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69章 你的粮养我的兵(为盟主川哥不帅加更)
孤独麦客 · 更新时间未知
浦东,吴松江口。 夕阳西下之时,江面上已然染上一层碎金。 浪头不大,轻轻拍打着岸边的芦苇丛。 远处有鳞次栉比的屋舍,有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码头,还有大片荒凉的草地。 这就是上海县,一个很割裂的地方。 大多数人生活在浦西,浦东本就户口不多,而仅有的人口还喜欢抱团聚居,中间存在着大量人烟稀少的荒地。 有些荒地可以种粮食,兴许还能见到点村落。 有些荒地盐硷较多,只能种棉花,人就少一些,往往是豪民大户家的奴仆或佃客。 有些荒地棉花都种不了,长满了耐盐硷的草木,只能拿来放养牲畜。 吴松江口是一个人烟相对稠密的地方。原因无他,海贸聚集了大量的人口。 上海是庆元市舶司下辖的诸分司之一,老爷们固然喜欢住城里,但大海船多停在吴松江下游入海口附近,故这里除了商贾之外,还有官方派出机构,比如巡检司丶上海市舶分司的一部分官吏。 巡检司的弓手们看到王华督,不但没打上来,反而远远行礼。 王华督笑着与他们打了声招呼,让人送去三十贯钞,给兄弟们买茶吃。 弓手们喜形於色,千恩万谢走了。 王华督随後又来到某家相熟的邸店外,与店家娘子打情骂俏一番後,借了他们家一块空场地,安顿带过来的人手。 做完这些後,他一屁股坐到某艘搁浅的旧渔船上,两条腿垂在船舷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牙。 「都来了?」孔铁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就这些,全来了。」王华督跳下旧船,将锚斧往地上一顿,双手撑着斧柄,咧嘴一笑,道:「邵大哥说过,上海这边先稳住,不急着铺开。四十多个人,够了啊,大部分人有皮甲,比官军还豪奢,谁敢不服?」 孔铁扫了眼王华督带过来的那些人。 衣裳不算齐整,什麽服色的都有,但确实人人着甲,手里有家夥,脸上带着那种刚从训练场上下来丶还没完全褪去亢奋的神情。 他们在赵小二丶季悟丶苏水生三人的带领下,排成三列纵队,依次前往借来的空地。 抵达地头後便席地而坐,隐隐交头接耳,被军官嗬斥两声後,又都安静了下来。 孔铁收回了目光。 这四十多人,以上海盐户丶江北流民为主,间或补充了少许浦东本地农人,以及当年塞过来的盗匪一大部分盗贼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受不了管束,留下来的不过数人而已。 这些人的战斗力如何,孔铁不知道。 但他们确实在上海打出了名气,先扫灭老牌盐徒厉氏家族,接着又冲向嘉兴,逮着厉绩茂和他的把兄弟一起干,几乎占了一半以上的市场。 狗奴这人也不简单。听说为了控制嘉兴盐路,他和当地某个游侠结拜,以兄弟相称,一下子打开了局面。 松江丶嘉兴这一片,大小事务都是他一言决之了。以前还老听他抱怨终日垦荒种田,实在无趣,最近已然听不到这种话了,显然乐在其中。 「狗奴,你在这边——」孔铁忽然说道。 「放心,我都准备好了。」王华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方国珍若来,一定是在这里登陆。别看大半个上海都被海包着,可适合登陆的地方真不多。而这些适合登陆的地方里,有人又有钱的就只有这片了。方国珍若不在这上岸,我都看不起他,做贼都不会,这人还有什麽用。」 孔铁沉默,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王华督又有些烦躁地说道:「他到底会不会来啊。」 「不知道。」孔铁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道:「但上海人觉得他会来。这就够了。」 王华督无言以对,好像是这麽回事。 两人随後沿着码头走了一段,算是实地踏勘。 码头上停着七八艘大海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动作都比往常快了不少。 这些个蕃商海客,有的是外洋来的,有的则是中土人氏,这会其实都比较纠结。 扯起风帆跑路吧,担心路上遇到方国珍,被他的人抢个精光。 滞留在这里吧,似乎也挺煎熬的,因为方国珍的人有可能逆流而上,在吴松江里逮住他们,真真两难。 今天已经是九月十六了,风声越来越紧。 每天都有消息传来。而在传播过程中,难免走样失真,这就更吓人了。 有些船只已然决定冒险出海,碰碰运气,不想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有些则重金聘来纤夫,将船往上游拖曳,停到上海县城附近,尽量离吴松江口远一点。 还有些人举棋不定,孔丶王二人看到的这些船就是了。 而他们的到来,甚至让那些来自波斯丶大食的海客们眼睛一亮。 雇佣兵麽?这个他们熟———— 入夜之後,孔铁在一处隐蔽的河汉里登上船只,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邵树义的。 他写得很慢,字不好看,文法不通,但一笔一划都用力:「胡广延说上海县派了人去刘家港,应是找你谈守码头的事。此地人心浮动,有船主已私下与我接触,问能否庇护其船只货栈。我以你的名义,应其所请,收货若於,权当定金。 此人或可为我所用。王指挥已至,驻於吴松江口,待命。」 他写完後,轻轻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一个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交给手下,道:「连夜送去刘家港。」 ****** 九月十九,刘家港长桥水寨,小雨。 邵树义正在看一份新到的文牒。 自从他占了水寨,虞初每天都会想办法从官府那边抄一些公文过来。 这一份是行省发给平江路的指令,措辞很正式:「沿海路府州县,宜自为守,可疑船只,一律不许靠岸————」 邵树义看了两遍,把文牒放下。 「他们不让府城出人,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他对身边的虞渊说道:「上海县就是收到了这个,才着急的。」 虞渊点了点头,道:「他们的人已经等在外头了。」 邵树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来的人不多,一个领头的站在前面,後面跟着两个随从,脸色绷得很紧。 「请进来吧。」邵树义说道。 虞渊迎了出去。片刻之後,那位领头的被引进了房间内。 「上海县主薄蔡文忠,奉县尹周公之命,前来拜见邵舍。」此人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还算平静。 邵树义起身还了一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蔡主簿请坐,上茶。」 蔡文忠坐下,接过茶碗,没有急着喝。他看了邵树义一眼,似乎在琢磨怎麽开口。 邵树义先开了腔:「周县尹是今年新来的?」 「正是。」 「一向可好?」 蔡文忠放下茶碗,道:「还好。只是上海近日人心惶惶,县尊也睡不安稳。」 「因为方国珍?」 「邵舍明鉴。」蔡文忠微微倾身,道:「县尊听闻邵舍驻守刘家港,秋毫无犯,昆山州上下皆安,甚是钦佩。今方贼势大,水师不能制,上海只有弓手百余人,恐难抵御。县尊遣我来,实是想问邵舍可愿移师上海,助守港埠?」 邵树义不置可否,反而问起了上海内情,只听他说道:「贼船可已出没於上海外海?」 「这倒不曾。」蔡文忠说道:「他们现在还围着嘉兴丶庆元打转。这两地毕竟比上海富庶,庆元更是海贸重镇,市舶司所在之地,贼众大概不愿轻易离去。 只是一—」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正所谓欲壑难填。贼人抢完嘉兴丶庆元。焉知不会来松江?县里实在是不敢赌。」 「不敢赌」三个字,道尽了一切。 他们这些州县下级官员,身家性命就在这上头,真丢了城池,你当有好事? 澉浦港失陷,嘉兴路海盐州上下的官员不知道要倒多大霉。 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有人会死,还有人会流放哈刺火州一或许会换个地方吧,盖因今年「西番盗起」,四处攻城略地,哈刺火州快保不住了。 至於丢官去职,同样是无法接受的。 总之,上海县的官员若不请人助拳,那就赌命,看看自己八字硬不硬。 如今看来,县尹周文质不敢赌。 邵树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看着蔡文忠,语气不急不慢,道:「助守港口,不是不行。但有几件事,得先说清楚。」 「邵舍请讲。」 「第一,我的人只守码头,不进城。这点你们放心,我不是来占地方的。」 蔡文忠微微松了口气,道:「县尊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邵树义伸出第二根手指,「我的人到了上海,需要能在吴松江口停船丶补给丶上水,亦需有营房。」 蔡文忠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这个不难。」 邵树义又伸出第三根手指,道:「第三,昆山州每月给我三千锭钞丶两千石粮。上海县不比昆山,我可以少要一点,但不能太少。一个月两千五百锭钞丶一千五百石粮。若方国珍不来,这笔钱粮照付;若他来了,我的人拚命,出了死伤,这笔钱粮後面还得加。」 蔡文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大概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知道昆山州出了多少,这个数目不算离谱,但对上海县来说,确实不轻松。 只不过—这是买命啊,再多也得出,於是点了点头,道:「可。」 邵树义笑了笑,道:「痛快!」 说罢,便不再搭理蔡文忠了,转而让虞渊与其洽谈细节,自己则来到水寨前,唤来梁泰,道:「佛牙,明日你收拾一下,带一百五十陆师东行,去上海增援狗奴,以防不测。」 梁泰犹豫了下,道:「此时分兵,似非好事。」 「上海那边我丢不掉。」邵树义说道:「大几百亩田丶百余户流民,还有盐路,更有费家通番的门路,不能丢。方国珍手下那些人,被逼到绝境时或许能团结一心,而今各自抢掠,却没那麽团结了。沿海那麽多软柿子不捏,非得攻打有长枪大盾丶强弓硬弩的地方?放心,你带过去的一百五十农兵,操练的次数比方国珍招募来的渔民多多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我不怪你。」 梁泰沉默片刻,最终拱手应下了。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转而去新招募的海船户营地看了看。 自来刘家港後,他已经招募了快二百家海船户丶数十家鱼户,嘉定州那边有海船户闻讯,亦有人来投,这就几乎是三百家了。 而孔铁去了松江,也在那边挖人,保守估计一百多家不成问题。 对了,最近还有数十名长桥水军溃兵溜回来,刚要进水寨时,直接被邵树义缴械了。 原本手下水师人数就过千,而今算下来估计将有千五之数。 邵树义决定将其编为三个指挥,各领五百兵。至於船只数量,还得仔细斟酌一番,毕竟有的船只载十余人,有的却能载八十乃至一百人。 就目前而言,邵树义已经搜罗丶缴获的总计十艘海仙鹤哨船(武装巡逻船) 编入马驮沙水师第一指挥内,指挥使由陆师的李辅调任。 第二指挥亦已整编完毕,由林善一担任指挥使。 第三指挥还在持续整编之中———— 这段时间,邵树义压根就没闲着,一直在利用昆山州提供的钱粮操训兵士,理顺内部关系。他可不想手下的水师像菜市场一样乱哄哄的。 九月二十,正当邵树义亲自接见一批嘉定州前来投奔的鱼户丶船户,并给他们发放赏赐时,水师第一指挥的哨船返港禀报:有自称蔡乱头丶李大翁的人搭乘船只,自崇明方向驶来,请求入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