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王梓钧

白衣卿相

0131【司马光来应天府了】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连绵小雨终於停了。 沈起站在上游南岸堤坝,看着两岸还在忙碌的兵丁和民夫,心里根本轻松不了一丁点。 第一拨洪峰,昨晚上半夜已过去,谁也不知是否还会有第二拨。 在抗洪这件事情上,只要洪水别来得太猛,今年应该不会出纰漏,准备工作早就提前做好了。而且前所未有的准备完善! 为啥今年如此给力? 因为去年特别特别糟糕。 去年庆、许、陈、蔡、颖、唐、泗、濠、楚、庐、寿、杭、宣、鄂、洪、施、渝、光化,总共有十七州一军爆发洪水(时间在徐来护送余靖遗体回老家的次月)。 当时全国各地到处是水灾,给刚刚亲政的赵曙带来巨大压力。而且很多州县准备不足,被降官罚俸者不在少数。 从今年春天开始,朝廷几乎每月都会下令,让全国地方官府引以为戒,一定要做好防洪准备工作。 汴河沿岸州府尤其抓得紧,都水监经常派人来视察,没有谁敢向防洪物资伸手。 「沈宪司,永定乡、古宋乡百姓,已基本转移完毕。」指挥使蔡振前来复命。 宋代的马步军指挥使,每人只能统领四五百士卒。 这次调了两个南京禁军指挥使带兵过来。 非法调兵! 若非应天知府(兼南京留守)、京东路转运使、京东路提刑使联合签押,这些禁军指挥使根本不会听话。 即便如此,三位签押调兵公文的官员,事後也会被枢密院追责。如果有人趁机上纲上线,在军事极为敏感的北宋,甚至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但也有特别补充条款:若事有警急,得便调发给与,并即言上。 即地方官遇到特殊紧急情况,可以不经枢密院同意就调兵。但调兵之後,必须立即上报朝廷。 沈起看着满身泥水的蔡振,吩咐道:「你先带兵就地休整。如果有第二拨汛水,立即帮忙修筑堤坝。」 另一位指挥使,没有参与转移百姓,而是守在预定泄洪口。任何人不听话,禁军都可当场格杀! 而眼前这个蔡振,此次组织转移百姓,也不仅带那300多禁军(不满额,吃空饷)。 还带了一些厢军,并让本地者户长配合。 转移百姓太费劲了,把带上牲畜还好说,有很多家庭甚至擡着家具走。 擡床的都有。 将官和士卒被气得连连打骂,乃至当场毁掉农民的笨重物品。 这已经很负责了。 古代的标准做法,是通知当地士绅就完事儿,由士绅组织乡民赶紧撤走。走得慢的淹死了活该。 不予提前通知,直接泄洪的都很常见! 沈起沿着堤坝一路巡视,到处都是累瘫的民夫、厢军与河清兵。本地耆户长组织百姓送水送食,端到他们面前都喊不动,还得强行拖起来催促吃饭。 走到一位河防官面前,沈起询问道:「情况如何?」 河防官回答说:「昨晚子正时分,汛水已在减退。下半夜复涨大约两刻钟,水位很快又重新下降,到现在已经降了两尺有余。」 洪峰过後的退水期,往往比涨水期更危险。 长期高水位浸泡过後,堤坝内部含水量饱和,退水时堤身内外水压差增大,极容易发生滑坡、坍塌等险情。 古人虽然不懂其原理,却非常熟悉此类现象。 因此徐来所在的抗洪指挥部,昨晚稍微轻松下来,甚至部分官吏还回家休息。但前线却更加紧张,现场官吏带着兵丁与民夫,从上半夜一直忙活到次日中午。 还有没有第二拨洪峰? 沈起坚守在堤坝上,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并无大事发生,水位只偶尔小幅复涨。 其实洪水大部分已从黄河流走了,只有一小部分流入汴河。如果应天府这边都扛不住,黄河中下流不知得淹成什麽样子。 「呼!」 沈起长舒一口气。 虽然预设了泄洪区,但不用泄洪当然最好。 他开始安排泄洪区百姓回家,并亲自盯着发放赔偿钱粮一从运来前线的钱粮里调拨,每户其实也发不了多少,只给一两斗麦意思意思。 那些修筑河堤的民夫、厢军与河清兵,也可以领麦回家。只要是登记在册的,今年的秋税还能部分减免。 府城那边,抗洪救灾指挥中心尚未撤掉。 灾後工作还没完呢。 对於徐来而言,反而变得更加忙碌。 各种信息递交汇总上来,他要负责统计各处损失,统计钱粮物资的消耗和剩余,组织修复堤防、道路、桥梁,最後还要总结此次抗洪经验并形成工作报告。 甚至各县报上来的优秀事迹,以及遇到什麽凶险并克服,这些也需要徐来审核整理归档,并作为今後论功行赏的依据。 继续忙活了好几天,收尾工作都还没结束。 但徐来总算是稍微放松,回家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语儿一直守在门外,直至听到屋里有动静,她才开口问道:「郎君醒了吗?先吃饭还是先洗浴?」 「随便垫一下肚子吧。」徐来回答说。 厨娘那边一直在待命,很快语儿就把吃的端来。徐来还没把饭吃完,洗澡水就已经烧好了。 洗澡过後,徐来感觉浑身舒爽。 语儿走到他身後,帮他按摩头部和肩膀。 「郎君太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圈。」语儿心疼道。 徐来闭着眼睛享受:「我这不算什麽,又没有亲自上堤坝。」 语儿开始聊八卦:「说到亲自上堤坝,现在到处都传诵龚府君家的郎君。龚四郎在堤坝待了五天,吃住都在堤坝上面,听说还亲自动手筑堤。」 徐来笑道:「他估计要做官了。」 龚复圭的先进事迹,就是由徐来整理上报的。 身为知府的儿子,从头到尾都守在堤坝上,还跟民夫一起加固堤防。这绝对被人传颂赞美啊,肯定有官员抢着举荐他,顶多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做官。 如果龚复圭拒绝做官,继续留在应天府照顾父亲,他会因为孝道而更有美名,今後再做官也更受重用。 在南京吃闲饭的王稷臣,这次也狠狠表现了一把。 估计是年龄太大扛不住,王稷臣在洪峰退去之後的下半夜,直接「晕倒」在堤坝上被人擡回家。 别管他是不是装晕,肯定也算先进事迹。再加上他在京城的人脉,百分之百要被调回中央当官。 七位知县,同样表现不俗。 尤其是汴河途经的五个县,那五位知县都是亲自上了堤坝的。 这场洪灾,政治影响极大,因为把皇宫给淹了,还把京城百姓淹死无数。 司马光很快上疏议事。 他的奏疏可总结为以下内容一首先客观陈述灾情,并表示皇帝需要反省。 接着阐述皇帝的三大失德行为: 第一,对皇太後不孝,疏远几位长公主。司马光甚至将其比喻为「平民获得遗产之後,疏远养母和姐妹」,就差没指着皇帝骂奸恶小人。 第二,大权旁落,毫无作为。先帝晚年病重,政务委托宰辅。宰辅们任人唯亲、打压寒门。皇帝亲政之後,不能革除弊政,继续让宰辅掌权。宰辅专权的现象,比先帝在位时—— 还严重。贤能之士,得不到提拔。有罪之人,往往被宽纵。 第三,拒谏饰非,偏听偏信。跟谁更亲近,皇帝就听谁的。言官的弹劾奏疏,居然交给被弹劾的大臣处理,这等於让大臣自己审自己。 最後,司马光提出改正方案,请求皇帝孝敬太後、安抚公主;收回大权、亲自决断; 选贤任能、赏罚分明、虚心纳谏。 这份奏疏火力十足,而且内容基本属实,把赵曙看得背心冒汗。 吕诲跟着上疏,直接把洪水跟濮议联系上。说这场洪水,就是皇帝和宰辅搞濮议引发的。 一时间,大量言官争相上疏,矛头直指几位宰辅。 以韩琦为首的宰辅,根本无法争辩,纷纷上疏请辞,被皇帝挽留下来。 轰轰烈烈的濮议,也因此告一段落,短时间内不敢有人再提。 这才只是个开始,言官们不会停止进攻的。 历史上,苦撑到明年三月份,赵曙就被逼得下了罪己诏。并下令平反各地冤狱、抚恤百姓,严惩那些贪官污吏,鼓励上报民间疾苦。 洪水退了,奏疏也写了,司马光终於跑来应天府查案。 京东路和应天府的上层官员,集体前往码头迎接中央专案组。 专案组此时只有两三人,接下来沈起和徐来也要加入,因为他们是案件的直接经办人。 「接风宴就不必了。」 面对地方官员的宴会邀请,司马光对众人说道:「洪水刚退,灾民困苦,我等此时宴饮像什麽话?」 中央专案组的办公场地,定在闲置的经略司衙门,此前那里是抗洪救灾指挥中心。 所有案件材料,都已经汇总到提刑司,沈起立即带人把卷宗搬来。 徐来则是回到签判厅,把官吏、绅商的抗洪立功材料送去。没办法,功是功过是过,那些人确实在抗洪时出了大力。 包括涉案的世家大族,这次也踊跃捐款捐物,主动派出奴仆和佃户帮忙筑堤。 司马光也不说什麽废话,直接查阅那些卷宗。 他发现根本没啥可查的,有两个县的布商帐册,把常例钱写得明明白白。府县的询价公文,也把丝绢价格异常波动记录得很清楚。 另外五个县虽然没有帐册,却有大量吏员和商铺人员的供状。 甚至那些商铺,是谁家经营的都写明白了。 说实话,涉案金额并「不大」,每家分到的钱也不多,应天府的世家在玩「细水长流」」 。 司马光却看得愤怒至极,他认为都是宰辅们在包庇纵容。 饭点到了,众人在经略司吃工作餐。 司马光看向徐来:「此案是徐签判先查的?」 徐来回答说:「在下发现有异,便上报给龚知府,龚知府命我带人调查。」 龚鼎臣被贬到应天府,不是司马光干的事,甚至不是谏官们的手笔。毕竟属於谏院同僚,还真不好直接开火。 这事儿是御史台在推动,由御史中丞贾黯带头,成功把龚鼎臣给逼走。司马光、吕诲则趁机掌握谏院。 司马光感觉徐来挺有意思。 这位状元郎,明显是宰辅们提拔的新人,而且跟龚鼎臣也关系极好。为啥这次却主动查案,把宰辅们搞得灰头土脸? 司马光心想:难道他跟我是同一种人,只论是非、不分亲疏? 司马光对徐来的印象大为改观,甚至产生把徐来拉拢过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