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王梓钧

白衣卿相

0178【侯可西行,王安石入京】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初春,积雪尚未化尽。 两辆马车自东而来,载着侯可父子,以及他们的随从。 侯可今年已经61岁,他就是朝廷派来的通远军签判。 由於地盘太小,通远军不设通判,侯可相当於徐来的副手。 唉,某些官员贪生怕死,还得劳累一个老年人。 侯可此时已创立华学(关学的前身),堪称一代大儒。 他有两个外甥,一个叫程题,一个叫程颐。 侯可虽然是大儒,但考不上进士,只能靠军功做官。 这多少有点地狱笑话。 章节?? 他曾参与讨伐侬智高,曾亲率数十骑智退西夏军,还曾单骑赴边说服羌人部落归附。 他的曾祖和祖父,本来就是北汉武将。打仗他才是家学渊源,做大儒反而属於不务正业。 就算没有徐来和王韶,侯可今年也会跑过来,奉韩琦之命修筑熟羊寨。 侯可修筑的熟羊寨,比古渭寨还更前线,直接就是在羌人地盘里建起来的,为後来王韶收复河湟省了不少工夫。 「大人,快看!」 侯仲良指着前方。 侯可掀开车帘,望见秦州城外,聚集了大量商贾、民夫和弓箭手。 侯可递出宣牌,对儿子说:「你去打听一下。」 马车靠近,侯仲良跳下。 他来到队伍的最前方,出示宣牌问:「这些人欲往何处?」 正在负责登记的文吏说:「商贾、民户和弓箭手,前往古渭寨。其余民夫,到古渭寨北边修筑寨堡。」 侯可也下了马车:「我怎没听说要在北边修筑寨堡?」 文吏笑笑不接话。 当然是蔡抗和徐来,又在先斩後奏,一边修筑,一边申请。 徐来所在的古渭寨,属於秦州防线的突出部。必须在北边山谷筑寨,挡住西夏的兵锋,才能安心对付河湟吐蕃。 历史上,杨文广被韩琦调来筑城,起因就是古渭寨的北部空虚,西夏军不断掳走归附大宋的羌人。 当时的经略使马仲甫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先请求朝廷批准筑城。就连修筑几个寨堡,居然也引来无数人反对,韩琦硬生生扛住了压力。 现在蔡抗和徐来都胆子很大,不等西夏军来劫掠人口,也不等朝廷正式批准,就提前徵调民夫修筑寨堡。 接下来还要先斩後奏,废除後方的一些无用寨堡,抽其驻军和弓箭手迁到前线! 他们提前把事情做完,杨文广估计不会再来。 可惜啊,杨文广若是被调来,也算徐来的麾下将领。 侯可回到马车上,不禁笑道:「好大的胆子!」 侯仲良也爬上马车,低声问道:「本地官员,难道是私自做主?」 「我们出京之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肯定是秦州官员私自做主,」侯可随便一想就明白,「抵近边境筑寨是大事,如果老老实实奏报朝廷,相公们吵架都要吵一两个月。」 侯仲良问:「通远军没设通判,大人身为签判,有监督知军之责,要不要弹劾徐来? 「」 侯可白了儿子一眼:「你读书读傻了?我是来协助徐来拓边的,又不是跑来拖他後腿的!」 「可是————」 「没有可是。若事事都奏请朝廷,通远军这边什麽都干不成。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此权宜也!」 「我怕他连累大人。」 「我一把岁数都不怕,你年纪轻轻怕什麽? 「,」 」 侯仲良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麽。 他跟自己的亲爹,其实并不很熟悉。因为他爹年轻时,南来北往到处跑。 他小时候跟着母亲长大,少年时跟着表哥程颐学习,再年长些又拜入周敦颐门下。 现在父亲年迈,又要远赴边地为官,侯仲良才专门跑来陪同。 很多时候,侯仲良难以理解父亲的言行。 父子二人进城以後,径直前往经略司衙门,拜见经略使兼知州蔡抗。 蔡抗热情接待,让他们跟文吏和弓箭手一起前往古渭寨。 次日,几个文吏来拜见,带头的正是李慎。 李慎耗费一整个冬天,已经说服十多个族人,带五十多个佃户前往古渭寨。等前方安稳下来,还会把族人和佃户的妻儿接去。 赵隆的成果更为显着。 天水赵氏,这次出动了上百族人,以及六百多个佃户。 张氏动员的人口,比赵氏少些,又比李氏多些。领头者叫张世期,年约三十许,自带战马、皮甲、弓箭和长枪。 见到本地大族这麽多人出动,商贾们也麻着胆子去互市。有些商贾,本身就出自那些大族。 长长的队伍,在伏羌城一分为二。 少量士卒带着许多民夫,押运物资朝西北谷地而行。 杨殊身为县令,早已带着先头部队和民夫过去,正在毕篥城遗址修筑寨堡一就是历史上杨文广修筑的那个。 若不筑寨防守,西夏军迟早把那里归附大宋的羌人掳掠一空! 侯可父子、赵隆、李慎、张世期抵达古渭寨时,那里的榷场已在零星交易。但人数不多,羌人和汉商都还在观望。 由於人手不足,不仅布超客串文吏和牙人,就连陈小乙都从州城跑来帮忙。翩翩那边,只能重新雇佣两个本地仆妇。 「郎————知军,来了好多人!」布超欣喜回寨喊道。 徐来立即骑马出寨,看到那些官员、吏员、弓箭手、佃户、商贾————顿时激动得想要落泪。 他来古渭寨已经几个月,总算可以真正做事了,以前只能费尽心思搭建框架。人口少得他甚至想亲自种地! 「通远军签判侯可,拜见徐知军。」侯可上前作揖。 老头儿? 徐来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等来的第一个文官居然是老头儿。 而且,侯可这个名字,听起来咋那麽耳熟? 不管了,老头就老头吧,终归是个有管理经验的。 徐来作揖还礼,又拉着侯可的手说:「有侯签判相助,通远军无忧矣。这些商贾和民户,就交给侯签判管理了。」 「徐知军请放心,这些俗务,交给我就是。」侯可说道。 现在是发展初期,徐来把一堆事务,全都交给侯可处理,是想试探对方的本事。 如果本事太差,管理得乱七八糟,还能够迅速调整。等今後盘子大了,若是所托非人,想要调整都难。 赵隆、李慎也上前拜见,还拉着来自张氏的张世期。 徐来当场任命职务,李慎留在寨里做文吏。赵隆和张世期做营田官,兼职统领本族弓箭手。来自李氏的弓箭手较少,徐来直接交给布超统领。 这些全都是私授职务,相当於吏员阶层。 想要获得真正的官身,接下来必须立功才行,徐来会论功行赏向朝廷请官。 有了这些官、民、军的加入,古渭寨变得生机勃勃。 侯可绝对是有本事的,领着一群吏员分田和互市。这里错过了播种冬小麦,弓箭手和佃户们忙着垦荒种植粟黍。 古渭寨越有人气,周边的那些羌人,秦州的汉人商贾,就越愿意来这里互市贸易。 二月,没有战事。 三月,没有战事。 古渭寨经营得愈发红火,赚到的钱财已经够自身开支,只不过粮食还得从秦州运来。 一触即发的宋夏战争,也在三月冷却下来。 梁太後和梁乙埋兄妹俩,发现自己指挥不动军队,而且朝中也有贵族掣肘,於是主动跟大宋讲和。 西夏主动遣使议和,还传来李谅祚的死讯,大宋文官瞬间就支棱起来。 文官们说,想要议和可以,把杀害杨定的凶手交出来! 杨定曾经参与谋划收服绥州。 这家夥出使西夏的时候,收了李谅祚的宝物和金银,擅自许诺把边民归还给西夏。他回京之後,只上交宝物,私吞了金银,还忽悠皇帝说:李谅祚此人类似孙策,可以派人刺杀。 种谔收服绥州时,李谅祚大怒,认为都是杨定在搞鬼。於是打着议和的幌子,把杨定骗过去杀了。 大宋使臣被杀,面子上过不去,现在非要西夏交出凶手才肯议和。 西夏谎称已经处死凶手,大宋索要凶手的首级,西夏死活不肯交出首级。於是双方就僵住了,既不战,也不和。 大宋文官笃定西夏不敢打仗,毕竟刚死了国主,所以变得有恃无恐。 不仅如此,此前唯唯诺诺的枢密使吕公弼,还下令在开封、京西、陕西各路招募勇壮,作为预备役随时跟西夏开战。 王安石也进京了。 他跟皇帝一直聊到天黑,回到家里意犹未尽,便写下《国朝百年无事劄子》。 赵顼看完劄子,对王安石更加青睐。 王安石回京之後,第一次参加朝会,就听朝堂吵作一团。 却是因为通远军修筑寨堡之事。 已经吵了一个多月,而且还是用笔来争吵! 文彦博坚决不同意,倒不是怕激怒西夏,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增筑寨堡太过耗费粮草。 他说修建寨堡之後,还得派汉人士兵去驻守,保护的却都是一些羌人。不如让西夏把那些羌人全都掳走,搞出一片两国都不待见的真空区域。 正在前线坐镇的韩琦,却坚决支持徐来修筑寨堡。他甚至比徐来还激进,认为不仅要在古渭寨北边修,还应该在古渭寨西边修。 韩琦去年被文官糊弄,错判了两国的局势。现在终於醒悟过来,他要趁着李谅祚刚死,在前线各地修筑寨堡积极防御。 韩琦和文彦博就这麽反复上疏争论,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结果。历史上,这事儿争论了足足半年。 而徐来那边,根本不管朝廷是否批准,寨堡已被杨殊修了两三处! 王安石听了一阵,迅速判断朝堂形势。 此时,老好人赵概已经辞职,三位宰辅分别是曾公亮、赵拚、唐介。 只有曾公亮支持王安石变法。 枢密院那四位,只有陈旭支持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想要掌权,必须援引更多助力,徐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第一,皇帝信任徐来。 第二,支持徐来开边,一旦做出成绩,就可成为变法的巨大助力。 第三,韩琦也支持徐来修筑寨堡,可以趁机跟韩琦搞好关系。 「陛下!」 王安石手捧笏板出列:「臣以为,通远军应该增筑寨堡。西夏国主新亡,其国政混乱,很难再大举寇边。这正是开拓河湟的大好良机。一旦收复河湟,就可断西夏一臂。就算难以收复,只要搅乱河湟,也可牵制西夏兵力。」 文彦博当即反对:「陛下,如今国朝财政窘迫,实在不可再生边患。通远军新筑的寨堡,皆离秦州城遥远,粮草不能自给,每年靡费无数。」 赵顼是偏向徐来和王安石的,他点名道:「邵卿,钱粮可够用?」 邵必知道皇帝啥意思:「勉强可挪一些给通远军。」 龚鼎臣也出列道:「臣请赴秦州,提举川陕茶马司。只要茶马司运转起来,就既不缺马,又不缺钱。朝廷只需往通远军调运粮草。」 赵顼连忙同意:「准!」 文彦博想要反对,王安石已经抢话:「通远军人口稀少,开封和京西刚刚招募了勇壮,可调派一些前往通远军做弓箭手。」 「陛下不可————」文彦博说道。 受过徐来举荐之恩的章衡,直接打断文彦博的话:「三司尽量筹措钱粮,以供那些弓箭手的一路开销。」 赵顼连忙说:「准了!」 既然西夏国政混乱,宋夏大规模战争打不起来,这位少年天子就又不害怕了。 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重新占领了他的脑子。 而且,王安石支持他,章衡也支持他,说明他做得对啊。赵顼已经有了心气儿,不会再轻易被吓得缩卵。 文彦博怒极:「陛下————」 赵顼打断道:「散朝!」 文彦博气得回家就写辞职信,言官也上疏痛骂徐来、王安石、章衡、龚鼎臣是奸邪。 这些弹劾奏疏,赵顼全部留中不发。 礼宾使向宝,当日便奉旨入对。 赵顼要给徐来增派兵力,当然得亲自挑选武将。向宝就是被挑中的武将,赵顼曾盛赞其为「薛仁贵」。 年仅十四岁的时候,向宝就斩敌首二级。还曾一箭射死猛虎。 「臣向宝,拜见陛下!」 「赐座。」 赵顼说道:「朕欲开疆拓土,你愿意前往通远军吗?」 刚刚坐下的向宝,连忙站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臣万死不辞!」 赵顼说道:「你去了通远军,一定要听从徐来的命令。」 「臣遵旨。」向宝说道。 赵顼又说:「开封府、河南府新近招募的勇壮,你拣选三千人带去通远军做弓箭手。」 「是!」 数日之後,向宝勒令开封府、河南府各县,选送新募勇壮到洛阳编练成军。 他亲自考教那些勇壮,若有本事之人,则举荐其做低级武官。 其中一人,连发十箭,射得又快又准。 本身就善骑射的向宝,颇为惊喜道:「你叫什麽名字?是哪里人士?以前可曾从军? 「」 此人单膝跪地:「在下名叫王舜臣,开封府人士,以前在家务农,并未从过军。」 向宝亲自把王舜臣扶起,拍打对方的肩膀说:「端的好壮士,随我去通远军杀贼立功!」 龛谷堡。 木征猛地把酒盏砸在地上,怒吼道:「党项贼子,欺我太甚!」 就在前几天,西夏军开始修筑「西市堡」。 这座寨堡,距离木征的老巢仅有十里远,出门打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木征亲自跑去交涉,西夏将领却说:「我们在此筑堡,是为了劫掠秦州和古渭寨。从这里出发,百余里就能杀到古渭寨。」 「那是我的地界!」木征说道。 —— 西夏将领却说:「你已经归顺大夏国。」 木征回到龛谷堡,心里越想越气,顺手就把酒盏摔出去。 西夏实在太可恶了,修寨堡已经修到他家门口。 但木征再愤怒,也只能怒那麽一下。他不敢跟西夏开战,因为他已经输了无数次。 木征把自己的小舅子叫来:「党项小儿在我家门口筑城,你有什麽法子?」 瞎药心想:我要是有法子,就不用来你这里做人质了。 木征是真心把小舅子视为智囊,因为瞎药非常聪明,经常能帮忙出好主意。 见小舅子不说话,木征叹息道:「你也没法子,那就真没法子了。」 面对西夏的贴脸侮辱,木征只能当啥事都没发生。 反正他的龛谷堡三面环山,地理形状像一个佛龛,就连李谅祚都打不下来。他自保是没有问题的,被人侮辱就侮辱吧。 仅仅半个月,简陋的西市堡就筑成。 西夏调来士兵和粮草,从木征的家门口绕过,前往古渭寨的北部山区劫掠羌人。 杨殊已在那边筑成两寨,拱卫徐来的北方区域。 一股狼烟升起。 紧接着号角声大作,陆陆续续有羌人逃过来。 正在修筑第三座寨堡的杨殊,立即呼喊道:「点燃狼烟,聚集士卒!」 杨殊虽然武艺了得,但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这段时间,他都在向寨主们请教军事学问。 这些寨主,是从秦州调来的。 几十年前那里是前线,现在已经属於後方,蔡抗和徐来从各处旧寨抽人充实新寨。 说实话,寨主们都不太乐意,谁他妈想钻鸟不拉屎的山沟啊? 但军令不得违抗,敌人来了也得奋力厮杀。 当西夏军杀来时,杨殊麾下已聚集汉兵二百余、羌兵五百余。大量民夫用木材、土方,堵住还未筑完的寨墙。 那些羌兵反而士气最旺盛,因为西夏经常出兵劫掠,他们个个都跟西夏有血海深仇。 以前汉兵是不来帮忙的,羌人只能躲进山里。现在汉兵修筑了寨堡,他们可以凭藉寨堡跟敌人作战。 「来了!来了!」 杨殊已经听到马蹄声。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