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王梓钧

白衣卿相

0061【真·勾栏听曲】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徐来抱着一堆奖品回宿舍,拿出自己的存款慢慢数。 买了一部《孟子音义》,买了两套襕衫用于换洗,还有每顿在食堂掏钱加餐,他现在只剩下3167文钱。 笔墨纸砚奖励得很及时,否则他还得自己掏钱买。 须把桑剪发明出来,献到余靖那里领赏。 “行之,今日莫再推辞,一并吃酒耍乐去!” 一群士子把奖品放回宿舍,结伴而来架着徐来就走。 真真是害苦了徐三郎,就这样不情不愿的被拖去喝花酒。 当然有学生看得不爽,悄悄举报他们违纪外出。但处分送到校长那里,陈次公直接一笔划掉。 年轻士子立功受赏,正该去开怀庆祝,这种事情可以通融。 陈次公一辈子学礼守礼,但他的礼并不那么死板。 众人笑闹着前往城西,还要去通知梁文肃和丁正臣,顺便把他们的奖品也送过去。 此时天色尚早,才半下午时分。 路过城中心时,徐来看到一艘快船驶来。 还没等船停靠稳当,就有官差跳到岸上,然后短跑冲刺一般,朝着广州官衙区狂奔。 “这是有什么加急公文?”罗敦信嘀咕道。 徐来心想:不会是宋仁宗挂了吧? 同学们先去梁文肃家,其父不在,其兄梁文清出面接待。 听说弟弟获得奖励,而且明年更容易发解,梁文清顿时大喜过望,要留众人在家里喝酒庆祝。 再三挽留无果,梁文清把弟弟拉到一边:“你手里的钱够吗?今夜带同窗去会仙楼,莫要在乎钱财。尤其是那个徐来,一定要好好结交。若是薛行首得空,就请薛行首露面。” 行首一般指某个行业的话事人。 但在妓女这一块,则特指某地的头牌。譬如李师师,便是东京的上厅行首——上厅特指官府招伎表演的公厅。 “我有钱。上次给的还没用完。”梁文肃掏出银铤。 梁文清把士子们送出家门,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兴奋激动。 梁家终于要有子弟进京会考了! 却说众人离了梁家,又去蕃坊寻丁正臣。 这里全他妈是外国人,从东南亚到波斯湾,来自各国各地的都有。甚至还有印度阿三。 徐来看了一阵,好奇问道:“没有黑人?” 梁文肃笑道:“三郎是说昆仑奴?他们住在海边上,不允许附郭而居。那些昆仑奴不通人语,与禽兽无异。但一个个水性极好,海船若是漏水,便让昆仑奴潜去修补船舱。” 潜水修补船舱……这不仅仅是卖力活,还是字面意思的卖命活。 妥妥的消耗品。 而且水性极好的黑人,多半不是非洲老哥,而是来自东南亚的矮黑人。 不多时,他们来到丁家。 丁家的反应更大,丁汝霖把正门打开,带着全家老小出门迎接。 “诸位秀才相公请到内院坐,老朽这就派人去买羊买酒……这就是我家二郎的奖品?笔墨纸砚,好好好!丁家定不负余相公期望,一定好生读书科举。”丁汝霖已经要乐晕了,脸上肥肉激动得乱抖。 丁小妹站在后面,偷偷打量徐来。 两个月不见,她发现徐三郎的皮肤更白了,而且似乎个子也长高一些,更加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只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又是一番拒绝,丁汝霖终于没再留客,吩咐儿子带大家去会仙楼。 估计今天晚上,有两位公子要抢着买单。 会仙楼在城外,位于大市街和蕃坊的中间地带。绝对的黄金位置,靠近码头、商业街和富人区,城内的贵人过来也方便。 徐来等人抵达会仙楼时,晚饭时间都还没到。 见一群士子出现,立即有厮波迎上来,卑躬屈膝满脸堆笑。 厮波是妓院、酒楼的常见群体,他们穿得光鲜亮丽,为客人倒酒、唱歌、献果、换汤、助兴,甚至还可以提供壮阳药。固定工资不多,全靠客人给小费为生。 丁正臣似乎常来此地,直接问道:“薛行首今日是否得闲?” 那厮波回答:“这个小人还真不清楚,得找杨班主问问。” 班主是高级妓女的老板或经纪人,负责安排协调手下艺人的时间。名气越大的妓女,上门的客人就越多,若不好生协调,争风吃醋在所难免。 不多时,士子们来到三楼,杨班主很快出现。 这个杨班主是退休老妓,刚进门就满脸堆笑:“原来是丁二郎光临。二郎最近怕在苦读,两三个月没来了。” 丁正臣面皮发烫,当即呵斥道:“我又不常来,只陪朋友来过几次。莫要说那些,就问你薛行首是否得空。” “得空,得空,诸位秀才相公来做客,薛行首再忙也要招待,”杨班主说道,“薛行首还须梳妆打扮,要不要先热热场?” 丁正臣说:“快去安排。” 梁文肃全程没说话,哥哥让他好生招待同窗,但他第一次来会仙楼,哪比得过丁正臣那个老司机? 不到片刻,又来一位都知。 这都知却是男性,相当于艺术总监,负责组织乐队排班、安排各种曲目。 都知走到丁正臣身边,询问是否有必点节目,以及是否有厌恶的节目,他好调整接下来的演出。 丁正臣问道:“诸君喜欢听什么曲?不想听什么曲?” 在场的大多数同学,以前或许逛过妓院,但极少有人来过会仙楼三楼。他们并不挑剔,让丁正臣这老司机安排。 这个场子很大,坐二十多人都不嫌挤。 众士子分桌坐下,两人一个长桌,徐来和杨殊坐在一起。 中间和对门的位置被空出来,估计是留出空地用于表演节目。 徐来好奇打量陈设,心里还有点小期待。 却见丁正臣把银铤一扔,杨班主接住银子立即张罗开场。 梁文肃摸着自己怀里的银铤,好奇询问:“这里需要先付钱吗?” 都不等丁正臣开口解释,另一位叫林崇的老司机说:“这叫支酒钱。商家借此估算客人财力,根据支酒钱的多少,安排相应的酒食与乐伎。如今已成惯例,知根知底的常客也要给。” 众士子恍然大悟,感觉又学到了。 就在说话之间,酒坛、酒盏、果盘等物,陆陆续续端进来摆好。 徐来以为有妓女陪饮,结果身边却是一个厮波,负责伺候他跟杨殊二人。这厮波大约二十多岁,油头粉面,衣服穿得比徐来还好。 十二三个厮波,每个伺候两人。他们先把酒坛里的酒水,倒入一个白瓷注子,又将注子放进注碗。 这是在温酒。 温酒之时,一队乐工出现,开始演奏清乐。 徐来带着研究的心态,仔细观察各种流程。除了旁边的厮波让他膈应,其余都还感觉挺不错的。 “可以了,我自己来。”徐来对厮波说。 厮波退往杨殊那侧,同时对徐来说:“等换汤的时候,我再来服侍相公。” 所谓换汤,就是更换注碗里用于温酒的热水。 一曲清乐奏罢,酒也差不多温好,厮波们往银盏里倒酒。 徐来不等旁人倒酒,就自己提起酒壶。 丁正臣站起来,举着银盏说:“能够结识诸君,我丁二郎三生有幸。别的无需多言,诸君且满饮此盏!” “喝!” 众人举盏痛饮。 开场酒一喝,音乐也变了,从清乐变成嘌唱。 乐工们敲着鼓点,唱起俗曲小令,歌声轻松而诙谐。 舞蹈演员也随之登场,来到整个场子的中央。有男有女,跳着跳着还跟客人互动,一边说吉利话一边劝酒。 一个少女舞者,穿着比较暴露,香肩、抹胸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她跳舞到徐来桌前,俏皮眨眼,娇声说道:“公子的酒盏不满呀。” “哈哈,我给三郎倒满。”杨殊笑道。 这家伙戒酒,喝的是凉白开。 负责他们的厮波就挺无语:一个不用伺候,一个只喝清水。 少女舞者又凑过脑袋,表情陶醉的闻酒香:“仙酿配君子,福禄万年长。君子且饮~~~” 徐来刚要说话,少女又后退一步,欢笑跳着回到场中。 杨殊打趣道:“如何?” 徐来说道:“挺热闹,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你怎么想的?”杨殊问道,“一群男人搂着妓女吃吃喝喝?” 徐来哈哈一笑:“差不多。” 杨殊说道:“低级的勾栏才那样。这里是会仙楼三楼,自不可那般俗气。” “介之兄以前来过?”徐来反问。 杨殊说道:“来过两次,都是别人请客,我可负担不起。其中一个请客之人,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他进京赶考去了,也不知是否能考中。算算日子,殿试都已经考完。” 随着演员唱到第二首,开始有客人加入进去。 士子们抱着倒空的酒坛,当做缶轻轻拍打,击缶而歌,边拍边唱。甚至有人亲自下场,跟舞蹈演员一起跳舞。 徐来感觉好有趣,可惜他不会唱曲,也不会跳这种舞蹈,只能喝着酒为大家喝彩。 唱到第三首,杨殊也耐不住,挽起襕衫就下场跳舞。 窗外天色将黑,乐伎渐渐退下。 一群杂役涌进来,开始为客人添置灯火。 四角各挂一个红纱栀子灯笼,每个客人面前一盏琉璃灯。过道上竖起一个个半人高的灯座,每个灯座点一盏白瓷省油灯。 最后还搭着凳子,在歌舞场的上方,悬空燃起几支巨烛。 室内灯火通明。 徐来看着那些巨烛,心里隐隐有些别扭。 此时虫蜡还未推广开来,蜡烛通常以蜂蜡来制造。普通蜡烛就挺贵的,更别提这种高级蜡烛。 一支巨烛的价钱,估计能把徐来的浑身衣物买下来。 太他妈奢侈了! 徐来当然知道,一个商品社会肯定得有高消费,但自己参与进来却感觉如坐针毡。 负责添置灯烛的杂役退下,今晚的女主角终于登场。 没来过这里的士子,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便忍不住朝纱帘背后望去。他们都很想知道,名动广州的薛行首到底长啥样。 徐来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