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092【胆大包天的阉人】
王梓钧 · 更新时间未知
好不容易制作的花灯,不可能就展出那麽一两晚。 灯会至少持续五天,法定假期则有七天。 沈括没有再往外跑,观灯次日就开始做浮力实验。 初时实验思路还挺对,直接用排水法测体积。甚至通过受力分析,测出一些物体所受浮力的具体数值。 然後他就不知该如何继续,盯着浮力、体积和重量傻看,似乎想看出有什麽联系。 「真不要我提醒一下?」徐来问道。 沈括摆手说:「不必。」 「你还要守选多久?」徐来又问。 沈括死盯着实验数据说:「两三个月。到去年进士唱名的月份,我的守选期就该满一年了。」 「那你慢慢看吧。什麽时候想知道答案,喊我一声即可。」徐来溜达回房看书。 书没看几页,外头就热闹起来。 却是搬过来住下的许安世,买了两头驴养在余家,说给夥伴们出门代步。又聘请了一个厨娘,平时给大家煮饭,免得浪费徐来的时间。 徐来好奇问道:「一头驴多少钱?」 许安世说:「比耕牛贵一点,比马稍微便宜些。」 驴居然比牛贵? 这倒是出乎徐来的意料。 当天,徐来和许安世继续读书,沈括则跟浮力实验死磕。 余叔英、余嗣恭叫上卢知原,以及各自的几个朋友,从白天到晚上四处闲逛。他们中午参加元宵诗会,晚上一群士子又去看花灯。 徐来也被邀请了,但以学习为名婉拒。 次日一大清早,沈括继续做实验,而且没有丝毫进展。可他就是不问徐来,死活想要自己探索出来。 「驴我们骑走了啊!」许安世冲着里屋大喊。 正在吃早饭的余叔英问道:「你们要去哪里耍?」 徐来回答:「到欧阳相公家听课。」 元宵放假,欧阳修也不用上班。他跟家人玩耍两日,现在正式恢复授课。 其实也不讲什麽经史,只现场布置策论题,让晚辈们写完之後,再进行一对一的指点。 徐来和许安世骑着毛驴,很快就来到欧阳修家门外,相隔十余步他就看到一个熟人。 广州通判施珣! 徐来憋笑下驴,上前作揖道:「太学生徐来,见过施通判。」 施珣愣了一下,勉强拱手回礼。 徐来牵驴走向宅门,施珣忍不住问:「你经常来欧阳相公家?」 「偶尔。」徐来回答。 说完这句,徐来就跟门子聊起来。都不用再通报,他和许安世便牵着驴进去。 而施珣却被拦在外面。 他不如徐来,甚至不如那两头驴。 施珣已经抵达开封一个月。 他先去拜访蔡襄,连蔡襄家的门都进不去。现在又跑来找欧阳修,但欧阳修同样不肯见他。 余靖那封信起效果了! 他爹施昌言当初找到蔡襄,由蔡襄举荐施珣做通判。他如果在任上犯错,蔡襄身为举主必然连座。 去年蔡襄被弹劾得狗血淋头,接到余靖的书信之後,生怕施珣给自己惹麻烦,於是找到韩琦处理此事。 韩琦出手特别狠,都懒得把施珣调去别处,直接以施昌言生病为由,让施珣回家侍奉老父亲。 接下来,施珣将处於待阙状态,鬼知道什麽时候覆官。 施珣却不想闲着,因此赴京托人求情,可找来找去根本找不到人。 「恳请丈人,再去通报一番。」施珣拿出银子说。 门子冷着脸拒绝:「说过多少次,相公不想见你,你给我送钱也没用。」 施珣彻底没了脾气,同时心中气愤不已。 他已经後悔了,不该听从韩琦的安排,就该死赖在广州不走。只要他自己不主动申请,谁也不能逼他「侍养离任」。 大不了跟韩琦翻脸,被调来调去满地乱转呗,总比对着一个门子低三下四更强! 「哈哈,行之兄。」 小迷弟欧阳辩热情迎接,拉着徐来的手说:「兄长的赋文和史论,我专门誊抄下来,在元旦到元宵期间,给很多朋友看了。他们全都交口称赞!」 「行之的才名,已然传遍东京。」欧阳棐也笑道。 徐来连忙说:「侥幸。」 四人进入书房闲聊,说起各自过年经历,等着欧阳修来上课。 不多时,欧阳修面带笑容而来,对徐来说道:「行之的桑剪,今年将在各路推广,曾学士对你极为赞赏。」 曾学士就是宰相曾公亮,福建人。 曾公亮下令推广桑剪,却是想到福建那边多茶园,家乡父老都能使用剪刀修理茶树。 徐来整出的那几样发明,终於有一样被朝廷推向全国。 欧阳修又讲几句,便给四个晚辈布置策论题目,然後自己坐在旁边悠闲看书。 大概过了两刻钟,其长子欧阳发急匆匆进来,在欧阳修的耳边低语几句。 欧阳修顿时色变,一言不发就离开书房。 欧阳发对徐来四人说:「今日你们自己学习。」 却说欧阳修坐着马车,直奔韩琦的家宅。 刚刚见面,来不及寒暄,欧阳修就问:「消息是否属实?」 韩琦递给欧阳修一张纸:「这是各方消息的汇总。」 欧阳修大致看了一遍,还没看完就气得拍桌子:「这阉竖好大的胆子!」 去年十二月,太後给韩琦写了一封信,信里全是皇帝的荒唐言行。 韩琦立即就感觉不对,当着送信太监的面,把那封信给直接烧掉。 次日,韩琦便进宫劝说太後,想缓和太後跟皇帝的矛盾。 但效果不佳。 韩琦又暗中联系司马光、王珪等人,大家合力打探宫中消息。 如今,终於打听清楚了。 是一个叫任守忠的阉人在搞鬼。 任守忠早在宋仁宗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统领近侍太监,其党羽可谓遍布後宫。 这家夥跟赵曙的关系不好,曾令太监宫女不准给赵曙饭吃,差点把赵曙饿死在宫中。 他给濮王(赵曙亲爹)治丧期间,竟然趁机勒索钱财。 眼看着宋仁宗病危,任守忠又疯狂说赵曙的坏话,掇仁宗另立宗室为储君。这导致宋仁宗摇摆不定,直到驾崩都没有确定储君人选。 若非韩琦反应迅速,临时编造传位诏书,强按着赵曙继位登基,还不知任守忠要搞什麽麽蛾子。 等赵曙继位之後,任守忠自然怕得要死。 他不停地在太後面前,说赵曙的各种坏话。又安排太监宫女,偷偷说太後的坏话,故意让赵曙偷听见。 一通操作下来,太後和皇帝的关系恶劣到极点! 「此事太後知道吗?」欧阳修问。 韩琦说道:「此前查到的消息,虽然没有这麽详细,但也知是任守忠在作恶。我旁敲侧击提醒好多次,只差没有明说。但太後根本不信,反而对任守忠更加恩宠。」 欧阳修眉头紧皱。 太後宠信的宦官,其党羽遍布後宫,外臣根本就没有办法。 欧阳修低声说:「当务之急,是要保住官家的性命,防止任守忠狗急跳墙。」 「我早已经安排了。」 韩琦说道:「我已劝过太後多次,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这种事,我们不能亲自出面,否则就没有回旋余地。」 「让谏院出手?」欧阳修问道。 韩琦点头说:「在确保官家性命无虞的前提下,先让司马君实(司马光)弹劾任守忠。司马君实已答应配合。如果太後还不醒悟,就让龚辅之(龚鼎臣)率领谏臣,上疏请求太後还政新君。」 「太後不愿还政怎办?」欧阳修追问。 韩琦说道:「那就逼着她还政!否则任由那阉人作乱下去,宫中迟早要发生不忍言之事。」 一个阉人,成功让互相敌对的大臣们团结起来。 接下来几个月,不论韩琦、司马光等人吵得再凶,实质上他们都是在互相打配合。 先把作乱的阉人干掉再说! 这种宫廷秘闻,徐来当然不知道。 他在欧阳修家吃午饭,一直读书到半下午,才跟许安世骑着驴离开。 回到家中,余家叔侄又不在,只有许安世的书童,正在给沈括做实验助手。 「行之————」 沈括欲言又止,终於还是没忍住问:「浮力可用公式计算吗?」 徐来回答:「可以。」 沈括再问:「跟体积有关?」 「是。」 「跟重量有关?」 「也对。」 「然後呢?」 —— 「同样体积的东西,有的更重,有的更轻。一种物质,单位体积所拥有的质量,我称他为密度。这涉及一些概念定义,比如什麽是物质。」 「6 ,本来只想获得提示的沈括,一听这番话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又有新东西! 已经三十出头,儿子都已五六岁大的沈括,朝着徐来端正作揖道:「还请行之指教。」 「莫要如此。」 徐来连忙过去讲解。 一心科举的许安世,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也跟着过去旁听浮力问题。 随着徐来讲完密度概念,沈括瞬间豁然开朗。他根本不需要徐来再讲下去,就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实验该怎麽做。 数日之後,沈括联想到天灯,竟然对徐来说:「如果把天灯做得足够大,所受浮力也足够大,是否可以把人带到天上?」 徐来看着沈括,心想:这家夥不会想造热气球吧? 於此同时,赵顼由淮阳王进封颖王。 韩维拿着自己修订的《大学》,以及徐来的三纲八目,只等着元宵假期结束,就去王府给赵顼讲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