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109【金吾开道,打马游街】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或许是今年时间充裕,传胪唱名的前一天,新科进士们竟被拉去培训礼仪。 传胪当天,一大清早,徐来和杨殊就赶着出门。 余善元也跟着出去,跟其他广东士子聚在街上,等着看状元打马游街的热闹场面。 换作以往,落榜举子早就回乡了,根本不会留下来看游街。 今年不是时间更早吗? 走在半路上,余善元感慨:「胥江之上,我们三人述志和诗,种种那般犹在眼前。两位贤弟此番高中,愚兄甚是欢喜。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杨殊安慰说:「兄长可来年再战,一定能够考上。」 「自家事,自家知,」余善元摆手说,「年轻时还好些,如今丢下书卷太久,很多学问重新学习太难了。」 徐来没有说话。 他想请余善元做自己的幕僚,但又不知自己初授什麽官职。 大部分官职,是用不上幕僚的。 余善元边走边聊,把徐来、杨殊送到东华门外。 那里已有几十个新科进士,排好队等着进皇城唱名。 徐来径直走向队伍最前面,进士们纷纷朝他作揖,他也不断作揖回礼道贺。 「见过状元郎!」 彭汝砺、章、张舜民等人,昨日练习礼仪的时候,就跟徐来互相认识了。此刻亲切称他为状元郎,多少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 今年的前六名,其实稍微有些打破常规,分别来自广东、江西、福建、陕西、福建、 四川———— 广东人和陕西人,居然获得一甲第一和二甲第一。 接下来的「期集钱筹委会」,也是他们这前六名负责组建。 过了一阵,礼官大喊肃静,所有进士立即闭嘴。 礼官引导他们进入东华门,径直朝着集英殿而去,相当於从皇城的最东边走到最西边。 故意这麽设置的,可彰显天家威仪。 若是从西华门进入,都还没热身呢,走几步便到了,那就显得太过随意。 缺乏仪式感! 进士们折腾好一阵,终於来到集英殿附近,在其侧方的合门外停下。 正常的传胪仪式,程序是很复杂的。 谅闇榜则简化了很多。 「拜!」 「再拜!」 「皇帝临轩!」 韩琦拿着前三名的卷子,走到御案前显示存在感。 如果是正常科举,此时应该读前三名的文章,但今年只需走一个过场即可。 紧接着,韩琦宣布道:「一甲第一人,徐来,赐进士及第。」 站在御案西侧的合门使喊道:「一甲第一人,徐来,赐进士及第!」 阶下有六七个侍卫,跟着高喊道:「一甲第一人————」 按照礼仪,等侍卫们喊了三四声之後,徐来出列走到前方应声。 一个侍卫问道:「姓名。」 「徐来。」 「乡贯。」 「广南东路广州清远县人士。」 「父名。」 「徐永年。」 两个侍卫左右护着徐来,继续往集英殿大门走。 走到玉墀前,殿前礼官再次询问:「姓名————」 把刚才的问答重复一遍,徐来便被带去殿外走廊转角处,领取自己的官服和敕黄。目前敕黄是空白的,今後拿去吏部才填写官职。 徐来也懒得脱衣服,直接把官服穿在外面,等待着接下来进殿见皇帝。 不多时,榜眼彭汝砺也过来。 彭汝砺好奇问道:「行之换下的「褐衣」呢?」 「里面。」徐来指着胸口。 彭汝砺哈哈一笑,也学徐来不脱衣服,直接把刚领的官服罩在外面。 过来领取官服和敕黄的进士越来越多,礼官引导已经换好衣服的人去旁边列队。 只录了一百多个进士,很快就唱名结束。 「一甲进士,入殿面圣!」 徐来手持笏板,阔步走进集英殿,彭汝砺和章紧随其後。 三人四拜,站於殿中。 徐来偷瞄了宋英宗一眼,然後小心翼翼低头。 这是礼仪,不能直视皇帝。 当然,今後如果混熟了,肯定顾不得这些,对着皇帝喷口水也很正常。 赵曙说道:「徐来。」 「臣在!」 徐来上前一步,擡头目视皇帝。 这次他没有再低头,因为皇帝唤名的环节,是为了看清一甲进士的长相。 赵曙大概记住徐来的脸,点头说道:「嗯,知道了。」 徐来躬身拜退到殿外,独自一人排班,没有谁跟他挨着。有点类似明清两朝的状元独占鳌头。 赵曙又说:「彭汝砺。」 「臣在。」彭汝砺也上前拜见。 第二名和第三名,要一起退到殿外,他们两个排为一班。 接着是七个二甲进士,进入集英殿见皇帝。但皇帝不会再喊他们的姓名,拜见之後直接滚蛋。 接着又是二十个三甲进士。 至於四甲和五甲进士,连进入集英殿的资格都没有。 杨殊颇为失望,他考了四甲的尾巴,始终站在殿外吹冷风。 各甲进士分班站立,只有徐来独占一处,在礼官的引导下再行拜礼。接着依次离开,退到合门外缴纳谢恩银。 充任礼官的低级文武官员,摆了一张桌子在那里收礼。 在众目睽睽之下,徐来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疏,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随後提笔写下: 状元徐来具表乞罢谢恩银。 礼官们都看傻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目送徐来转身离去。 随即彭汝砺上前,把准备好的银子递过去,签名时才发现徐来写的是啥。 而且,彭汝砺非常敏锐地发现,徐来写的是「乞罢」,而不是正常的「乞免」。 乞免只是自己不交银子。 乞罢则是今後所有人都不交银子。 彭汝砺哑然失笑,签字之後表情微妙离开。 彭汝砺的出身,虽然比徐来好得多,但也只是州衙的孔目(文吏)。 如果把州比作市,孔目就是市政府的实权科长。 一个市政府科长的儿子,在地方肯定有点人脉,但放在整个大宋屁都不算。 今年确实很有意思。 一个五等户山民的儿子考上状元。 一个市政府科长的儿子考上榜眼。 恐怕寻遍整个北宋,都找不出比这更平民化的一甲榜单。 继而章粢上前交银子,看到徐来写的那些字,章直接哈哈大笑两声。他被逗乐了,感觉徐来很有趣。 这位老兄,出自福建章家。 他对交不交谢恩银无所谓,但骨子里对谢恩银非常厌恶。而且他已经为官多年,心智早就成熟了,不会因为徐来这种操作而敌视。 历史上,章把西夏打得找不着北! 他跟章衡一样,也是能亲自挽弓射箭的狠角色。 一个又一个进士,排着队去交谢恩银,全都看到徐来写的那几个字。 有人暗叹其胆大包天,是条汉子。 有人鄙视其沽名钓誉。 有人本就对排名不满,嫉妒徐来考了状元。此刻更加心里不平衡,认为徐来又想不给钱,又想赢得直言敢谏的好名声。 当所有进士都交完银子离开,几个礼官面面相觑。 「这怎办?奏疏要呈上去吗?」 「你难道敢私自扣下状元的奏疏?」 「这也太————太————」 「喂,你干什麽?」 只见一个礼官,突然把徐来的奏疏,收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此人是欧阳修安排的,防止奏疏出现意外。 这也是徐来找欧阳修帮忙的主要原因,保证自己的奏疏能被皇帝和宰辅看到。 徐来此刻在另一处排队,等所有进士都交完谢恩银,他才领着众人前往东华门方向。 「状元公请上马!」 金吾仗司侍卫已在东华门内等待。 勉强也可称金吾卫。 徐来、彭汝砺、章三人骑马,从东华门相继而出。 徐来独自拥有七个金吾骑士做仪仗,并且一路呵斥开道。 彭汝砺和章各拥有两个金吾侍卫,步行帮他们牵马并护送。 杨殊远远望着徐来离去的身影,眼神里面全是羡慕。因为他们这些剩下的进士,不能从东华门出去,只能走附近的侧门,而且也没有马儿可骑。 只有前三名可以骑马! 「回避,回避!状元游街,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七位给徐来开道的金吾骑士,一路敲锣扯嗓子高声呼喊。 这种呼喊的意义,一是防止交通事故,二是吸引老百姓围观。 果不其然,听到锣声和喊声,本来没打算上街的居民,也纷纷跑出家门看热闹。 店铺内的掌柜、夥计、顾客,同样站在街边等待状元出现。 亦有人趴在二楼、三楼、四楼的栏杆和窗户上,朝着徐来招手欢呼。徐来听到呼声,也朝他们招手,顿时又引来一阵欢呼。 前面不远就是樊楼。 樊楼的歌女们,大白天的也不睡觉,趴在窗口疯狂朝徐来扔罗帕、掷果子。 金吾骑士呵斥:「不准丢东西!砸坏了状元怎办?」 「哈哈哈!」 那些歌女欢声大笑,议论今年的状元年轻英俊。 广东旧友们都没离京,反正不考殿试,只需要等几天时间。 他们等了好一阵,徐来的金吾骑士终於出现。 「徐三郎竟真的中状元了。」 「好威风啊!」 「他刚考进州学时,连一件襴衫都没有。谁能想得到呢?」 「我就想到了,他考州学那篇文章写得真好。」 「状元是你们的朋友?」 「那可不?我们跟状元都是同窗!」 「状元公看着好年轻。」 「哈哈,你猜不到吧,状元今年才十八岁!」 「嘶!十八岁的状元———— 7 这一天,全城的焦点都在徐来身上,就连榜眼都被彻底无视。 徐来骑在马背上,看着欢呼的人群,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