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王梓钧

白衣卿相

0161【抑人道,行天道】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徐来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曾跟赵顼通过信。 此时此刻,他对赵顼的热情有些不解,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青睐。 赵顼却自顾自讲起来:「我做颍王的时候,便读过徐卿的诗,还看过《数学》与《几何》。」 原来如此。 徐来恍然大悟,这是遇到粉丝了。 赵顼又说:「徐卿在应天府的施政,我也是知道的,堪称能臣典范。」 「陛下谬赞了。」徐来谦虚道。 这段时间,赵顼接见大臣,经常会问变法之事。 他之所以突然器重张方平,就是因为张方平对变法有独到见解,而且还是一个崇尚法治的理财高手。 此刻面对徐来,赵顼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他第一次见张方平也这麽问:「徐卿对变法有何高见?如何才能富国强兵?」 徐来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最近在学《老子》,有两句话颇为感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嗯? 」 赵顼皱起眉头,他不喜欢道家,他更喜欢法家。徐来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 旁边写起居注的邵必,也好奇地看向徐来。 徐来说道:「当今的大宋,人道横行而不能治,不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吗?」 赵顼耐着性子说:「徐卿请细讲。」 徐来说道:「先说士。高官权贵之家,藏书如汗牛充栋,子弟习书可随意翻阅。不管是恩荫,还是别头试,做官都更容易。想要升官,举荐状轻轻松松就凑齐。」 「贫寒士子呢?买不起书籍,抄一部经书动辄数月,甚至是耗费两三年。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却拿不到解额。拿到了解额,也不知出题者喜好。便是做了官,升迁也极困难。 为了拿到举荐状,不得不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长此以往,贵者愈贵,寒者愈寒。世代显贵之家,门生故吏无数,他们把持朝廷和地方,夺走贫寒士子的上升途径。岂非损不足以奉有余?」 赵顼下意识点头。 邵必也放下毛笔,仔细在旁边听着。 一个月前,皇帝询问张方平,邵必也全程聆听。当时张方平列举各种弊政,然後逐一说出解决之法,回答得非常精彩。 张方平讨论的都是「术」,而徐来似乎要跟皇帝论「道」。 徐来继续说道:「刚才讲的是士,臣再来说农。」 「乡村现在是什麽样子?富者田连阡陌,却还要隐匿财产,偷逃赋税和摇役。贫者无立锥之地,却得承担重赋和徭役。」 「尤其是隐匿田产之後,官府想要收税,往往摊到穷人身上。穷人无力承担税负,只得向富户借贷。利滚利,债越借越多,最终用田产抵债,甚至是卖儿卖女。」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官府收不足税、征不到役,天下财富都被富人所掌控。此非损不足而奉有余乎?」 赵顼终於露出严肃表情,原来「损不足而奉有余」该这样理解。 徐来接着往下说:「臣再说工。」 「官府以势欺人,以和雇之名,行强征之实。说是给钱,实则克扣。匠户须按籍应役,工匠为官府服役时,往往成年累月、抛家弃子。官营作坊也剥削无度,令工匠鸡鸣入坊、日暮放工,匠人动辄得咎、无处喊冤。」 「那些大作坊主,广揽良匠,垄断方物,其家财可与州府比肩。日进斗金而犹不满足,诡名挟户以偷逃税款。又与官府勾结,转嫁科配与徵调,小工小匠因之愈发艰难。」 「此非损不足而奉有余乎?」 「再说商————」 赵顼打断道:「不必说了,有人已说过商。」 张方平已经跟皇帝说过商,想要打击大商人、大贵族。 徐来总结道:「为何会这样?此乃人性使然。所以老子说是人之道。陛下想要变法,便是欲行天之道。而天之道,是违反人性的。」 赵顼认真思考道:「变法原来就是行天之道吗?」 徐来说道:「天之道,反人性,必然困难重重,从朝堂到民间处处阻力。陛下应当心里有底,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变法就收不住。今後切不可因受挫半途而废!」 此时的赵顼意气风发,哪会想什麽困难和挫折? 他豪气冲天,拍案说道:「朕乃天子,必当行天道。些许挫折算得了什麽?徐卿且说该如何变法!」 徐来说道:「欲彰天道,必抑人道。如何抑制?当用礼法。」 「礼法?」赵顼再度感到意外。 徐来解释说:「礼法就是道德与制度。道德自不用说,制度必须完善。完善了制度,才能整顿吏治。整顿了吏治,才能推行新法。否则新法再好,若是吏治不修,也会把新法变成恶法。整顿吏治,才是变法的第一要务!」 赵顼猛然想起来,张方平好像也说过这个。 张方平说,祥符年以来,法制渐渐松弛。科举、任官、考核、升迁————种种法度都被破坏。任命将领、操练士卒,也都不成体统。官员和军队,皆须严加整顿。 赵顼想起张方平说要恢复祖制,於是问道:「是要恢复祖制吗?」 「非也!」 徐来引经据典道:「《礼记》有云: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今日的大宋,已经与开国之初不同,若恢复祖制必然不合时宜。现在整顿礼制法度,应当结合大宋实情。陛下须知:礼者,时为大,而非祖宗为大。」 儒家的礼,崇尚因时制宜,并非什麽遵守祖制。 赵顼看向邵必,邵必微笑点头。 在邵必看来,徐来刚才这番话,都属於高屋建领之言,比张方平的境界要高得多。 赵顼又问:「如何整顿礼法制度?」 徐来趁机说出憋在心里好久的想法:「先整顿官制。如今大宋的官制,散官、勋官、 本官、贴职、差遣————过於驳杂繁乱。这些东西的出现,是五代军阀为了糊弄朝廷,搞出来的一套权宜制度。」 「太祖当年开国,五代遗毒未除,只能暂时沿用。而今天下太平,我大宋乃大一统王朝,怎麽还能再用乱世军阀的官制?」 赵顼感觉这套官制虽然繁杂,但并不影响大局,没必要急着去改。 或许是先入为主,赵顼总感觉徐来另有意图。他心里不禁想道:为何徐卿说要先改官制呢? 徐来提醒道:「陛下,可以借着改革官制,趁机改革升降、赏罚制度。若升降不清、 赏罚不明,吏治永远都好不了!」 赵顼觉得这些都太麻烦,又问道:「如果整顿了吏治,接下来该怎样富国强兵?」 徐来回答说:「富国需要理财,强兵也需要理财。有了钱,什麽都好办。手里没钱,什麽都办不了。」 「如何理财?」赵顼追问道。 徐来说道:「理财无非开源节流。节流似乎很好理解,这里省一点,那里省一点。但真正的节流,必须裁汰冗官和冗兵。」 「裁汰冗官,需要改革官制。」 「裁汰冗兵,需要强军,需要打胜仗。灭了西夏和辽国,就不必养那麽多兵了。 1 「至於开源,这是变法的初衷,也是变法的过程和结果。无非是让权贵、巨贾、地主,把不该拿的钱吐出来。损有余而补不足,此天之道也!」 赵顼有些迷糊,咋又说回天道了。 赵顼愈发焦躁:「徐卿且说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徐来说道:「臣刚才阐述人之道,举过士农工商的例子。」 赵顼闻言一怔,随即豁然开朗,思路彻底清晰。 如今的大宋,士农工商全都乱了。 士道之乱,反应在官制、科举、升降、赏罚、吏治方面。所以徐来才说应当先改革官制、整顿吏治。 士道乱起来,农工商自然跟着乱。 农工商一乱,赋税难以徵收,朝廷当然没有钱。 朝廷想要有钱,就要先整顿吏治,再通过官员施行新法,恢复农工商的正常秩序。 这一整套变法过程,徐来总结为「抑人道、行天道」。 归根结底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就是让权贵、巨贾、地主,把不该拿的钱吐出来! 至於如何变法,徐来举的那些反面例子,整顿好吏治再逐一纠正便是。 却听徐来说道:「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做官还不到两年,对大宋的积弊只知皮毛。具体的变法细则,必须集思广益。就算制定了新法法条,也不能立即铺开,应当先在某一地实施验证。臣只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赵顼忙问。 「实事求是,」徐来说道,「没有什麽新法是完美的,必然有所疏忽和遗漏。在施行新法的过程中,遇到问题就加以纠正。就算有人反对变法,只要他们说得对,也应该虚心接纳。」 邵必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说:「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顼兴奋得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走动。 他虽立志变法久矣,可该如何变法却没有思路。张方平说了一堆弊政,也给出许多改革之法,但赵顼依旧对变法感到茫然。 徐来刚才那一番话,让赵顼对变法的认知,提升到一个全新高度。此前属於盲人摸象,现在总算可以俯瞰全局。 呼! 徐来也松了一口气。他尽量引经据典,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给皇帝讲述社会性问题。 赵顼问道:「徐卿刚才所言,能写成劄子吗?我有些地方还不甚明了,若是写成劄子,则可反覆阅读。」 「臣遵旨。」徐来起身作揖。 又聊一阵,时辰已晚,徐来告退离宫。 赵顼询问邵必:「让徐来进翰林学士院如何?」 邵必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陛下,徐状元资历太浅。若是骤然提拔,群臣必然非议」」 。 赵顼又问:「他极为精通算学,擢其为三司判官如何?」 「恐怕还是太过了。」邵必委婉反对。 赵顼苦恼不已,该怎麽给徐来升官呢? 他觉得徐来特别有能力,甚至可以领导变法。偏偏徐来又资历太浅,别说什麽领导变法,就连超擢提拔都不好操作。 邵必建议道:「陛下何不再等等?徐状元被几位大臣举荐,再加之政绩斐然,本来就该升迁了。此次升迁,可以稍微升得高一点。等徐状元把变法劄子递来,就以此为由给他再升一次官。半年之後,再寻个理由,让大臣举荐他,即可又升一次官。」 赵顼非常满意,点头说:「此言有理。」 刚刚回京不久的地方官,换成别人还在苦恼如何跑关系,皇帝已经决定让徐来三连跳了。 徐来回到太平兴国寺,却在苦恼如何写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