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三百八十三章 逆流(八)
东有扶苏 · 更新时间未知
两百艘蜀军战船顺流狂飙,大宁河口的江面仿若沸腾。 浪花飞溅数丈之高,震天的战鼓声终于敲响,伴着蜀军士卒那抱着决死之心的嘶吼。 由此可以看出来,蜀地虽然承平已久,没有战事,但蜀地士卒,却绝不是什么平庸之兵,无能之辈。 抛开那让人望而生畏的地形不谈,蜀军也不是没有决死一战的勇气和兵锋! 此刻,蜀军战船的船速已经被推到了极致,站在高处看去,仿若江水中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洪流,直奔那中军的指挥旗舰而去! 中军帅船的望台上,刘水生刚刚看到神机营和预备兵力在栈道上稳住了局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前方的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 入目的,是大宁河口方向,那顺流狂冲而来的蜀军战船,踏破白浪,揉碎日光,晃得人眼晕。 “将军!!!” 桅杆上的瞭望哨惊恐喊道:“大宁河口有伏兵!是蜀军的主力战船!数量...众多!他们绕过了前阵,正朝着帅船冲来!” 刘水生咬紧牙关,立刻想明白了一切。 阵地的攻防,岸上的偷袭,全是虚招! 滩头死守吸引前阵主力,山地士卒袭杀迫使他把中军预备队派上岸,而巫峡之战中从头到尾没有出场,隐藏在大宁河斥候探不到的地方的水师,等的就是这一颗,直奔他刘水生的人头和指挥系统而来! 这三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针对荆襄水师的弱点,那郑恪...当真是把惨败的教训和内心的恨意全数化为了这记绝杀! “护卫船!” 刘水生一把抽出了腰间长刀,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嘶吼:“拦住他们!” 立刻便有护卫着外围的铁甲车轮舟开始转向,一些散布在外围的木制战船也纷纷靠拢旗舰。 但,终究还是太迟了。 为了掩护前阵楼英抢滩登陆,又为了驰援后阵栈道,中军的护卫战船虽说不少,但都为了替前阵压阵而比较靠前,且船上兵力寥寥,明显是被蜀军在巫峡水战陆打的思路给完全带偏,将兵力都压在了阵地决战和栈道搏杀上,却没想到蜀军居然在这一刻选择了回归水战原本该有的打法! 面对那两百艘借着湍急水势顺流冲下的蜀军伏兵,此刻战船的机动动作显得是那般慢,转瞬之间,蜀军的先头部队便已冲到了近前。 “轰!!!” 一艘巨大的蜀军楼船,借着那恐怖的下冲水势,船首狠狠地撞上了一艘试图拦截的荆襄护卫车轮舟。 巨响震天。 那艘铁甲战船虽然没有被拦腰撞成两截,但整个侧舷的铁皮却都凹了进去,船身更是被这股巨力撞得几乎侧翻过来,甲板上的荆襄士卒在碰撞中被抛上半空,随后坠入那汹涌的江水之中。 紧接着,数十艘蜀军斗舰从楼船的两翼迅速包抄而过,根本不理会其他,直逼刘水生的帅船。 “嗖!嗖!嗖!” 距离拉近,无数条带着倒刺的铁钩,从蜀军战船上抛射而出,咬住了荆襄帅船的船舷,绳索绷得笔直。 “放拍竿!” 蜀军楼船之上,悬挂在高处的拍竿呼啸砸落。 “轰!” 帅船的侧甲板被那千斤巨石生生砸出了一个破洞,整个帅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彷佛随时都会倾覆。 “保护将军!快保护将军!” 甲板上,帅船的亲卫们红着眼,拼命地用身体结成人墙,试图将刘水生往舱室里推去。 “将军,敌军势大,怕是拦不住了!请将军速速下令后撤,暂避锋芒啊!”一名偏将拉住刘水生的胳膊,苦苦哀求。 但刘水生却猛地一甩膀子,直接将那偏将和几名亲卫推得一个踉跄。 “撤?往哪撤?!” 他大步走到那破损的船舷边,一脚踩在断裂的木板上。 江风如刀,刮过他的面庞。 他冷冷地看着江面上那密密麻麻涌来的蜀军战船; 看着那些为了护卫旗舰而一艘接一艘被缠上的荆襄战舰; 看着那些口中咬着短刀、正顺着紧绷的铁钩绳索,像蚂蚁一样疯狂往帅船甲板上攀爬的蜀军甲士。 刘水生只感觉自己这一战,确实是被巫峡前半段的顺利推进给蒙蔽了,没想到那么多,此刻才会让大军的中阵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可越是危险,他的脑海便越是清明起来。 撤? 怎么撤? 身为大军主将,他的这面帅旗,就是整个荆襄水师的主心骨! 指挥旗舰若是在此时调转船头后撤,大军便会失去指挥。 中军一散,前方正在滩头上浴血奋战的楼英部,立刻便会成为腹背受敌的孤军,必死无疑! 后方那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的辎重船队和栈道纤夫,更会因为失去中阵的策应而彻底崩溃! 这一退,荆襄水师,便不是暂避锋芒,而是全军覆没!就是拿整个水师去换他刘水生和一众指挥将校的安全! 可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么? 或许换做这世上许多读惯了兵书,深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道理的儒将,在此刻会认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选择保全有用之身,留得青山在。 但。 他刘水生。 不是什么狗屁儒将。 他是一个在汉水边上,踩着泥巴,迎着风浪,打了好些年渔的泥腿子! 他从小在风口浪尖里刨食。 他爹打渔,被风浪掀翻过船;他爷爷打渔,饿死在枯水期的江滩上。 往上数三代,都是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被人瞧不起的渔花子! 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 什么玩命的阵仗他没经历过?! 他刘水生,自认脑子不算聪明。 他清楚,若是换作楼英,或者军中另外几个优秀的水军将领来做这个主将,也能在身后州牧大人给予的底气下打出如今的战果,甚至做得比他更好。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 所以。 州牧大人信他,把这荆襄的水师交到了他手里。 他刘水生,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当个缩头乌龟! 他若是退了。 逆流伐蜀的水师,州牧大人的信任,就全都成笑话了! “他娘的!!!” 一声暴喝炸开,刘水生举起手中长刀,霍然转身,面对着甲板上那些因为敌军势大而面露惊慌、甚至不由有了退缩之意的荆襄士卒。 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蜀军既然敢直奔指挥旗舰来!” “那老子一个打渔出身的贱命,难道还怕跟他们玩命么?!” 他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象征着主将威严的铁盔,砸在甲板上,露出他那满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手指着身后那面依然在江风中猎猎飘扬的荆襄大旗。 “帅旗在此!我刘水生,半步不退!” “荆襄的好男儿们!” “拔出你们的刀!随老子--杀回去!!!” 这一声咆哮,让那些面露惊慌的将校士卒都愣住了。 随即。 “杀!” 亲卫们红了眼,所有的士卒红了眼。 他们不再后退,纷纷拔出刀剑,扑向那些刚刚爬上船舷的蜀军甲士。 而与此同时,刘水生也指向那通往底舱的传声筒,命人传令道: “让底舱的弟兄听着!” “不退反进!反向踏车!全速冲锋!” “撞碎他们!!!” 底舱内。 那些早已汗流浃背的踏车力士们,听到了这句“半步不退”,皆是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不清上面的形势,不知道仗打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此刻,他们反倒是船上所有人中最为平静的。 “踩!” 数百名力士齐声狂吼,拼了老命地蹬踏起水轮。 庞大的中军帅船,在激流中一震,在所有蜀军战船的刀兵所指中。 没有后退。 而是在这股动力下,在江面上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船首撞角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艘蜀军楼船。 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虎,顶着蜀军那漫天的箭雨和抛过来的铁钩,全速反冲而去! “疯了!那荆襄的主将疯了!” 对面的楼船上,蜀军将领看着那不仅不退、反而迎头撞上来的战船,瞪大了眼睛。 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帅船撞角狠狠地凿进了那艘蜀军楼船的侧舷。 摧枯拉朽。 庞大的楼船,竟是被荆襄战船顶的几乎要侧翻,两艘最大最重的战船就这么纠缠在一起,于江面上针锋相对起来。 “左舷火炮!开火!” 甲板上,刘水生挥舞长刀,亲自指挥。 “轰!轰!轰!”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帅船侧舷的几门火炮齐齐发出怒吼,这个距离就再不用考虑什么瞄准的事情了,炮弹直接对着蜀军楼船抵近射击,直接将原就被撞角捅了个窟窿的侧舷,继续轰出些窟窿来,更是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主将不死,帅旗不退。 刘水生这等坐镇船头的亲自冲锋,直接点燃了整个中军的血性! 原本因为敌军伏兵尽出而陷入混乱的中阵残余护卫战船,看到那面在大江之上横冲直撞、迎敌而上的帅旗。 士气大振! “将军都顶在前面,我们还怕个什么!” “跟他们拼了!” 所有的荆襄战船,再无一艘后退。 它们纷纷调转船头,跟随着帅船的轨迹,义无反顾地杀入了那些蜀军伏兵的阵列之中。 在这狭窄的大宁河口江面上。 一场血腥的水上大混战,彻底爆发! …… 而就在后方江面上杀声震天之时。 前阵,大宁河口的泥泞滩头上。 楼英依旧率领着荆襄的精锐步卒,进行着抢滩夺坚。 她的身上早已没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 银甲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染成了刺目暗红,手中那柄长剑在战场上本就不如长刀好用,此刻更是砍得有些卷刃起来。 她的周围,神机营的士卒和刀盾手,在蜀军那近乎疯狂的立体防御下,倒下了一个又一个。 但楼英的脚步,却从未有过迟疑与停歇。 虽然这等惨烈的仗,她这么些年来在荆南统领水军也从未经历过。 却只让她感觉畅快!再不去想什么降将不降将的事情,也不去想荆南楼家以后该何去何从,她此刻只是个军人,带着精锐敢于陷阵决死的军人! 滩头激战争酣,这等固定区域内双方兵力彻底咬合的情况,已经不需要什么具体的指挥了,她干脆亲自带着一支精悍小队,冒着从天而降的滚石,沿着一处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崖壁,从侧翼,杀向了那些壕沟阵地的后方! 这一步险棋,直接绕到了蜀军身后,打了那些正专心对付正面荆襄士卒的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杀!” 楼英毫不犹豫地冲入敌阵,带着精兵,直接搅乱了蜀军的后防。 就在这防线即将被撕裂的关键时刻。 后方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那异乎寻常的喊杀声。 楼英猛地回过头,在阵中向后方望去。 只见大宁河口的方向,不知何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蜀军战船,正借着水势,冲向中阵,直指那因为压阵的车轮舟靠前,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指挥旗舰! 不过片刻功夫,那帅船就被蜀军的楼船、斗舰包围,船身上甚至起了火光,护卫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阻拦,陷入血战。 整个中阵,已然陷入险境! 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大军后阵辎重船队在江心的举步维艰,以及两侧栈道上的生死搏杀,但常年统兵的直觉已经让楼英立刻判断出了当下的局势: 大宁河藏有蜀军的主力伏兵,在此刻倾巢而出。 单论战力,中军的铁甲车轮舟不少,不惧怕正面水战,但此刻船上的大部分精锐兵力都被她带来抢滩登陆,而车轮舟们又因为要与崖上投石阵地对轰,以掩护步卒登陆而难以回撤,且船速根本追不上顺流而下的蜀军战船。 中阵危险了!敌军的目标就是帅船! 该不该立刻回援? 楼英几乎是在这个想法浮现的一瞬间就狠狠否决。 前阵,绝不能回撤! 因为一旦前阵在此刻放弃抢滩,调转船头去回援中军,那么在这狭窄的航道里,不仅救不了帅船,反而会将自己的侧翼完全暴露给敌军,整个荆襄舰队将被蜀军从中间拦腰截断,各个击破! 但是。 若是前阵不回撤,中阵一旦抵挡不住,刘水生一旦战死,帅旗一倒。 大军就会全线崩溃,全军覆没! 这简直是一个死结。 换做旁人,哪怕是再身经百战的将领,在此刻,或许都会陷入犹豫: 究竟是拼死回援,试图保住主将与帅旗?还是不顾后方,继续向前? 但楼英做决定的速度实在太快。 她,信任刘水生。 她信任那个打渔出身的汉子。 回想这一路走来。 刘水生,从未让她,也从未让这支大军失望过。 她相信,那面帅旗就绝不会轻易倒下! 她也相信,那个在风浪里刨食的汉子,一定能在这绝境中,扛住那些蜀军战船的伏击! 所以。 她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就是义无反顾,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杀! “前阵听令!!!” 楼英站在高处,举起长剑,直指前方蜀军阵地的最纵深处。 “任何人,不要回头!!!” “中军有刘将军在,绝无闪失!” “我们的任务,是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片阵地!” “拿下崖顶,便是对中军,最大的支援了!” 说罢,她没有再看后方一眼。 楼英第一个转过身,继续带兵冲入了蜀军的重重防御阵地之中。 “杀!!!” 长剑挥舞,银光闪烁。 后面的荆襄士卒们,看到带领自己的将领--一个女子,竟如此悍勇无畏,怎能不热血沸腾? 士气,轰然爆发! “跟着楼将军!杀上去!” 数千名荆襄甲士奋勇向前,不计伤亡地跟随在楼英的身后,涌入敌阵。 原本坚固无比的蜀军防线,在这股不要命的攻势下,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楼英率部如潮水般涌入阵地纵深,迅速将那些失去地利依托的蜀军守军分割、包围。 她此刻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多杀一个敌人,多夺下一片滩涂,直至拿下这整个崖台防御阵地,只要中阵不垮,这一战便是荆襄胜了! 所以,她只管,一路向前! …… 半日。 这场发生在大宁河口,几乎直接决定了巫峡归属的血战,整整持续了半个白昼。 江水已经被染成了腥红,无数的残破木板和尸体,在漩涡中沉沉浮浮。 事实证明。 蜀军的伏兵不可谓不勇猛,郑恪的斩首计划也不可谓不毒辣。 但荆襄的大军,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败的! 大宁河口的江面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蜀军战船虽然数量占据着优势,但在第一波顺流而下的冲击中没能建功,便渐渐地在荆襄的铁甲战船面前,开始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尤其是荆襄战舰那侧舷不断轰鸣的火炮,每一次开火,都能在蜀军密集的船队中造成巨大的伤亡;而那狰狞的船头撞角,更是在这种毫无转圜余地的混战中,发挥出了极大的威力。 最关键的是,刘水生的那艘帅船。 它真的是放弃了一切的后路! 在刘水生的亲自指挥下,船上士卒一边与跳帮的蜀军士卒近身搏杀的同时,帅船也在蜀军密集的战船群中反复横冲直撞。 那庞大坚硬的船体,生生撞沉了数艘蜀军楼船;船上的火炮近距齐射,更是不知轰出了多少战果。 帅旗在敌阵中飘扬,各处被分隔、纠缠的荆襄战船受此鼓舞,纷纷重新集结,围绕着帅船,将蜀军原本严密的伏兵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大宁河口的江道毕竟太过狭窄。 两百艘蜀军战船拥挤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他们最擅长的穿插和机动。 而荆襄的铁甲船,则凭借着坚固的船体防御,生生扛住了所有的跳帮和拍竿,重新找回了水战上的优势。 与此同时。 岸上的战局,也终于尘埃落定。 楼英率领的精锐,终于彻底攻破了大宁河口两岸的滩头与崖台阵地。 失去了指挥和阵地依托的蜀军守军,在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后,全线崩溃,向着后方的群山逃窜。 大宁河口内。 尚在血战的蜀军战船眼见伏击不成,荆襄帅船未失,且岸上阵地失守,俨然已经是大势已去,剩下的那部分战船,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开始狼狈调转船头,向着大宁河深处溃散而去。 大局,已定。 …… 远处的岸边崖台上。 一直指挥到现在的郑恪没有退。 他站在崖台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脚下那片原本应该成为荆襄水师葬身之地的江面上。 己方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燃起大火,缓缓沉没。 他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荆襄帅船,依然屹立在江心;看着那些铁甲战船,在混乱过后重新整好队列,有些负责追击,而有些则向着大宁河口碾压过来。 他更看到了。 在那河口上方最高的崖台阵地上。 一面代表着荆襄前阵副将“楼”字的大旗,被立了起来。 迎风招展,刺眼至极。 郑恪目眦欲裂。 他的双眼猩红,拳头捏得死紧,感觉骨节都在作响一般。 “贼人...” “他们怎么...怎么就不去死啊!!!” 郑恪突然绝望地嘶吼出声。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身旁一名亲卫,指着下方那片惨败的江面,声音嘶哑: “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 “就差一点啊!就差那么一点!” “我明明已经算死了他们中军空虚!我的船明明已经围住了那艘帅船!” “可那个主将居然不怕死!他为什么不退!他怎么敢迎着那么多船撞上来!” 亲卫眼眶通红,含着热泪,伸出手扶住郑恪摇摇欲坠的身子,哽咽道:“将军...将军,非战之罪...贼人的船,太厉害了!” 郑恪一把推开了亲卫。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崖台的边缘。 他低下头,茫然地望着那滚滚东去、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江水。 恍惚间,他想起了十年前。 想起了那一天,自己作为一个心高气傲、只崇尚陆地重骑步卒冲锋的将领,因为一纸荒唐的调令,被发配到这偏僻凶险的西陵峡时,心中的那份憋屈与愤怒。 想起了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 自己是如何咽下屈辱,硬生生地把自己这个陆将,逼成了一个对水流、对暗礁、对船只了如指掌的水军守将。 十年了。 他自认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这条大江的脾气。 他到现在也依旧觉得,在巫峡这片水域上,他费尽心思布下的局,没有出错。 可他,还是输了。 他没有输给自己,更没有输给这条他镇守了十年的大江。 他只是,输给了荆襄那些带着车轮的铁甲船;输给了那能够跨越数百步轰塌崖壁的火炮; 更是输给了,那个打渔出身的泥腿子,带着帅船亲自发起冲锋的狠劲! 这样一想,好像也输得不冤。 郑恪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他眼中的所有疯狂、愤怒、不甘,都已经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脸,重新变得一片平静。 他转过身,向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几名早就欲言又止的高级将领,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战败的惶恐与焦急。 “将军,大宁河口丢了,贼人势大,我们快撤吧!” 郑恪看着他们,满是交代后事的决然: “你们,带着剩下的所有弟兄。”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立刻放弃巫峡所有的剩余据点。” “全军退往瞿塘峡,入夔关。” “去准备,那白帝城下的最后决战吧。” 将领们齐齐愣住了。 一名偏将急得直跺脚,上前一步喊道:“将军!要撤大家一起撤!到了白帝城咱们再跟贼人算总账!将军快跟我们一起走!” 郑恪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部下的挽留,而是将目光,越过了众人的头顶,越过了那连绵的群山。 望向了西方。 那是夔关的方向,也是白帝城所在的方向。 “你们回去后,帮我带一句话给严将军。” 郑恪的语气平缓,他或许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心境平和地说上一番话了。 “就说,我郑恪,虽未挫败敌军。” “但这巫峡百里,我依计行事,已然消耗了许多敌军的军械、兵力。” “我虽未建奇功,未曾守住这巫峡。” “但,已对得起他严崇之前的不杀之恩,对得起他的既往不咎。” 说罢,郑恪低下头。 “西陵峡败,我退了。” “巫峡再败。” 他低声呢喃:“我郑恪,已无脸再退。” 他忽地抬起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将领那惊恐交加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名最开始劝他撤退的偏将身上。 那名偏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泪水滚滚而下,立刻想要上前阻拦。 但郑恪的动作比他的快。 “仓啷”一声脆响。 郑恪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将剑刃横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郑恪,便在此地。” 郑恪轻声道:“为蜀地,尽忠了!!!” 江风呜咽。 如泣,如诉。 “将军不要--!!!” 在众将的悲呼声中,郑恪的手腕,猛地一拉。 “嗤--” 一抹鲜血,染红了崖台那青色的岩石。 郑恪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倒在了这片他镇守了十年的大江之畔。 残存的蜀军将领们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但军情紧急,容不得他们多做停留。 他们只能含泪草草收敛了郑恪的遗体,带着残兵败将,趁着夜色向西仓皇撤退。 大宁河口。 以及这巫峡后半段那些失去依托的大部分阵地。 自此,尘埃落定了! …… 大宁河口惨烈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荆襄水师在经历了连续大半个月神经紧绷的浴血奋战后,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大军开始清理航道,靠岸休整。 但,胜利固然畅快,代价却也很是惨重。 当战损报表送到手上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刘水生,也不由沉默了许久。 为了应付蜀军山地步卒的袭扰和江面上的各种突发状况,尤其是当一些敏锐将领察觉到无法突破中阵后干脆转移目标,后阵的辎重粮船,在混乱中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大量的粮草、珍贵的火器、以及备用的军械,被江水浸泡,或是被火船焚毁。 最让人心痛的,还是人员的伤亡。 那些被视为荆襄心头肉的神机营火枪兵,在连续不断的抢滩登陆和惨烈的肉搏战中,伤亡已过大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承担了掩护压力的刀盾手,同样折损大半,除了有将领校尉战死,更有许多的队率、什长级别的基层军官战死沙场。 而最底层的纤夫,死伤更是不可计数。 两岸那险峻的栈道上,沿途数里,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惨绝人寰。 水面上的主力铁甲车轮舟,凭借着装甲只有七艘被彻底击沉,其余的大部分得以保全。 但经过这等强度的对撞和投石砸击,多艘战船的主龙骨受损,底舱进水,急需大修。 大部分船首的铁皮更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最要命的是,木身铁箍炮的炮弹消耗极大,许多火炮的炮管已经达到了使用的极限寿命,几近报废。 刘水生的那艘中军帅船,更是在那蜀军顺流而下的冲锋中,被彻底咬死。 船身上布满了裂痕,以及放火的痕迹。 刘水生本人,在那场甲板的肉搏战中,也负了伤,左臂被砍了一刀,豁开了老大一道口子。 但他只是让军医撒了点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继续站在船头指挥。 入夜。 白日里喊杀震天的江面,终于恢复了些许宁静。 刘水生没有在舱内休息,他独自一人走上了帅船那几乎被拍竿居高临下拍碎的望台。 迎着江风,他沉默地望着西面。 那里,是黑沉沉的夜幕,也是瞿塘峡和白帝城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水生回过头,看到楼英正一步一步地走上望台。 她已经换下了惯常的银甲,毕竟在白日的战事中受损严重,满是血迹,估计得回炉重造,才能恢复之前的光采了。 此刻,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素色战袍,她生的本就清丽,此刻换下战甲,更是有了些女儿模样,被月光一照,不可方物。 只是她的左臂,乃至脖颈,都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 显然,在白日的抢滩血战中,一路身先士卒的她也没能逃掉受伤,更是差点死在了那片阵地上。 两人隔着满是战斗痕迹的甲板,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先说话。 楼英的目光,缓缓上移。 她看着刘水生身后,那面挂在桅杆最高处的帅旗。 想起白日里,这面旗帜差点就没了,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刘水生不仅不跑,反而还对着敌军发起了冲锋...倒是很符合她对这汉子的了解。 她向来清冷的脸上也不由浮现了些笑意。 刘水生看着楼英。 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子,想着她一个女子,是如何提着剑,第一个冲上那片血肉横飞的滩头。 这汉子也咧开嘴唇,笑了起来。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冲着楼英,学着近些日子在荆襄军中越来越流行,据说是州牧大人率先用的模样,竖起了大拇指。 “打得漂亮。” 楼英轻声回了一句:“刘将军也是。”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并肩站在帅船的高处,扶着栏杆,一同望着西方。 然后,笑意缓缓收敛。 巫峡前后数战,虽然打得漂亮,拔除了绝大部分的蜀军兵力,甚至遇到了措手不及的伏击也未溃败,而是一举挫败了蜀军主力。 但这大半个月的拼耗下来。 荆襄水师自身,也已然成了一支强弩之末。 前方,还有更加险恶的瞿塘峡。 还有那座白帝城! 那里的水流,比西陵峡和巫峡加起来还要急湍;那里的防线,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必然更加坚不可摧。 更要命的是,那地方的守军以逸待劳,这些时日以来已经看到了西陵峡和巫峡的战报,对荆襄水师的战力有了足够的了解,再无法出奇制胜。 而反观自己这边呢? 赖以破局的铁甲船每艘都带伤,火炮与炮弹所剩无几。 最为锐利的陆战兵种神机营战损超过七成,后勤粮草因为纤夫的死伤惨重而变得岌岌可危。 这最后的一战,这决定蜀地生死的白帝城决战。 难了。 夜风越来越冷。 楼英望着那黑得令人心悸的江面,轻声打破了沉默: “依旧没能生擒郑恪...但根据斥候回报,抓住了一名落单亲卫,据他所说,江面上分了胜负时,郑恪就面西自刎了。” 刘水生没有惊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军人之间的复杂。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被郑恪恶心得不轻,但越是这般,不就越证明对方是个优秀的军人么? 只是,看起来是不愿意再退了。 战败自刎啊...倒也全了身为军人的宿命与气节,不算难看。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