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083【题相国寺壁】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诗会举办地点在大相国寺。 这里很热闹,不仅卖烤猪肉,还有澡堂子,并承办各种宴席。 有时候朝廷招待外宾,比如辽国使团什麽的,也直接在大相国寺订酒宴。 徐来此前路过这里好几趟,但一直没有进来看看。他发现整座寺庙,被分成好几个区域,甚至有专门的商业区,开设有各种各样的店铺。 这里甚至是东京最大的二手书交易市场! 欧阳辈对徐来说:「行之若是想买旧书,可常来大相国寺的书市逛逛。尤其是在节庆期间,书摊都摆到前面那片空地了。」 欧阳辩说:「还能以书换书。我曾见过互相抄书的。刚开始双方约定交换,但又都舍不得换掉,最後索性换着抄书。」 「哈哈,颇为有趣。」徐来笑道。 四人来到一处楼宇,看起来像酒楼的样子。隔壁不远就是浴室院,那里有澡堂服务,禅房长期对外出租。 欧阳斐对此地最为熟悉,为徐来、许安世介绍朋友。 这位是某某官员之子。 那位是某某官员之孙。 参与诗会的士子,全都是有来头的。也就徐来属於最底层,只一个余靖弟子的名分。 众人坐下闲聊,不时有人过来交流,全场士子都在来回走动。 总数大概有二三十人。 又过片刻,黄庭坚来了,同行者还有孙觉和陆佃。 孙觉是黄庭坚的未来岳父,两年前就已经定亲,本打算今年考完结婚。没想到黄庭坚意外落榜,於是把婚期给稍微延後。 黄庭坚的岳父和舅舅,此时都是王安石的好友。 在变法初期,他们是支持王安石的。直至青苗法一出,两人立即跳到对立面,从此跟王安石成为死敌。 至於陆游的祖父陆佃,一直是孙觉的学生,甚至从地方追随其到京城。 今天不仅是给黄庭坚饯行,也是为给陆佃饯行。 他们两个都即将离京,黄庭坚前去投奔舅舅,陆佃则去投奔王安石—王安石正在江宁丁忧,并且开始授徒讲学。 陆佃後来属于坚定变法派,甚至不惜跟亦师亦父的孙觉闹翻。 「见过孙先生!」 包括徐来在内,士子们纷纷起身拜见。 因为黄庭坚的岳父孙觉,除了在谏院做官,还兼任太学老师,徐来也听过他的课。 饯行宴正式开始。 这次不像广州州学的师生,在食堂为徐来饯行那麽随意,居然还正儿八经举行祖道之礼。 即设一个香案,简单祭祀路神,祈求远行者一路平安。 孙觉作为远行者的长辈,带领大家朝离京方向敬酒焚香,还请了大相国寺的乐队来伴奏。 接下来就该折柳相赠,但如今是大冬天,这个环节直接跳过。 继而由孙觉致辞并敬酒,黄庭坚、陆佃二人回敬,其他人依次前去敬酒和祝福。 轮到徐来敬酒时,孙觉特别介绍道:「这位新朋友叫徐来,字行之,是工部尚书余相公的高徒,如今已入太学求学。吾等也敬新朋友一盏!」 众人纷纷举盏敬酒。 此时的六部尚书,虽然属於职事官,却没有实际职务,只作为官员转迁的阶梯。 工部尚书的级别,相当於元丰改制後的银青光禄大夫。 北宋的六部排名是:吏、兵、户、刑、礼、工。 余靖这个工部尚书头衔,是宋仁宗驾崩以後才升的。而且还挺高级,身为宰相的欧阳修,此时也只是户部侍郎—但欧阳修的寄禄官更高。 敬酒祝福完毕,开始排座次。 不论官职高低,不论出身贵贱,只按年龄排序。 虚岁十七的徐来,座次排在非常靠後的位置。他旁边是欧阳辈、卢知原,更後面则是欧阳辩。 孙觉开始讲述规则,大概就是不能强行劝酒,酒壶按照座次顺序传递。 徐来非常无聊的吃着糕点,面前连酒都没有,酒壶还没传过来。今天也只见到两个名人,一个是黄庭坚,一个是陆佃,余者他都未听说过。 就在此时,孙觉的小史拿纸笔过来:「请郎君写一韵字。」 徐来也不刻意刁难谁,随手写了一个「冬」字。 小史将字纸折拢,放进木箱子里。 等所有人都写完,小史抱着箱子过去,请黄庭坚和陆佃各抽一字。 黄庭坚抽到一个「肴」字,忍不住问:「不知是哪位写的?」 等他把字展示出来,顿时全场哈哈大笑。 这个字可不好作诗,尤其这首诗还必须应景。 卢知原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喊道:「鲁直兄,不如你直接罚酒吧!」 黄庭坚沉思少许,提笔写道— 《大相国寺冬日饯饮分韵得肴字》 【古寺钟寒出树梢,禅门送客酒盈匏。离愁莫问明朝事,且把霜枝作醉肴。】 这首诗拿去孙觉那里,孙觉点头微笑:「此诗可为原唱,请诸君依韵相和。」 依韵属於最简单的,跟黄庭坚那首诗同韵即可。 进阶版叫做用韵,必须使用黄庭坚那首诗的韵脚字,但允许打乱韵脚字顺序。 终极版则叫次韵,不但要用原诗韵脚字,而且顺序都不能改。 现场开始传递酒壶,酒壶传到谁面前,谁就得作诗相和。 作不出来,自罚一盏酒。 作出来了,就跟黄庭坚碰杯,喝多喝少无所谓,只抿一小口都可以。 孙觉的小史,负责记录大家的诗作。 酒壶还未传过来,但所有人都开始构思,有的还跟邻桌互相讨论。 卢知原凑过脑袋贱笑:「那肴」字是我写的。」 徐来哈哈笑道:「若被旁人知晓,全场都想打死你。」 卢知原那家夥,把所有人都坑了,估计被罚酒的不止一两个。 座次靠前的「年长者」,由於构思时间不够,很快就有人被罚酒。 每当有一人被罚酒,卢知原就低头偷笑。 酒壶渐渐传到徐来这边,他跟欧阳棐、欧阳辩、卢知原、许安世早有准备。因为他们座次靠後,构思时间足够久,轻轻松松过关,各自跟黄庭坚碰了一杯。 徐来浅尝一口:「祝君一路顺风。 「多谢吉言。」黄庭坚回道。 接着又是陆佃展示韵字,并作一首诗为原唱,其他人根据此诗相和。 等两轮结束,继而玩得更加高级。 大家开始联诗。 也就是前一位写两句,後一位必须补两句,并且这四句要成诗。一直往下联,两两成诗,谁联不上就罚酒。 其实联上了也喝。 徐来一直在吃东西,早就已经口渴了。这玩意儿度数也不高,他联上了诗也牛饮半盏。 借着酒意,渐渐所有人都彻底放开。 若非这是大冬天,估计已经有人脱衣袒胸,纵情肆意吹着牛逼大笑。 孙觉作为主持人兼裁判,一直在挑选今天的好诗。 每一轮结束,他都会选出两三首佳作,请作者把诗写在屏风上。这些诗作,将被大相国寺保存,并随时展示给今後的客人。 而今天所有的作品,还会被整理成雅集,赠送给黄庭坚和陆佃。 渐渐的,众人不再作诗,而是自由离席敬酒。 有人抚琴,有人吹箫,给两位朋友送别。 也有人带来家里的名画,展示给大家一起品监,现场气氛变得特别热闹。 本来挺无聊的徐来,也凑过去跟着看画,听高手评价哪里画得牛逼,某处又使用什麽技法等等。 欧阳辩跑到徐来身边:「行之兄,你今天的诗都很平庸。」 「哈哈,你尽说大实话。」徐来忍不住笑道。 欧阳辩指着墙壁说:「若是极好的诗,可以题在墙壁上。这里每个月都有文人集会,但凡有新诗上壁,所有人都会品监。」 徐来有些心动。 欧阳辩继续怂恿道:「行之兄诗才卓绝,若是拿出一首上乘之作,题於墙壁必然名满京城。」 徐来没有接话,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宴会已经进行到尾声,诗歌终於被整理出来,众人纷纷前去临别赠言。 即在诗集的後面写字,可以写大白话,也可以写诗词。 轮到徐来的时候,他写道:「鲁直、农师二兄南行在即,诸友赋诗为饯————来以微弱,幸陪末座,勉成俚句,聊附骥尾————今者一别,山水迢递,然志之所向,岂以穷达易哉?愿二兄珍重,乘风破浪,早登要津————」 「临别作诗一首,与诸君共勉之————」 见徐来还要写诗,已经留言和即将留言的,都团团围在那里等着品监。 欧阳辩非常喜欢徐来的诗,一直盼着他今日扬名,所以才说那些话怂恿。此时此刻,徐来写下一句,欧阳辩就念诵一句。 「李杜诗篇万口传。」 此句写出,众人不觉有啥,一句大白话而已。 「至今已觉不新鲜。」 第二句写出,有人已经在发笑,因为看起来像打油诗。 「江山代有才人出。」 第三句马马虎虎,有人开始转身离去。 「各领风骚数百年。」 此句写完,猛地有人叫好。 已经离开几步的士子,听到欧阳辩吟诵,也纷纷停下脚步。 陆佃看看那首诗,又擡头看看徐来,终於露出愕然表情。 徐来心想:看什麽看?今後肯定抄你孙子的诗。咱穿越一回,还能让你孙子憋屈一生,整天写诗抒发悲愤之情?你孙子那些诗,多半是写不出来了。 黄庭坚盯着诗反覆品味,这首通俗得像打油诗,但越读越有味道。 而且是饯别所作,「才人」指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这就让大家更为激动。 许安世笑着喊道:「诸君发奋努力,我等必能引领风骚数百年!」 「共勉之,共勉之!」 众人纷纷附和。 孙觉本来一直坐着,此刻站起来说:「请君题诗於壁。」 听说有人要在墙壁上题诗,大相国寺的和尚也来了几个。 其实只要来这里喝酒吃饭的,阿猫阿狗都能在墙壁上题诗。但如果作得不好,会被後来的酒客嘲笑,而且是一次次公开处刑。 在被嘲笑无数次以後,如果墙壁的空间不够,还会被僧人给粉刷掉,留给真正的好诗题上去。 「请相公挥毫。」 一个老和尚看完诗,双手奉上毛笔,把徐来领向最显眼的墙壁处。 把诗写在那里,不出一个月,徐来就可名动京城。 (注:关於李清照的生母,有书友提出质疑。) (李清照是1084年出生的。王珪的长女死於1085年以前,具体哪年死的未知。但在1085年记录为早卒。王拱辰的长孙女续弦於1093年以前,具体哪年嫁的未知。怎样理解都可以,不可能争出谁对谁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