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207【张商英的疑惑】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为了强化「帅权」,经略司通常不设佐官,幕职团队可以自己配备。 而且,京官、选人、平民都可以担任幕职。只要获得朝廷许可,当事人也愿意接受,随便经略使怎麽搭班子。 就拿范仲淹来举例,他几次做经略使,曾邀请张方平、欧阳修、杜默做掌书记。 这三人受邀时,身份分别是京官、选人、平民。但只有张方平接受聘请,欧阳修和杜默全都拒绝。 徐来现在搭经略司班子,当然是邀请自己的熟人。 团队配置如下一掌书记:王韶。 判官:廖正古、张商英。 管勾帐司:丁正臣、龚复圭。 ,?? 干办公事:李慎、温仲和、郭申。 提举入中、市易事兼管勾公事:王纯中。 提举招蕃、筑堡事兼管勾公事:杨殊。 提举移民、营田事兼机宜文字:余善元。 这些人里面,有徐来在应天府结识的官员,也有徐来的同科进士,还有一堆同乡,亦有主动投效的本地人。 徐来甚至把龚鼎臣的儿子龚复圭拉来。 以上所有职务,都是临时性的。 等徐来哪天卸任经略使,这套班子就会解散,相应人员基本都会升官。没有官身的,如果徐来举荐,朝廷会酌情给官。 徐来还写信邀请了章、彭汝砺等同年,但都被对方给婉言拒绝。 张商英其实有点懵逼,在治平二年的诸多进士当中,他跟徐来的关系并不算是很熟。 前两年他在做通川县主簿,莫名其妙就升官为县令。 他以为是哥哥张唐英在帮忙,结果张唐英否认了此事,并猜测是徐来帮忙说了好话。 半年前,哥哥张唐英让他先熬资历,等朝廷开始大举变法就提拔他,让他一定要配合王安石施行新法。 他哥是铁杆变法派,而且举荐过王安石。 章衡这次卸任三司副使,被扔去做陕西转运副使,接任三司副使之人便是张唐英帮王安石掌控财权。 张商英老老实实在做县令,稀里糊涂就接到徐来的书信。 那便答应呗。 他从渝州回了一趟成都老家,把妻儿安顿在家里,便买一头青驴、带着两个随从出发。 过川陕栈道的时候,张商英碰到一群四川老乡。一问才知,原来他们是邛州那边的。 家里开铁矿,要送小娘子前往秦凤路完婚,夫婿是跟他同年的杨殊。 而且,杨殊的哥哥杨循也在队伍里。 杨循这一年全国跑,他先去开封升了武官阶。接着又跑去成都帮弟弟置办催妆礼,送到邛州的弟弟未婚妻家里,再护送新娘子前往秦州城。 婚礼只能在异地举行,否则不知要拖到几时。 另外,杨循自己也要在秦凤路做武官担任新修寨堡的寨主。 张商英、杨循以及杨殊的未婚妻,一行人抵达秦州地界时,冬至都已经过了。 今年秦州降雪早,已经下过两场小雪。 张商英半路遇到一队百姓,好奇询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破旧。 但领头者却穿得还行,而且身上带着兵器:「我应征去熙河做弓箭手,这些都是我的同乡。他们属於民户,去了熙河能分田。」 张商英问道:「那麽远的路,冬衣都不发一件?」 那弓箭手笑道:「到了秦州城就发衣裳。」 「安家费呢?」张商英问。 弓箭手说:「安家费在凤翔就给了。一文钱都没克扣,每人还多给500文买行路粮。 听说到了秦州城,还能再领口粮。」 张商英又仔细看了看:「没有官差押送你们?」 「要什麽官差?」弓箭手反问。 张商英被问迷糊了。 像这样数百里征召弓箭手和移民,如果不派官差一路押送,半路上肯定逃跑得精光。 张商英继续询问,弓箭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弓箭手道:「反正我们都是自愿的,安家费也没克扣。如果谁敢半路逃跑,家人反而会被官府追回安家费。」 张商英看向同行的杨循,杨循也是一头雾水。 凤翔府的官吏,难道都觉悟变高了,居然不趁机克扣钱粮? 先来说正常的操作流程: 第一步:朝廷命令州府征召弓箭手和移民。但不会拨发钱粮,而是让地方自行筹措。 第二步:州府官员给县令传达任务。通常只筹集部分钱粮,剩下的让各县自行筹措。 第三步:县衙官吏筹措粮草,让耆户长负责征召。官吏趁机克扣钱粮,被征召的百姓只能忍饥挨饿上路。 这次是什麽情况呢? 徐来通过设在巩州(通远军)的市易务,请商贾帮忙兑换各州府的飞钱。 再向每个州府,派遣一名文吏,由一个士兵保护,拿着飞钱到当地兑换铜钱。这文吏和士兵,还负责跟州府官员对接,在州城(或府城)给弓箭手、移民发放安家费。 为了防止文吏和士兵克扣,并激发其积极性,徐来做出如下规定:按照距离远近,每有一个弓箭手或民户抵达秦州城,经办者可提成15文到40文不等。谁敢克扣安家费和口粮钱,流放河州给弓箭手做佃户! 办事员还不高兴疯了? 如果他们负责的州府,有三五百人抵达秦州,光是提成就能拿10贯左右。如果能有一两千人抵达,提成————嘿嘿。 更何况,他们被派出去办事,每个月除了正工资,还能拿到食宿补贴。 而本地的州府和县衙官吏呢? 两级官府各筹一部分钱粮,以前靠克扣捞钱,现在不需要克扣,因为根本不用他们出钱。送去秦州的移民越多,他们帐面上耗费的钱粮就越多,实际能分到的好处就越多。 不仅能分到钱粮,当官的还有移民政绩! 在一些乡村,地主们甚至闹起来。 那种半耕半佃的自耕农,往往欠着地主一屁股债,还欠着官府一屁股税。 收税是收不上来的,县衙官吏趁机忽悠他们移民,并承诺其欠税一笔勾销。再让他们把所剩不多的土地,全部卖给地主抵债,然後举家移民去熙河。 这样一来,官府今後就更好收税了。而且全家移民数量也多,方便官吏赚取移民钱粮。 但很多地主不乐意啊,利滚利欠了他们多少钱,那几亩破地根本不够抵债。而且这些人跑了,地主还得另招佃户。 於是地主们就派人守在安家费发放点,想要抢走移民刚领到的安家费抵债。 徐来派驻州府的办事员自然不愿意,因为移民们到了秦州,会检查安家费领取情况。 州府官吏也不乐意,地主们在妨碍他们捞钱。 各种冲突不断,官府甚至派出弓手,保护还未上路的移民,并把他们暂时集中安置起来。 已经上路的移民则无所谓,至少两三百人一起走。谁敢抢他们的钱,这些移民自己会拚命。 张商英带着满肚子疑惑,跟移民们一起抵达秦州城。 城外有一处营寨,专门负责接待移民。 张商英出示宣牌,跟着移民们走进去,默默观察这里的操作。 负责登记的文吏问道:「老家官府给你的文书呢?」 —— 弓箭手排在最前面,连忙拿出自己的文书:「这里。」 文吏誊抄其姓名、籍贯,又问:「可有领到10贯安家费、500文动身口粮钱?」 弓箭手回答:「领到了。」 文吏又问:「老家是否有妻子,可想在边地娶妻?」 弓箭手嘿嘿一笑:「想娶,想娶。」 文吏重新填写一份公文,让弓箭手签字盖手印:「你被分配到河州安乡关。那边的几处棚子,可领冬衣、鞋帽和口粮。领完东西,等着明日出发。」 弓箭手高高兴兴过去,一家子民户又上前登记,居然拖家带口还带着孩子。 文吏皱眉道:「怎又有老小?老人、小孩口粮减半,分到的土地也减半。」 这家人连忙说:「能给就行,能给就行。种子什麽时候发?」 文吏说道:「到了地方就发,按分给你们的田亩数量给。种子和耕牛,都是借给你们的。放心,没有利息。耕田的时候,耕牛须好生照料,饿瘦了当心被重罚。」 张商英仔细观察,发现这里有条不紊,而且同样没出现克扣现象。 好奇怪! 杨循却是带着弟弟的未婚妻,前往成纪县衙。 听说他是杨殊的兄长,负责接待的吏役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他去见押司。押司恭敬拜见,又带着他去见县令。 新任县令说:「杨介之已改任了,在熙州那边办公,提举熙河各州修筑寨堡、招抚羌部之事。」 「多谢告知!」杨循拱手道。 县令知道杨殊和徐来是好友,又提醒说:「徐经略的家人便在秦州城,阁下可先去那里拜访。我派个吏役带你们去。」 杨循连忙道谢。 一行人前往拜访,翩翩热情接待。 听说杨殊即将结婚,她还翻出一件皇帝送的宝物,请杨循代为转送给杨殊做新婚礼物。 杨循不方便跟女眷多聊,便带着随员去城里寻客栈住下。 杨殊的未婚妻及侍女,则被翩翩留下吃饭,今晚就住在家里。 夜晚,语儿挺着大肚子问:「真要让那个狐媚子去熙州?」 翩翩说道:「阿芒(徐来的儿子)还小,你又怀孕了,我们都不方便过去。三郎远在熙州,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丁家小娘子正好去照顾起居。」 语儿抚摸自己的大肚子,垂首嘀咕:「也不知三郎要在熙州做官多久,怕是三五个月都回不了秦州一趟。」 「唉,宦海漂泊,向来如此。我爹以前也是好几年不回家。」翩翩叹息说。 >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