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三百二十八章 笼雀
东有扶苏 · 更新时间未知
眼看就快要到新年的当口了,沅陵这座曾经扼守十万大山咽喉的边城,如今在接连不断的风雪中,迎来了它的又一个岁暮。 城内城外,无论是那些因为蛮市而发了财的奴隶商人,还是得了《恤民令》恩惠、终于能在冬日里吃上一口饱饭的汉家平民,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张罗着,空气中满是爆竹硝烟味和食物升腾的香气。 但在城东那座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蛮王府”内,却没有半点新年氛围,哪怕已经辰时,仍是一片静谧。 顾化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曾经满是年轻英气,满是如刃锐气眼睛,此刻满是血丝和疲惫。 他看都不看身边那具如同白条猪肉一般,藕臂玉腿还交缠在他身上的女子躯体,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粗暴地拨开她们,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了铺着绒毯的地上。 虽是寒冬腊月,窗外的屋檐上还挂着三尺长的冰棱,但他这般不着寸缕地站着,却倒是不怎么觉得冷。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这位昔日的蛮族勇士体魄有多么抗寒,而是因为屋内的一角,正生着炉火。 当然,这所谓炉火,烧的并非是寻常富贵人家常用的银丝碳,也不是平民百姓用的劣质木炭。 但凡是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冬日起居的卧房,若是紧闭了门窗,是万万不宜在室内生一夜炭火的,毕竟那无形无色的炭气,最是阴毒不过,一旦在屋子里郁结不散,梦中人往往是睡着睡着,便再也醒不过来了,这等炭毒杀人的事,在历朝历代的寒冬里,不知发生了多少次,送走了多少条性命。 但眼下屋子里的这种炉火,却完全不一样。 顾化冷眼看着那个摆在角落里的物件。 首先,它看起来倒像是个粗犷的铁筒子,但实际上只是外头包着铁皮,里头砌着的是厚实泥膛,烧的根本不是草木烧制出的木炭,而是石炭。 石炭。 顾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十万大山绵延千里,最不缺的就是山石矿脉,这种黑漆漆的石头山里也不是没有,甚至很多蛮族寨子附近就有裸露的石炭矿,蛮人早就知道这玩意儿不仅能烧,而且火势比木柴还要猛烈得多。 但千百年来,十万大山里,却从没有哪个洞寨会用这东西来生火做饭和取暖。 原因无他,这东西烧起来,会冒出一股刺鼻呛人的黄烟,那毒烟比瘴气还要熏人,让人眼泪直流不说,若是吸得多了,人便会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甚至咳出血来,用来居家度日,那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可是汉人却用上了。 当然,这东西和普通石炭是完全不同的,不是将开采出来的黑石头直接扔进炉子里烧,而是要先用大锤将其砸得粉碎,再掺上一定比例的黄泥和水,用汉人不知道从哪里琢磨出来的法子,揉捏在一起,最后用模子压成一个个规整的圆筒。 那圆筒的上下,还打满了密密麻麻通透的孔洞,一眼看去,就像是山林里野蜂筑出的蜂窝。 因此,这东西在汉人的嘴里,也有了个很是贴切的名字--蜂窝煤。 这是从江北襄阳那边,传过来的新奇玩意儿。 当然,所谓新奇,是对别人而言--顾化从去年开始就在顾怀的亲卫营里待着,自然知道这玩意儿是哪里产出来的,更是在去年冬天便在襄阳推广开来,只是那时已是晚冬,用的人不多而已。 但如今却已经都传到荆南了。 因为掺了泥土,这种蜂窝煤造价很是低廉,比最下等的木炭还要便宜不知多少,往这特制的铁皮泥膛炉子里一塞,底下一点火,那火苗顺着密密麻麻的孔洞窜上来,便能烧上整整一晚,暖烘烘的。 最绝的是,这铁炉子上方,还连着一根长长的铁皮管子,可以一直延伸到室外。那石炭燃烧生出的所有烟气和炭气,都被这根管子抽引着排去了外面,室内不仅温暖如春,而且没有半点烟熏火燎的味道,更丝毫不必担心睡梦里中那炭毒。 这就是汉人的智慧。 不过,终究还是有缺陷的,在襄阳,这或许是平民百姓都能用得起的寻常物件,但在这荆南,在沅陵这样的边远之地,倒真没几户人家能用得上。 毕竟炉子好打,铁匠花点功夫就能敲出来,更别提那工业区里,水力锻锤都已造了不知多少座。 但沅陵每日消耗的蜂窝煤,却得靠着商队从江北过江,顺着官道一路转运过来,尽管这一年来,随着那战俘营和蛮人苦役铺平了四郡连通的水泥官道,荆南到江北的物资转运已经变得极为便携,但真正能运到沅陵的蜂窝煤,依然是少之又少。 尤其是好些新政都还在试行、百废待兴的偏远地方,这蜂窝煤与其说是取暖的工具,倒不如说是权贵官吏们摆在家里,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份、并表示自己在生活用度上紧紧靠拢襄阳政治中心的一种态度罢了。 哪里是寻常荆南平民能用得起的东西? 这么一想,顾化嘴角便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活在荆襄腹地的江北百姓,倒确实比荆南的百姓好过得太多太多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什么利民的政令,永远都是在襄阳那边先落地生根,才慢慢悠悠地传到荆南来。 而要让整个荆襄八郡都过上襄阳百姓那般富足安稳的日子,更是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 汉人的世界,原来也是分着三六九等的,就像十万大山里的生蛮和熟蛮一样,这再次说明了,汉人并不比蛮人优秀,只是...需要追赶罢了。 顾化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屋子里,看着那炉火,浮想联翩。 直到身后宽大的床榻上,传来一阵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是他那位被汉人州牧亲自册封的“王后”,发出一声娇软的呢喃,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这声音,倒是立刻刺破了顾化脑海中那些宏大的思绪,将他拽回了现实之中。 等他回过神来,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一股因为宿醉而产生的眩晕感,伴随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登时泛了上来。 他身子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床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最近喝了不少酒。 当然,作为如今无当部在明面上的继承人,作为被大乾王朝荆州牧正式下发印绶、昭告天下册封的“蛮王”。 按道理来说,在位格上,他顾化,是被大乾正统政权唯一认可的、十万大山的主人! 十万大山疆域何其广袤?里面的蛮族大大小小数百个洞寨,人口何止几十万? 既然担着这等显赫的名头,他顾化怎么说,也该是封疆大吏那一列,能够跺一跺脚就让一方土地抖上三抖的大人物了。 他又是蛮族出身,本就骨子里带着狂野,喜欢喝点酒而已,算得上什么坏毛病? 别说是喝酒了,只要他喝醉了不去调戏民女、不去欺压百姓、不去当街砍两个人取乐,这沅陵城里的那些士绅官吏见了他,恐怕都得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他这位蛮王一句沐浴王化和温良恭俭让。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最近喝的,全是闷酒。 没办法。 不喝闷酒,他又能干什么呢? 封王之后,名义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十万大山之主;可实际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和阶下囚,又有什么区别? 不,或许他还不如阶下囚,阶下囚至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刑场,而他,却只能在这座监牢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 前些日子,顾怀的州牧行辕还在沅陵城内驻扎时。 他虽然在封王大典后卸下了亲卫的职责,脱下了那身他穿了一年、已经习惯了的精铁扎甲。 但那时候,他至少还是能隔三差五地跑到顾怀的面前去请安谒见,照着智者多伦教他的那些话,在顾怀面前表忠心,一次又一次义愤填膺地主动请缨要带兵杀回大山。 那时候,顾怀看他的眼神虽然深邃难测,但至少表面上依然是温和、勉励的,并且对他的起居行事,也并没有严防死守。 他甚至能在城里四处走动,还能去蛮市看上一眼。 可是。 后来,顾怀不知为何火急火燎地拔营离开了沅陵,直奔襄阳。 整个沅陵,乃至大半个荆南关于蛮族的一切事宜,顾怀只留下了一个人来全权处理。 那个毒士,许良。 顾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在城外十里亭,许良前脚刚刚满脸谄媚地恭送州牧行辕的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 后脚,当他转过身,面对送行人群中的自己时。 那张阴鸷瘦削的脸上,慢慢浮起一抹阴冷、戏谑的轻笑。 许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但顾化却浑身汗毛倒竖,头皮都炸开了! 从那天开始,顾化的好日子便结束了,他被强行“请”回了这座专门为他修建的蛮王府,从那以后,他便只能日日夜夜待在这座府邸的高墙之内,门外无论早晚都有顶盔贯甲的精锐汉军把守,他自己更是不得私自踏出府邸半步! 更有一道严令下达:蛮王静修王化,禁止任何人探视,更严禁蛮王接触任何一名蛮人! 他被彻底与外界,与十万大山,与他那些还在受苦的同族,切断了一切联系。 除了待在这屋子里喝闷酒,他还能干嘛? 喝西北风吗?! 那个许良,可绝不会跟他讲什么情面,作为一个出身微贱、受尽白眼,纯粹是凭借着最阴狠毒辣的手段与对主公毫无保留的忠诚,才一步步爬上今日高位的谋士。 顾怀在的时候,许良比谁看起来都要老实巴交,像条忠心耿耿的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给那位主公看。 可顾怀一走,他大权独揽,坐镇沅陵,单独面对顾化时,顾化便没来由地怀念起了顾怀身上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敬畏万分的温和。 毕竟,许良看顾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只圈养在猪圈里、随时可以宰杀的年猪! 顾化当然不是没想过反抗。 他想着,既然那个一直让他出了山就老老实实当亲卫,压得他连被赐汉姓、赐汉婚都不敢有半句怨言的州牧大人已经离开了。 山高路远,他是不是可以趁机偷偷摸摸地搞点小动作? 逃回大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心里很清楚,汉人早就把他的退路盯死了。 但逃不了,不代表不能做点别的。 比如,买通一两个贪财的护卫,偷偷接触一下蛮市中那些还没被磨平性子的生熟蛮?甚至,通过那些蛮人,尝试着搭上大山里无当部的眼线? 他需要人,更需要情报!他要知道阿爸在山里到底怎么样了,他不能就这么变成一个又聋又瞎的废物! 他付出了行动,他甚至拿出了好些真金白银,成功让一个负责采买的仆役答应帮他传递一句蛮话。 然而。 就在那个仆役出门的当天傍晚。 许良笑眯眯地敲开了蛮王府的大门。 他以“下官作客谒见、体察大王起居”为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府邸。 他在院子里像模像样地参观了一圈,对府里的陈设和顾化的起居进行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点评。 最后,在临走前。 许良一拍脑门,似乎是刚想起来一般,笑着让身后的随从,将几个木匣子放在了庭院的青石板上。 “大王初在山外建府,想必是有些下人手脚不干净,不懂规矩,下官已经替大王处置了,权当是送给大王的一点薄礼,大王,早些歇息啊。” 许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顾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堂前,看着从匣子底下蜿蜒流淌出来的那一片血迹。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绝了搞这种小动作的心思。 他也终于认识到了现实:在这汉人的地界上,所谓的蛮王,所代表的权力、地位和尊严,甚至都不如沅陵城门口,那个能自由走动的底层守卒! 他就是个被养在笼子里的观赏物! 就在顾化几近绝望,每日只能借酒浇愁的时候,那个被他带进府里的年轻智者--多伦,再次发挥了作用。 多伦不愧是十万大山里最年轻的智者。 当意识到在汉人的眼皮子底下,小动作根本搞不下去,他们已经把顾化的一举一动盯死,并且沅陵如今的大小事务都由那位毒士许良一言而决后。 多伦在经过了冥思苦想后,立刻给出了一条很是现实、甚至有些无赖的建议: “大王,不要再试着去拉拢那些底层的军卒和下人了,更不要试着接触这沅陵里的蛮人,那是找死!” “既然沅陵是许良说了算,那我们就直接去找许良!送礼!给他送大礼!” 只能说,多伦这个想法,还真有着不小的可行性,这也说明他的确是把汉人官场的那些龌龊心思,以及许良的个人性格,研究了个透彻。 毕竟,许良的性格缺陷,在荆襄官场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他那从走入襄阳府衙开始,就一直没能改掉的贪财毛病,以及偶尔总喜欢伸手捞一笔的习惯,连顾化也是略有耳闻的。 再加上此刻许良独掌荆南蛮族大权,多伦的计策就再简单不过:既然送礼是汉人官场的敲门砖,那大王就多送点礼!把州牧大人赏赐的那些用不着的奇珍异宝,流水一样地送去给许良! 闲来没事,就主动派人去请许良过府饮宴,行礼问候,放低身段,把马屁拍足了! 天长日久,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不是? 至于这种大肆行贿、结交谋臣的举动,会不会被锦衣卫探知,传到那位远在襄阳的州牧耳朵里... 多伦更是分析得透彻:“传了又怎样?若是许良不敢收,把事情捅了出去,以那位汉人长官走到如今地位的深沉心思,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大王您被软禁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触外界?” “送礼给许良,想要多点活动的范围,这在上位者看来,再正常不过,顶多敲打一番,绝不会因此就对大王动怒。” “而若是许良那厮真的没忍住收了...” “那就证明,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大半了!一开始,大王只求他办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改一下伙食,比如能在府外走走。” “等到两人一起喝的酒多了,送的礼重了,关系深厚了,甚至一同进退...那许良就算是再毒,还能翻脸不认人,一点小忙都不帮不成?” 不得不说,多伦的这番算计,不可谓不精妙,不可谓不深谙人性。 然而。 事实证明,多伦还是太年轻了,他显然低估了许良的无耻下限和脸皮厚度。 毕竟,许良的确不会事后翻脸不认人,因为,他现在就能干出让人吐血的事来! 顾化按照多伦的计策,开始小心翼翼地给许良送礼。 名贵的玉器、上好的皮草、百年的老参... 结果,许良这家伙,那是来者不拒,概不推辞!送多少,他收多少,连个饱嗝都不打! 不仅如此,许良还十分“给面子”地,隔三差五就主动跑到这蛮王府来“谒见大王”。 说白了,就是来蹭饭的。 毕竟,顾化终究是以荆州牧身份、代表大乾王朝正式册封的蛮王。 为了彰显汉家的恩威浩荡,也是为了做给十万大山里的蛮人看,蛮王府的一应吃穿用度,那都是挂在地方官府名下,由襄阳府衙户曹直接拨付的。 一日三餐,那是断不可能寒酸的,无论是规格还是口味,反正比他许良自己吃的好得太多了。 于是,许良便堂而皇之地成了蛮王府的常客。 他不仅来吃、来喝,跟顾化称兄道弟地喝酒,喝完了,临走的时候,他还得顺手牵羊! 看到一个雕工精美的玉石镇纸:“哎呀,大王这镇纸,看着颇有几分古意,下官最近新得了一批纸,若是...” 顺走。 看到一匹挂在架子上的上等蜀锦:“大王这料子,颜色真是鲜亮,不知若是做成衣裳,又会是何等模样...” 拿走。 顾化只能强颜欢笑,不停吩咐下人:“许大人喜欢,包起来,送到许大人府上。” 可一旦在酒酣耳热之际,顾化很是谨慎加诚恳地提起正事,说身为蛮王,虽然受了教化,但多少还是想去城外蛮市,在那些蛮人面前露露面,宣讲一下主公的恩德,抖抖威风之类的事情时... 许良就会立刻收敛起那副贪婪的嘴脸,换上一副无比亲切仗义的表情。 “一定,一定!” 许良拍着顾化的肩膀,满嘴酒气地打着包票:“大王的心思,下官懂!大王放心,回去我就好好研究研究这事儿!” “咱俩喝了这么多顿酒,都已经是异姓兄弟了!哥哥我肯定会帮老弟你说话,在主公面前给你美言,断不会让老弟你在这府里受了委屈就是!” 那话说得,掷地有声,感人肺腑。 可结果呢? 直到下次许良再来蛮王府打秋风,继续顺走东西时。 这事儿,也他娘的没个准信! 一来二去,顾化就算是再蠢,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许良这厮压根就是在把他当猴耍!他虽然不知道顾怀之前到沅陵时,敲打许良的那几句话,让许良这厮痛定思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伸手了;但他当然能看明白这家伙是转头把自己当散财童子薅了! 堂堂十万大山的蛮王,被人如此戏耍,如同玩物一般被压榨,何其耻辱! 每当夜深人静,顾化都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提着刀冲进许良府里,把那家伙给一刀劈成两半。 可气归气,他敢吗? 真要说起来,他现在的身家性命、前程未来,包括他能否有一天能活着回到十万大山,全都在许良的一念之间,甚至就在许良写给襄阳的一封密折里。 所以,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大摆筵席,宴请许良;他只能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时候,还得在许良喷着酒气说些不着边际的烂话时,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陪着笑脸。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当然,或许是确确实实收了顾化太多的好东西,就算是以许良那般厚实的脸皮,都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了。 又或者,是许良觉得,要是把这只羊薅得太狠,万一顾化绝望之下想不开,选择跟他拼了或者被玩坏抹了脖子,他许良也没法向主公交差。 在最近几次喝酒的时候,许良在临走前,终于没再拿东西,而是有意无意地,借着酒劲,提点了顾化两句。 “老弟啊...” 许良醉眼朦胧地拍着顾化的肩膀,指着内院的方向,语重心长: “哥哥我不是不帮你...实在是,主公的规矩,摆在这里。” “你想要出这扇大门,想要回山...你光巴结我,没用。” 许良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你得多在那些娘们身上下下功夫啊...生米,煮成熟饭,瓜熟,才能蒂落啊...” 这句话,倒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顾化恍然大悟起来! 对啊! 汉人的州牧,之所以在山外花费那么大的阵仗给他封王,又费尽心思地挑选了那么几个年轻貌美的汉家女子,赐给他当王后、妃子。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什么为了让他沐浴王化,未来统一蛮族,传播汉家文明。 可实际上,却又将他严密软禁在这蛮王府里,不让他接触外界。 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想让他,被关在这笼子里,早点生出一个拥有一半蛮族血统、一半汉族血统的孩子出来吗?! 有了这个孩子作为质子,留在汉人手里,他就不再被这样关着了,就像当初阿拓木为了表示臣服,留下他阿古拉作为质子一样! 只有质子出生,汉人才能兑现当初的承诺,放他归山,回到无当部! 他之前,跑去送礼、巴结许良、搞那些可笑的小动作,大方向上倒是没错。 但他搞错了顺序! 他应该先有了子嗣之后,再去干这些事! 没有那个拥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孩子作为人质,汉人是断然不会放他离开这蛮王府半步的! 想通了这一层,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这座死气沉沉的蛮王府中。 顾化只能夜夜笙歌,日夜不辍。 他不再去书房里读汉人的兵书律法,也不再去院子里练刀举石。 他像是一头种马般,在那些汉家女子的身体上,寻求着让她们受孕的机会。 或许,在最一开始的时候,当他刚刚被册封,刚刚掀开那些红盖头时,他还是很食髓知味的。 毕竟,无论是那位王后,还是那几位侧妃,都是许良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家女子。 她们身段妖娆,肌肤如雪,面容姣好,与十万大山里那些皮肤粗糙、骨架粗大的蛮族女子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情。 她们身上的那种柔弱、那种温婉,能够极大地满足顾化作为一个男人的保护欲,以及作为一个蛮族的征服欲。 但是。 任何事情,一旦变成了任务,变成了被迫的劳作,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种将人类最原始的繁衍本能,扭曲为某种政治交易的生存方式,持续得久了。 顾化便开始感到麻木,进而,是抗拒,是恶心,甚至开始陷入自我厌恶! 几个月前,他在襄阳的亲卫营里,还是个能拉硬弓、举石锁,龙精虎猛的汉子。 可现在... 顾化扶着衣架,感受着双腿传来的一阵阵虚浮。 他现在,连早晨起床,如果不小心扶稳,都会打个趔趄! 而就在顾化扶着床柱,闭着眼睛强忍着眩晕感的时候。 床榻上,从朦胧睡意中彻底醒来的王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当她看清顾化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时。 她吃了一惊,连忙随手扯过一件小衣披在身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绒毯上,快步走上前来,搀扶住了顾化的胳膊。 “大王...您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王后的声音娇软中带着几分关切,但若仔细听,尾音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荆南乡野口音。 她本名唤作秀儿,原本不过是沅陵城外几十里,一个偏僻村落里的平凡农家女子。 从小家境穷苦,母亲早亡,老父又在早年间进山砍柴时摔断了腿,落下了重病,常年卧床不起。 若不是顾怀主政荆襄后,在荆南雷厉风行地推行了《恤民令》,分了田地,又减免了赋税,让她们一家有了活路。 她们一家人,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怕是早就已经饿死了。 可饶是有了《恤民令》,日子虽然能勉强吊着一口气,但依然是看不到半点出路,毕竟,家里全靠她一个弱女子支撑,无人能下地劳作。 也就是在那般绝望的日子里,徐良开始在荆南民间挑选身家清白、容貌姣好的女子,准备嫁予新晋的蛮王。 官差来到了村子里,秀儿被选中了。 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嫁给一个传闻中茹毛饮血的蛮人,就算是蛮王,也绝非什么良配。 但当官差将赏赐,以及承诺免除她家税赋的文书拍在桌子上时。 秀儿没有犹豫。 她知道,对于她这样的贫苦女子来说,这倒也不是个坏机会。 毕竟,天下有几个人能有这种逆天的运气,能一跃从吃不饱饭的民女,成为穿金戴银的王妃? 这不仅是救了老父亲的命,更像是祖坟冒了青烟,光宗耀祖了。 所以,她是彻彻底底、心甘情愿地踏入这座蛮王府的。 在进府之前,她经历了大半个月官府派来的嬷嬷的规训,学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伺候男人。 如今的她,虽然成了王妃,穿上了华贵的丝绸,但此刻焦急之下开口说话,依然还是带出了以前的乡音。 顾化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软触感,转过头。 王后那张素颜却依然难掩清丽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护在身后的漂亮。 顾化心里一直很清楚,她,以及另外几个侧妃,都是汉人为了控制他,为了让他生下拥有汉蛮血统的子嗣而强行塞给他的工具。 所以他对她心头多有不喜,甚至有些厌恶。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下来,看着这个女子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任劳任怨。 顾化的心底,终究还是存了些许怜惜的。 他压下胃里的翻滚,轻轻拍了拍那搀扶着自己的手背,声音也放柔和了一些。 “无妨...只是昨夜酒喝得多了些,头有些痛罢了。” “大王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王后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心疼,她从旁边的衣架上取过一件厚实小衣,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替顾化穿上,又替他系好带子。 “许大人虽是客,但哪有主人天天陪着客人喝得烂醉的道理?奴家看大王这几日,饭也吃得少了,整夜整夜地出虚汗,若是再这么下去,可是要熬坏了底子的。” 顾化听着她的絮叨,若是放在以前在山里,哪个女人敢这么管他,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此刻,他却只是苦笑了一声。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顾化叹了口气,“许大人是州牧大人面前的红人,又是沅陵的父母官,本王初受王化,许多事情还得仰仗他多加提点,喝点酒,拉近些关系,也是为了咱们这府里以后能有个安稳日子过。” “可是...”王后还想再劝,却被顾化挥手打断。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顾化看着她,转移了话题: “老丈的病,最近可好些了?昨日我让府上管家又送了几支参过去,大夫怎么说?” 提到自己的父亲,王后的眼眶顿时红了,她退后两步,竟然对着顾化盈盈下拜。 “多谢大王挂念,父亲的病已经大好了,多亏了大王赐下的名贵药材,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着,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真挚感激:“大王对奴家一家的大恩大德,奴家便是结草衔环,生生世世也报答不尽...” “起来吧,一家人,说这些两家话作甚。” 顾化上前将她扶起,看着她眼角的泪花,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烦躁她的天真,还是在烦躁自己这种突然多出来的保护欲,以及这种要靠给别人当孙子才能换来的虚假安稳。 “时辰不早了,梳洗吧。” 顾化吩咐了一句。 王后连忙擦干眼泪,应了一声,走到铜镜前的梳妆台旁坐下。 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端着热水和青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洗漱完毕。 王后遣退了丫鬟,独自坐在那面打磨光滑的黄铜镜前,解开了松散的发髻。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及腰。 她拿起一把做工精致的犀角梳,正准备自己梳理。 顾化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王后那张清丽脸庞,而镜中的王后,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顾化的目光。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白皙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 她透过铜镜,偷偷看了一眼顾化,眼中那原本因为早起而带着的一丝迷茫,立刻化作了某种掩饰不住的雀跃与羞喜。 顾化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抹光亮。 他当然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汉人地界生活一年多了...在汉人的话本小说里,在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中,哪个待字闺中的汉家女子,没有做过自家夫君在清晨的闺房里,为自己梳头、画眉、点妆唇的美梦? 顾化看着她眼里的光,不知为何,他那颗原本以为早已经在无休止的交合中变得坚如石头、麻木不仁的心。 竟然在这一刻,微微地动了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从王后的手中,接过了那把犀角梳。 王后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头,看着顾化:“大王...” “别动。” 顾化低声开口,站在她身后,双手持着梳子,动作有些笨拙和生硬地,开始顺着她柔顺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起来。 王后顺从地低下头,任由他施为,虽然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偶尔还会扯得她头皮痛。 但她的眼中却多出了几分化不开的幸福。 就在这难得温馨宁静的一刻。 顾化的视线,越过王后的头顶,无意间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只是一眼。 他的动作,便僵住了。 铜镜里,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面色憔悴苍白,眼窝深深凹陷,眼下带着一圈乌青,嘴唇有些发乌,干裂起皮,两侧的颧骨高高凸起。 他整个人,竟然比前些日子,瘦了整整一圈! 这还是他吗?! 这还是当初那个能在十万大山的密林中,赤手空拳搏杀野兽;还是那个能在襄阳亲卫营里,单手举起石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阿古拉吗?! 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精血、行将就木的病鬼! “哐当!” 犀角梳从顾化的手中滑落,他噔噔噔地接连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铜镜里的那个陌生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屈辱,升腾了起来。 “酒色...” 他从牙缝里,咬牙切齿、含恨挤出几个字:“酒色...竟然伤我至此么!!!” 王后被顾化的反应吓了一跳,她慌忙站起身,扶住顾化的手臂。 “大王!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家啊!” 顾化转过头,看着王后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他的眼神变幻,随即生出一股决绝。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今日起...” 顾化咬着牙,一字一顿,“戒酒!” “以后,除非必要,本王绝不再碰半滴酒水!” 他在内心咆哮着,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 我不是什么被汉人圈养在笼子里、孱弱不堪的蛮王顾化! 我是阿古拉! 是雄溪洞主阿拓木的儿子!是当初那个能在茫茫山林中纵跃、被族人视为骄傲的阿古拉! 不知不觉间,这些时日以来,他竟然已经在这种软禁和夜夜笙歌中,渐渐习惯了这种糜烂堕落的生活! 他习惯了每天醉生梦死,习惯了将复仇和野心埋在脂粉堆里。 若是再这么一直堕落下去,再过些时日,他的身体就会彻底垮掉,他的意志就会被彻底磨灭。 到那时,就算汉人真的放他回了十万大山,他又拿什么去服众?拿什么去做到那些他想做的一切?! 他恐怕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得了! 而就在顾化一次又一次立誓,试图重新燃起斗志和野性时。 门外响起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是府邸护卫统领那冷硬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王!属下有要事禀报!”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打断了顾化的思绪,他怒从心中起,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找回自我,却立刻就被这代表着汉人监视的门外狗给搅了局! “混账东西!滚远些!” 顾化冲着房门,厉声喝骂道:“本王还未更衣,你大呼小叫的作甚?!没规矩的东西!有什么事,等本王出来了再说!” 骂完这句话。 顾化自己却突然愣了一下。 还未更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丝绸小衣,猛然惊觉,自己以前在十万大山里,就算是春秋,也经常光着膀子,穿着几块兽皮在寨子里到处跑。 那时候,他袒露着身子,与族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哪怕是袒露身子,他也毫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展示体魄的骄傲。 可是此刻! 他竟然因为自己没有穿戴整齐的汉人衣冠,就被门外的护卫打扰是一种羞辱? 他,竟然越来越像一个注重廉耻和礼教的汉人了!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而门外的护卫被骂了一通,倒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沉默了片刻。 随后。 那声音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冷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生硬: “大王。” “是山里来的消息。” 山里的消息?! 顾化浑身一震,心跳加快。 山里的消息? 怎么可能?! 自从他被软禁在这蛮王府后,许良早就切断了他和十万大山的一切联系!连他试图向外传递一句话,都会招来几颗人头! 为什么今天,他会突然收到山里的消息?!更诡异的是... 为什么,这份来自十万大山的消息,是堂而皇之地,由负责监视他的汉人护卫统领,直接送到他的面前?! 顾化心里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更衣了,一把推开身边不知所措的王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门前。 “哐当”一声。 顾化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那名身披铁甲的护卫统领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 看到顾化衣衫不整地冲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按照规矩,微微低了低头,双手将一封显然被拆开过的信件,递了出去。 “大王,您的信。” 顾化一把夺过,护卫统领没有多言,体贴地伸手替顾化关上了那扇雕花木门,然后转身离开。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后远远地站在一旁,有些畏惧地看着顾化。 大王呆呆地站在那里,各种情绪,随着他看信的动作,在他的脸上交织、变幻。 阴沉、恐惧、震惊、不可置信... 最终,全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绝望。 那个平日里虽然脾气暴躁,但总算是慢慢有了几分威严的他。 此刻,倒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大王...您怎么了?!” 就在顾化双腿一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的时候,王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冲上去搀扶住了他,将他连拖带拽地扶到了床榻边坐下。 “大王!信上说什么了?您别吓奴家!” 顾化坐在床沿上,没有理会王后的哭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眼无神地盯着上方。 阿爹...死了?! 那个在十万大山里纵横捭阖的阿爸,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生蛮的围攻下?死在了自己亲信部将的刀下?! 怎么会这样?! “生蛮...” 顾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嘶吼:“生蛮!!!” “还有你们...你们那几个不得好死的叛徒!” “你们竟敢背叛阿爹!” “你们等着!只要我顾化还有一口气在!以后,我一定要亲手,生生撕下你们每一个人的脑袋!” 王后跪在他的脚边,听着这满是杀意的话语,吓得浑身发抖。 但她还是壮着胆子,流着泪问道: “大王...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山里打仗了吗?” 顾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没有说话。 跟一个汉人的女人说什么?说他的阿爸死了?说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说他顾化,如今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的傀儡?!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沉默着。 王后见他心情越来越差,胸膛起伏,倒像是一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她笨拙而又惶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受伤的蛮族男人。 她只怕他气坏了原本就虚弱的身子。 “大王...您消消气,您的身子要紧啊...” 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外间。 不一会儿,她双手端着一个瓷碗,快步走了回来。 瓷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 “大王,这是府里的张大夫昨日给您开的补药,说是能固本培元,调理气血的,奴家一直温在炉子上,您快趁热喝了吧。” 王后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顾化的面前。 顾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汁上。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王后那张充满关切、似乎毫无心机的脸上。 这碗药,顾化已经连续喝了好些日子了。 是许良特意安排的所谓“名医”给他开的,说是为了让他早日绵延子嗣,强健体魄。 一开始,顾化深信不疑,但此刻,经历了阿爹惨死的消息,经历了这场十万大山里无当部散了的剧变。 顾化那一直被酒和女人麻痹的脑子,突然间,变得久违地清醒和敏锐起来! 不对! 一切都不对劲! 阿爹的死,绝对没有信上写的这么简单! 生蛮联军?叛将弑主? 骗鬼去吧! 十万大山里的生蛮,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联合起来?!阿爹手底下那些蛮将,在没有找到前路的时候,怎么敢背叛?! 难道...是汉人? 那么,他们既然连阿爹都算计到这个程度,那自己... 顾化的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这碗所谓的“补药”上。 这碗药,或许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最近身子差才让他喝的。 甚至于... 顾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些日子以来,身体的日渐衰弱,那连下床都打飘的虚脱感。 不仅仅是因为酒色过度... 或许就是这碗药的原因?! 顾化就这么看着,眼神变幻。 他想打翻这碗药,可他也知道,一旦这么做了,等于彻底撕破脸。 而他,现在连蛮王府都出不去。 没得选。 至于偷偷倒掉?或者让旁人喝下? 顾化的目光移到目前这个一脸关切,口口声声“爱”着自己的女人。 呵... 他就这么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王后举着碗的手都开始发酸、发抖,久到王后看着他那可怕的眼神,紧张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终于。 顾化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从王后的手里接过了那碗药。 他没有犹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苦到了心里。 他随手将瓷碗砸碎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那封肯定早就被许良拆开看过的信纸。 刺啦-- 刺啦-- 将信纸,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大王...” 王后惊愕地看着他。 顾化没有理会她的情绪,他伸出双臂,一把将王后按倒在宽大的床榻上! “啊--!” 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便被顾化身躯压住。 但在这近乎发泄般的情形中。 顾化的心头,却没有半点得到满足的快意,只被脑中的种种猜测,阿爹那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对自己这种连反抗都不敢的懦弱的鄙夷,化成一道绳索,将他勒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麻木粗暴地动作着,感受不到半点其他情绪。 只有。 仇恨。 对生蛮的仇恨,对叛徒的仇恨,对许良的仇恨,以及,对那个高高在上,将整个十万大山当做棋子随意拨弄的荆州牧的... 刻骨铭心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