?」 仆人说道:「相公从庐山回吴城的当晚,就开始咳嗽不止。医生说是染了风寒,请相公按时服药,等病好了再启程。相公没听医生的,次日便坐船走了,在船上发烧至昏迷。」 「好好的游什麽庐山?谁请他去的?」余嗣恭开始迁怒旁人。 仆人说道:「当时鄱阳湖大风,行不得船。听说相公逗留吴城镇,南康知军林相公、 南康签判杨相公,专门赶来陪相公游玩名胜。」 余嗣恭无话可说了。 地方官从军治赶到小镇,专门来陪余靖散心,总不能怪到这些人身上。 徐来摸了摸余靖的额头,又伸进衣服摸余靖的背心:「天气这麽热,怎连汗都不出?」 仆人回答说:「医生说是腠理闭塞、津液内竭。」 「每天能吃多少饭?」徐来又问。 仆人说道:「连续两日未进食了,只偶尔醒来喝点水。汤药和稀粥都喝不下,喝一点点就吐。」 余家叔侄俩面面相觑,他们就算再不懂医理,也知道不吃饭会死人的。 余叔英呆坐在病床前,眼神呆滞,沉默无语。 他其实对余靖非常陌生,幼时记忆中没有父亲的存在。因为当时庆历新政失败,余靖被调来调去,自己都受不了折腾,怎麽可能带着孩子赴任? 等到稍微年长,他又被扔去二哥家。 相比起来,二哥更像是父亲。 做儿子的余叔英都这样,孙子余嗣恭更是如此。这十多年来,他们跟余靖相处的时间很少,每次团聚都是余靖回京述职。 就在这两位发呆之时,江宁知府王贽赶来。 双方交流的过程中,王贽发现他们俩浑浑噩噩,说啥都答应,一问却搞不清。反而是身为弟子的徐来,能够正常讨论後事。 王贽乾脆只跟徐来说话:「可能就这一两天了,棺材和防腐之物已备好。初终之礼你熟悉吗?」 徐来回答说:「晚生只知《礼记》中的丧礼。」 「我详细给你写一份,」王贽指着余家叔侄,「他们二人至孝,悲伤过度无法理事。 到时若无其他亲属赶来,你身为弟子,须得从容应对。」 「晚生谨记。」徐来说道。 王贽当即写下一份礼仪流程,并详细给徐来讲解注意事项。 接下来半日,徐来都在背诵礼仪。 当天傍晚,林氏带着还未出嫁的两个女儿赶来翩翩的五姐,因未婚夫丧父,已推迟了婚期。 林氏显得比较坚强,她半路上就哭过了,来到江宁後非常冷静。 翩翩和五姐则哭得稀里哗啦。 徐来对林老夫人说:「先生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听说昨夜醒了一次,但精神不是很好。我们是今早赶来的,还没遇到先生清醒的时候。这是王知府写下的初终之礼,学生已经记熟。」 林氏点头不语。 徐来继续说道:「余大郎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子嗣。按礼制应当二郎君主持丧礼。二郎君若不能赶来,就该二郎君的长子主持。护丧、司书、司货等职,学生已与王知府讨论好了人选。丧礼所需物品,也已经备好,钱财暂由王知府垫付。」 林氏说道:「我带了钱财,事後还给王知府。」 徐来又说:「先生弥留之时,女眷须站在数步之外,不可离得太近————否则,对子孙不详。」 「这个我知,男子不能绝於妇人之手,妇人不能绝於男子之手。」林氏说道。 「醒了,爹醒了!」 就在此时,余叔英大喊起来。 余靖这次清醒,精神非常好,说话也变得利索。 回光返照。 徐来连忙上前。 林氏、翩翩和五姐,则只能立於数步之外。 余靖让子孙扶他起来靠坐,笑着看向远处的妻女,又对徐来说道:「你读书很用功,欧九说你太学岁试第一。」 徐来说道:「先生放心,弟子明年必中进士!」 余靖笑了笑,又对几步外的妻子说:「昨晚我梦见大郎,他还是少年模样,与我说了许多话。二郎或者三郎,今後过继一子给他,莫让大郎缺了香火。」 一直表现坚强的林氏,听到丈夫提起早逝的长子,顿时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我记下了,大郎肯定不缺子孙香火。」 余靖又对两个女儿说:「五娘,六娘,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没亲眼看到你们两个结婚。五娘的亲事早就定下,六娘————等我丧期过了就补上,徐来是个好孩子。」 翩翩想要说什麽,话到嘴边却哇的一声哭出来。 余靖笑着让女儿别哭,又跟余叔英、余嗣恭说话,勉励他们勤奋读书、端正做人。 继而他开始回忆往事,说老家的宅子如何,屋前某棵树是什麽时候种的————说着说着,有些乏了,就闭眼休息一阵。 良久都没有动静。 徐来把一缕丝绵递给余嗣恭,余嗣恭愣了一下,把丝绵放在祖父口鼻前。 丝绵未动。 「先生走了。」徐来说道。 此言一出,满室哭嚎。 徐来却没时间悲伤,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当即招呼仆人把新衣拿来,让余叔英、余嗣恭给死者换上。又安排所有亲属都换衣服,披散头发,赤裸双脚。 再让仆人拿着余靖的旧衣,爬到房顶向北方呼喊名字招回即将散去的魂魄。 继而确立余嗣恭为丧主、林氏为主妇。 徐来担任护丧,总理一切丧事。 又安排其他丧礼人员。 接连忙活了四天,各种程序繁复无比。 第三天的时候,余仲荀带着妻子儿女赶来,徐来才终於轻松了许多。 小敛、大敛、成服结束,又忙着发讣告,一口气发了上百份出去。有些讣告还得寄去外地。 搞定这些,徐来脑子都木了,坐在灵堂角落直接睡着。 江宁的夏季,比广州还热。 徐来睡醒时满身是汗,翩翩正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多亏有你在。」翩翩说道。 「应该的。」徐来由衷说道,他欠余靖的恩情太多。 翩翩低声说:「谢谢。」 「回信你收到了吗?」徐来问。 翩翩点头:「收到了。那首词我很喜欢————你先去洗澡吧,出了很多汗。洗完澡再好生睡一觉。江东路和江宁府的官员,估计明天才会来吊唁。」 「那我去洗澡了。」徐来起身说。 翩翩目送他离开,欲言又止。她有很多心里话想说,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语儿跟着徐来去汤室,一路沉默无语,忙前忙後帮他拿东西。 洗完澡,徐来回到客房,躺床上却睡不着。 天气闷热,心情烦躁,脑子里回忆着穿越以来的各种经历。 他决定这次不再回京,先护送余靖的遗体回韶州,然後就回清溪村闭门苦读。反正他已经免解,今年秋天不用考举人,明年春天直接去考进士。 在山村里,他能逃离京城的浮华,完全沉下心来苦读经史。 心思千回百转之间,徐来迷迷糊糊睡着。 次日他一直在灵堂帮忙,引导前来吊唁的官员和士子,协助余仲荀处理一些琐碎事务。 接连数日,每天都有人来吊唁。 灵堂开设的第四天,正在丁忧的王安石几兄弟,带着儿子和弟子一起出现。 在京城见过的陆佃也来了,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弟子。 吊唁完毕,陆佃低声对王安石说:「那个引导客人的就是徐行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