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9章 带货(加更)
老三番茄酱 · 更新时间未知
回到西昌旅馆,天还没亮。 我们住的那家旅馆在老城区一条小街里,离西昌汽车站不算远。 老板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看见我们一身土回来,也没问。 那年月跑运输、跑矿山的人多,半夜进出旅馆很正常,只要给钱,没人多嘴。 进屋后,马二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第二件事,把包往床上一倒。 十枚金饼滚出来,发出沉闷的响动。 那声音不脆。 金子和铜不一样,铜钱落桌是叮当,金子落下来发闷。 很多收货的老手,不用咬,也不用刮,拿在手里掂一下,再轻轻一磕,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当然,这招也不是万能! 后来市面上有钨芯包金,那玩意儿专骗半吊子,重量接近,外头还真。 马二一枚一枚数,数得比他数自己手指头还认真。 “十枚,一枚不少。” 白露把木简包放到桌上,先洗手,洗了两遍,又拿干毛巾擦干,才开始整理拓片和记录纸。 “木简需要处理,不能急。” 马二问:“不能急是多久?” “看保存情况。先阴干,不能晒,不能烤,更不能用手乱摸。你要是敢碰,我剁你爪子。” 马二立刻把手缩回去:“大小姐现在越来越像把头了。”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马上改口:“不是,像专家。” 我把窗帘拉开一点,看了看外头,街上没人,只有一辆三轮车停在电线杆旁边。 “老胡没跟咱们回来,但他知道咱们住哪。” 郑有德吐出一口烟:“他知道。他会来找咱们的。” “把头,你觉得他会带吴斌的话来?” 郑有德没答,只问:“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吴斌放咱们走,是给老胡和恩格面子,不是认输。窖里的东西,他不知道全部。老胡要是回去说多了,心里欠咱们,说少了,又对不起吴斌。” 郑有德点了点头:“所以他会来。” 张西武坐在门边擦折刀,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马二把金饼收好,忽然看向阿普:“哎,你还不走?” 阿普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一脸疲惫:“我的分成别忘了。有事去菜市场找我。” 马二乐了:“你还敢要分成?” 阿普一下急了:“我带路了!我还守窖口了!你们下去发财,我在上面吓得魂都没了,这也算出力。” “你那叫出汗。” “出汗也是力!” “少不了你的。先回去,别乱说。”郑有德说道。 阿普立刻站起来:“我嘴巴很紧。” 马二嗤了一声:“你嘴巴要是紧,母猪都会上树。” 阿普指着他:“你这个人,嘴不好,命也不好。” 马二一撸袖子:“来来来,你再给二爷算一卦。” 阿普跑得比兔子还快,临出门还回头说:“菜市场,卖酸菜那排,问阿普!” 门一关,屋里终于静了。 静下来以后,疲惫才往骨头里钻,我后腰疼,手背也疼,嘴里还有点血腥味。 可我睡不着。 桌上那包木简,床底那几枚金饼,还有黑漆木匣里的怪脸唐卡,都像睁着眼。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直转一句话。 南行入滇,不复归。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迁徙记录。 杜氏一半财物进了滇池,带着铜印。铜印这东西,在古代不是普通货。 印能证明身份,证明权力,有时候也能证明一条矿脉、一批炉户、一支家族的根。 如果那枚铜印还在,我觉得吴斌这种人一定会动心。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起了雾。 西昌冬天的凌晨很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气。郑有德把烟按灭,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响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张西武第一个起身,折刀滑进袖口。他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先贴着门听了两秒。 外头没人说话。 他拉开门。 老胡站在门口,肩上还有露水,手里拎着两瓶酒。 一瓶白的,一瓶青稞酒。 他看着张西武,说:“吴老板让我带句话。” 说完,他把酒往上一提。 “还有,我自己也有句话。” 老胡进屋以后,没有先说吴斌的话。 他把两瓶酒放在桌上,一瓶泸州老窖,一瓶青稞酒。青稞酒瓶子上还沾着泥点,估计是从车里随手拿的。 张西武关上门,没插门闩。 老胡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是这毛病。” “门插死,真有事跑不了。” 老胡笑了一下:“当年猫耳洞里你也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就安静了。 马二本来还想问酒能不能喝,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我知道,有些话不是给我们听的。那是他们两个人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旧账,旁人插嘴不合适。 郑有德坐在床边,烟没点,只夹在手里。 “吴斌让你带什么话?” 老胡没急着说。 他先把泸州老窖拧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张西武,一杯自己端着。 “吴老板说,炭山这事,到此为止。” 马二眼皮一跳:“啥叫到此为止?他还想翻旧账?” 老胡看了马二一眼:“你这张嘴,在凉山容易挨揍。” “我在甘肃也挨过,不差这一顿。” 白露坐在桌边,抱着帆布包,冷冷说:“你闭嘴行不行?人家说正事。” “我也说正事,挨揍也是人生大事。”马二小声嘀咕着。 老胡喝了一口酒,才说:“吴老板已经知道金饼的事了。” 这一下,屋里没人说话了。 张西武握杯子的手停住。 我下意识看向郑有德。 把头的脸没什么变化,可烟头被他捏弯了。 金饼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们几个,阿普,老胡,还有后来撞进来的老朱。 老朱没这么快递话给吴斌,他还没那个门路。阿普胆小,回菜市场都怕山神找他算账,也未必敢马上乱说。 那就只剩老胡。 这事想明白以后,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法怪他。 江湖上有句话,吃谁的饭,替谁挡风。老胡和张西武是战友,可他现在端的是吴斌的碗。 张西武抬头看他:“你说的?” 老胡没躲:“我说的。” 张西武没再问。 老胡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一点:“西武,我不瞒你。吴老板问了,我不能装聋。他能放你们走,已经给了我和恩格脸。我要再瞒他,下面的人就该说我吃里扒外。” 马二“啧”了一声:“那吴斌什么意思?要分金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