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东有扶苏

白衣天子

第二百五十八章 汉水(终)

东有扶苏 · 更新时间未知

在这个时代,军队的凝聚力往往来自于各个方面。 比如襄阳军。 他们敢于死战,敢在绝对的兵力劣势下出城迎敌,除了严苛的军纪和日常的操练,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这支军队的士卒,绝大多数都是底层出身。 他们曾是佃农、是流民、是被剥削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所以,当他们被告知,对岸那些打着赤色旗帜的军队,是由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所掌控,是为了重新夺走这片土地而来时。 自然而然就有了同仇敌忾之心。 再比如,眼下的南阳军。 这支联军,其凝聚力则来源于数百年来,世家体系下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和威慑。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盲从和畏惧。 对于那些被强行征召来的士卒而言,从出生起,他们接受的便是“世家老爷高人一等,佃户如同私产”的灌输。 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像被驱赶的牛羊一样,前赴后继地涌向战场。 但归根结底。 这两种凝聚力,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襄阳军这边,是从事一日又一日的教导,是来源于赤眉前身的践踏阶级的理念,他们知道自己要为何而战,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勇气。 而南阳军那边。 不是出于士卒的自觉,而是依赖于以帅旗为核心的指挥系统,以及督战队的暴力威慑。 一个保证了战场上的士卒哪怕再盲从,也能知道自己身后就是需要死守的地方; 另一个保证了士卒知道该往哪里打,以及在面临死亡恐惧时,不敢轻易退后,因为退后就只会死得更惨。 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所以。 当王五抡着大戟,碾碎了最后一道护卫防线,直直冲到南阳帅旗之下的那一刻。 这场决定了荆襄未来走向的汉水之战,其实,就已经没什么意外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啊!” 被重重护卫在中央的南阳家主们,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仪态尽失。 他们看着那个魁梧汉子,带着一营亲卫,视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锐私兵如无物,大戟挥舞间,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让这些习惯了躲在幕后的掌权者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阴影的笼罩。 王氏家主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而此时此刻的南阳联军高层。 南阳五姓的家主、族中的杰出英才,甚至还有那位被迫绑上战车的上庸太守,因为仓促过江,居然好死不死地全都凑在了一起! 简而言之,就是在这个主动渡江给敌方创造的夺旗情形下。 南阳联军,甚至连个能在主帅遇难后接替指挥的人,都找不出来! “死!” 王五暴喝一声,根本不知道有个方向陈平正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他双手握紧大戟,借着战马最后的冲势,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砰!砰!” 最后几名试图挡在帅旗前的死忠护卫,被连人带盾直接砸飞。 王五的面前,再无阻碍。 他在场中扫了一眼,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分辨不出来谁才是真正的主帅...毕竟这些家主们都一个打扮,但他也知道眼下机会到底有多难得,所以没有半分犹豫,抡起大戟,见人就杀! 直到...他杀到了一个满头银发、手持拐杖的老人面前。 面对着那劈头盖脸砸下的大戟,邓氏家主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数百年门阀基业,终究,还是毁于一旦了么? “噗嗤!” 血光四溅。 ...... 对于此时正在前方,与襄阳军舍生忘死进行肉搏的南阳士卒而言。 他们根本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们之前爆发出如此猛烈的冲锋,完全是因为,他们回头时,看到了那面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帅旗,渡过了汉水,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家主们都亲自上阵了! 这种鼓舞让他们深信,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 当战况再次陷入胶着,当体力急剧消耗,恐惧再次袭上心头。 士卒们本能地再次回望。 试图从那面帅旗中获取继续拼杀的勇气。 可是,这一次。 他们看到的,却是那面高高飘扬、迎风猎猎的赤色大旗...轰然倒下!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属于他们大后方的南岸滩涂上,突兀地立起了一面黑色的襄阳旗号! 而在那面黑色旗帜下。 一个魁梧的汉子,正骑在战马上,手中提着一颗须发皆白、还在滴血的苍老头颅! 王五用尽全身力气,声如洪钟,纵声高呼: “南阳主帅已死!” 紧接着,跟随他冲阵的一营亲卫们,也齐齐举起手中兵刃,大声重复着: “南阳主帅已死!” “南阳主帅已死!!!” 这几百人的齐声怒吼,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传开了。 距离滩涂较近的南阳军中,不知道是谁,看着那倒下的帅旗和那颗被举起的头颅,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家主死了!” “帅旗倒了啊!” 于是。 恐慌,开始在南阳联军的军阵中蔓延。 在这种几万人绞杀在一起的庞大战场上。 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情绪是容易被传染的。 身边同袍的一句惊恐的喊声,一个绝望的眼神,甚至是一个下意识退缩的动作。 便会影响到周围的每一个人。 更何况。 对于前线的南阳士卒来说,他们确实好像已经有一阵,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后方的军令和讯息了。 战场,从来都是个奇妙且残忍的东西。 它可以让一千个人,在同仇敌忾的气氛下,抛却对死亡的恐惧,集体向前发起决死冲锋; 但它,也有可能在一瞬间,就让这一千个人,彻底丧失抵抗的勇气,变成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因为人,终究是盲从于群体的。 当所有的南阳士卒,无论是私兵还是佃农。 在意识到主帅身死,帅旗倒塌,接下来整个大军就会失去指挥。 而对面的襄阳军,却依然双眼通红,如同疯狗一般拼死挥舞长刀的时候。 他们都会下意识地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为了已经死去的家主,为了那些所谓的赏赐和军职,在这里和襄阳军拼个同归于尽? 还是... 没人能给他们一个答案。 因为平时能给他们答案的那些军官、那些世家子弟,此刻要么已经被乱刀砍死,要么,也正和他们一样,满脸惊恐地看着那倒下的帅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军纪和畏惧,占了上风。 开始有人,松开武器,愣愣地站在泥水中。 也有反应快一些的,悄悄退到了其他人身后。 当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那句主帅身死的喊声,当越来越多人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除了那些已经在防线上杀红眼的士卒,其他人居然都齐齐陷入了诡异的茫然中。 不止是谁第一个转身。 但很快,越来越多人开始丢下武器,丢下盾牌,转身,尖叫着互相推搡,试图逃离这片前线。 “别挤老子!” “让我先跑!” 归根结底。 这支南阳联军中,冲在最前面的,绝大多数都是被世家强行征召来的底层佃农、乡勇和无籍黑户。 要指望他们有什么为了家族荣誉、为了世家门阀敢于死战的觉悟,那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当他们意识到,连发起这场战争的人,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老爷们,都已经死在战场上后。 他们心里仅存的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除了此刻绝不再向前冲杀,去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襄阳军外。 他们还想到了两点。 第一,就是要跑得比身边的人快。 以及-- 第二。 怎么解决那些,负责在后方挥舞钢刀,一直逼迫他们去送死、维持所谓秩序的督战队? 而此时,南阳联军后方的督战队,也确实察觉到了前线的溃退。 他们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开始砍人。 “噗嗤!” 连续斩杀了最先逃回来的几十个佃农。 督战队的校尉举着长刀,试图用这血腥的手段来立威。 “都不许退!回去作战!” “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他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重新稳住阵脚。 如果在平时,或者在昨夜北岸被炸那种小规模溃散的情况下,这招确实管用。 但。 当帅旗倒下的恐慌,彻底冲破了这些底层士兵心底对世家权威仅存的那一丝畏惧。 当对死亡的恐惧化作了求生的疯狂。 但原本只是几十个人想逃走,最终却带动了数以万计彻底丧失了理智,只想逃离前线的佃农士卒时。 赤色的军阵开始轰然倒卷,扑向了江边!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掌握生杀大权的督战队,在这数万人的溃逃洪流面前,竟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他们挥舞着大刀,试图砍杀。 但砍死一个,涌上来的却是十个、百个! 他们根本杀不过来! “老爷们都死了!还打个屁啊!” “他们要杀我们!跟他们拼了!冲过去啊!” 不知是谁红着眼珠子吼了一嗓子。 很快。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看不起泥腿子的世家私兵和督战队。 甚至都没有机会死在襄阳军的刀下。 而是被他们平日里视为牛马、动辄打骂的佃农同袍。 硬生生地推倒在地。 “滚开啊!” 在绝望的惨叫声中。 他们被无数双穿着草鞋、沾满泥浆的大脚,无情地践踏,活生生踩成了肉泥。 “跑啊!” “回北岸去!” 溃败,无可挽回地开始了。 ...... 前线南阳军对突然开始的全线溃败,自然落到了顾怀的眼里。 晨风吹拂着他那张疲惫到了极点的脸。 坚持了整整一夜,脑海中进行了无数次战局推演,下达了无数道军令。 顾怀的身子,在看到敌军终于崩溃的那一刻,微微晃了晃。 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一旁的幕僚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大帅!您没事吧?!” “无妨。” 顾怀摆了摆手,拔剑伫地,强撑着让自己笔直地站立在这中军土坡之上。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将领们因为看到敌军溃败而爆发出的欢呼,也没有时间去享受这胜利的喜悦。 只是闭上眼,快速地思索着眼前的局势。 敌军规模太大了...仅仅是将他们击溃,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全歼!必须把南阳的元气,在这里一次性彻底打断! 可是,自己手里的兵力严重不足,而且经过一夜血战,已是疲惫不堪,伤亡不小。 哪怕加上北岸陆沉的兵力...连对这些溃兵完成最基本的包围都做不到。 但。 绝对不能错过这个辛苦得来的溃败时机! 慈不掌兵!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 哪怕过了今日,要被天下那些酸腐文人骂做刽子手。 又如何?! 顾怀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冰冷。 他做了决定。 “传令!” 顾怀拔出长剑,直指前方那正在互相践踏、奔逃的南阳联军。 “全军反压过去!” “不要包围,不要去抓俘虏!” “给本帅,把他们全部压向江边!压进汉水里去!” 随着军令传达。 襄阳军,这支被压着打了一夜,憋屈了一夜的军队。 终于,将持续了一整夜的防御姿态,彻底转变成了进攻! 前军主将杨震,此刻已是满脸血污,捡起一把长枪,一马当先,率领着同样杀红了眼的襄阳步卒,越过了那些快被尸体填平的壕沟,开始反压! 他们没有散乱阵型去追击,而是保持着严整的军阵。 前排是长枪兵,在重盾的掩护下,向前推进。 后排则是弓弩手,每当距离接近,他们便齐齐抛射出一轮箭雨,逼得前方的溃兵只能越跑越快! 此刻,南阳溃兵们终于绝望地发现。 他们不仅要面临身旁同袍为了逃命而产生的踩踏和推搡。 更要面临身后,襄阳军那如影随形、步步紧逼的挤压。 为了活命。 他们已经顾不上一切了,只能哭嚎着,连滚带爬地向着唯一的退路-- 岸边滩涂,疯狂挤去! ...... 汉水北岸。 几乎杀穿了一整个后方大营,完成了奔袭任务的精锐兵力,此刻已经到了那座原本属于南阳中军的土山之下。 陆沉翻身下马,提着剑,大步登上了土山。 站在这里,居高临下,汉水南岸的形势,一览无余。 他看到了倒下的南阳帅旗,看到了襄阳军开始反压的黑色阵线,更看到了那些被逼向江边的南阳溃兵。 他自然也在一瞬间明白,顾怀下这道军令的意图。 挺狠的。 但...很不错,因为这是战争。 总算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分得清轻重缓急。 “大帅,敌军败了!他们正在往江面上退!” 身旁的将领满脸兴奋,“咱们是不是趁势杀过去?跟南岸兵力两面夹击?!” “不用过江。” 陆沉冷冷开口,“传令下去。” “大军沿着汉水北岸浅滩,一字排开!” “长刀手在前,弓弩手居后!” “拆毁所有浮桥,如果拆不掉,也要锁死浮桥的北侧出口,以及任何可能登陆的滩涂点!” “凡有试图从南岸渡江逃回者。” “杀无赦!” “诺!” 经历了连续强行军,又在敌后冲营厮杀了一阵的北军精锐,此刻已经非常疲惫,但他们能跟着陆沉扫平荆南,又打了这么一场神兵天降的奔袭战,已经足以证明他们的精锐程度了。 所以他们没有丝毫懈怠,迅速按照陆沉的军令,在北岸滩涂上展开了阵型。 数千名手持弓弩与长刀的士卒,静静地列阵于晨风中。 他们沉默着,眼神冷漠地看着对岸。 至此。 整个汉水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杀戮阵地。 南岸,是如墙推进、将溃兵往江边赶的襄阳大军; 北岸,是严阵以待、彻底封死生路的南征精锐; 而在这两把屠刀中间的...只有那条波涛滚滚的汉水! ...... 为了在夜间强渡汉水,南阳联军在这十里的江面上,搭设了无数条由木排与绳索相连的浮桥。 这些浮桥原本仅能支撑步卒一排排有序地快速通过。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当数以万计陷入绝境,被身后的襄阳军赶鸭子般逼到江边的南阳溃兵。 那些摇晃的浮桥,成为了他们眼中逃生的唯一希望! 人性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展露出了最丑陋的一面。 无数红着眼睛、彻底失去理智的士卒,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涌上桥面。 “让我上去!” “滚开!” 狭窄的木排桥面上,瞬间挤满了数倍、甚至十倍于承载极限的人数。 人们在桥上互相推搡、殴打,只为了能抢占前面一点的位置。 前排的人被挤得根本无法动弹,还未站稳,后排那些被身后襄阳军长枪逼迫的溃兵,便已经嚎叫着,直接踩着前面同袍的肩膀和脊背,生生地向上爬去! 人叠着人,桥面上密密麻麻地叠了两三层士卒! 承载着如此恐怖的重量,那些用绳索临时绑扎的木排,很快便彻底断裂开来! “啊--!” 伴随着无数凄厉的惨叫声,桥面上那像叠罗汉一样的人群,失去了支撑。 成百上千的南阳士卒,挥舞着四肢,坠入了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一条接一条的浮桥,在疯狂的人潮拥挤下,相继崩塌。 然而,浮桥的断裂,并没有让一切停止,反而让情况越发惨烈! 因为,身后的襄阳军,仍在毫不留情地向前推进! “刺!” 号令声中,前排的襄阳士卒刺出长枪,将躲闪不及的溃兵捅穿,然后拔出,继续迈步向前。 处于南岸滩涂最边缘的南阳士卒,此刻面临着这世上最为绝望的处境。 他们的前方,是浮桥断裂后深不见底的汉水。 他们的后方,则是无数双拼命推搡的手,以及逐渐逼近的长枪。 “别推了!前面没路了!” “扑通!” 在如此巨大的人浪推挤下,个人的意愿与力量简直不值一提。 即使是最不愿下水、拼命用脚扒拉着烂泥的人,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后方的溃兵看不见前面的情况,他们只知道如果不往前挤,自己就会被长枪捅死。 于是,最前沿的士卒,只能在哭嚎、咒骂、哀求的声音中,被身后的人硬生生地推入汉水中。 一时间。 整个汉水江面上,景象惨烈到了极点。 就像是下饺子一般,江面上落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全套盔甲的私兵直接沉入江底,连气泡都没冒出几个; 装备简陋的佃农在水中疯狂挣扎,他们拼命地抓挠着身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断裂的木板、漂浮的尸体,甚至是同袍的头发和脖子。 无数人因为互相拖拽,而一同溺毙在江水中。 而那些侥幸抱着木板,或者水性极好,顺着水流拼命游到北岸的人。 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以为终于逃出生天时。 迎接他们的,是北岸滩涂上,落下的箭雨和长刀。 贯穿了他们的头颅和胸膛,将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距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的浅滩上。 屠杀。 这的确是一场屠杀。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 在这枯水期,原本并不算宽阔的汉水江段。 人尸、马尸、断裂的木排、沉重的兵甲... 数以万计的人命,被无情地填入了这条江中。 尸体层层叠叠,互相堆挤,甚至在江岸形成了一道道由血肉筑成的堤坝。 这条自古奔腾不息的汉水,竟因为这恐怖的尸骨堆积。 几乎为之断流! ......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驱散了所有的晨雾。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这片战场上。 然而眼前景象,却是如此触目惊心。 整个江水已经被彻底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江岸两侧的滩涂,连泥土都成了暗褐色,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断裂的兵器,以及在泥泞中抽搐、还未断气的伤兵。 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让天空中的飞鸟都不敢靠近。 战事的惨烈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笔墨能够描述的极限。 简直就是修罗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喧嚣了一夜的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北岸的土山之上。 陆沉勒马而立,面无表情地看向南边,看向那个站在土坡上的白衣身影。 南岸江畔。 顾怀依然站在那个指挥了一夜的土坡上。 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看着那几乎填平了汉水的人命,听着那些还在江水中虚弱哀嚎的声音,眼神复杂。 良久,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叹。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那丝悲悯已经消失不见。 “传令。” “将滩涂上未死的投降者,即刻押回襄阳城外大营,分批安置看管,严防哗变。” “留三千人打扫战场,收集军械,清理尸体防止生疫。” “所有襄阳本军伤者,立刻送回城内救治,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震,以及江面上刚刚带着破破烂烂的水军战船靠岸的刘水生。 “大军修整半日。” “随后,兵分三路!” “杨震,你领本部兵马,即刻向西入上庸!彻底接管上庸郡防务!” “派人过江,传讯陆沉。” “命他率北岸之军,直接北上,进南阳!” “刘水生,整理所有缴获的渡船与战船,待江面清理完毕,你领水军顺流而下,直入江夏!” “遵命!” 众将轰然领命。 至此。 这场决定了荆襄未来归属,彻底粉碎了南阳数百年基业,并必将震动整个天下大势的汉水之战。 终于,结束了。 ...... 【汉水之役,南阳举累世之积,驱十万之众,旌旗蔽岸,谓襄阳旦夕可平。襄人据险死战,两军相持,积尸塞川,江水为丹。及奇兵横出,腹背受创,帅旗俄倾,南阳遂溃。向之门阀,一朝烬灭;草莽之业,竟收全功,遂有荆襄。盖兵者凶器,胜败无常,然天时人事,自有其归。今观江流东去,唯见寒沙白骨,与夫新起之烟村耳。 正所谓: 旌旗十万卷西风,汉水无情自碧空。 何处青山埋战骨,斜阳犹照半江红。】 --《儒林杂记》,乾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