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68章 将无心
孤独麦客 · 更新时间未知
真州举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都,还是邵树义授意这麽做的。 当天,驻守在西北方蜀冈上的中卫军残部一之前该部有五百人被阻隔在浮桥东岸,被迫投降一以及打捕鹰房户合计两千七百余人直接跑路,一路向西,不知所踪率部自大都南下的都指挥使乞答海正在扬州城中开会,闻讯目瞪口呆,匆匆赶回蜀冈时,只剩一片狼藉。 片刻之後,一支兵马远远奔了过来,待看清楚来将打着「马」字大旗後,乞答海连扬州城都没能回去,带着数十亲兵狼狈奔逃,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人自然是定海军副使马玖了。 他带着三千多辅兵轻松占领了被元军放弃的「堡城」。 所谓「堡城」,又称「宝佑城」,乃扬州为宋高宗行在时修建,南宋後期贾似道改筑,位於扬州城西北四里的蜀冈之上一海拔大概三十米左右,勉强算是居高临下吧。 但这座周长十里以上的城池在宋末元初那阵几乎被完全摧毁,史载是「夷为平地」,故这会除了地基和少许残存的墙体外,什麽都没有。 中卫军驻防此地後,挖沟筑垒,伐木设栅,粗粗修了个营盘出来,南边不远处便是「夹城」。 夹城处於扬州城与堡城之间,同样在宋末元初成为废墟。 当其完备时,城内修有粮仓、武库,可屯驻兵员,离扬州城及堡城都不远,便於居中联络,输送物资和人员,而今竟然也屯有一个营寨。 邵树义闻讯赶到蜀冈时,登高下视,发现营内喧譁声阵阵,似平受到了中卫军临阵脱逃的影响,军士们鼓噪欲逃。 「元军打仗可真死板。」邵树义大笑道。 从军事角度来说,堡城离扬州城本体不过四里,互为犄角之势,无需在中间在搞个夹城做中继。无奈赵构跑路到扬州时心慌意乱,当地官员紧张兮兮,於是发民修城,令扬州有了三城的格局。 邵树义随後又仔细观察了下附近的地形。 夹城虽然没城墙了,但整体其实是一个孤岛,也就是四面环水—一从这个角度来说,修筑夹城倒也有那麽几分道理。 夹城北面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当地人称「保障湖」。 邵树义知道,这就是後世的「瘦西湖」前身,乃古长江河道南移後留下的泻湖,後来演变成河道,其实不大,但军事方面很有意义。 保障湖同时还接纳扬州城内水体,东注入大运河,最终於瓜洲渡一带汇入长江。 总之,扬州城外的军事地理有点说法。 近处连安放火炮、投石车的地方都很匮乏,离远了又打不到。还到处是湖荡,对进攻方非常不友好,根本展不开兵力。 他不知道宋末此城如何陷落的,大概是长期围困吧。 也就是说,再坚固的城池还是得靠人来守。 元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败,能守住吗? 「马副使,保障湖并未上冻,水师的船过来後,你带人渡河攻一下夹城,摸一摸元军的底。」邵树义想到便做,当场下令道。 「遵命。」马玖并无二话,当场点了数百兵马,来到保障湖北岸,待二十多艘小船缓缓靠近,带着将士们登上船只,驶往夹城更准确地说是夹城遗址。 邵树义气定神闲地站在蜀冈之上,倒背着双手,静静看着。 马玖率领的四百多人很快在夹城遗址北侧上岸,全程并未有人阻止。 待整队完毕,向元军营寨进发时,喧譁声陡然加大,一部分人还在向马玖部射箭,另一部分人却已夺门而出,四下寻找船只,逃散各处。 他们一跑,还在坚持抵抗的人士气迅速崩溃,与马玖部交战不过一合就败退了。 「元军互不统属————」邵树义看明白了。 守卫夹城营寨的元军看起来有两千多人,但应该不是来自一部,而是这边三百、那边五百凑起来的。 这符合此时元军的现状。 玉枢虎儿吐华带过河的三千人里面除了中卫军一部外,基本都是纠集收容来的溃兵,惨败之下,人心惶惶,一接战就大溃,老正常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更南侧的扬州城。 此城又被称为「宋大城」,南北长、东西窄,呈长方形。 之前他已看过南侧、东侧,粗粗估算周长超过了二十里,其实蛮大的。 此城应该在宋末战火中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坏,七十年来又没修缮过,整体破破烂烂。 昔年好好一座外包青砖的雄城而今已满是豁口,与坚固的高邮城完全不好比。 不过这却方便了攻取。 ****** 玉枢虎儿吐华今日刚刚下床视事,听闻宝佑城(堡城)、夹城溃散了数千军士後,又脸色一白,晕了过去。 马寨改成的议事厅内,诸将乱作一团。待得知玉帅只是心力交瘁晕过去後,稍稍松了口气,然後继续争吵。 左钦察卫达鲁花赤薛阁干怒道:「我部骑兵多、步兵少,守城算什麽事?难道下马步战?不如趁邵贼还没完全围住扬州,先行撤往城外,保存有用之身,再做计较。」 右钦察卫达鲁花赤昔剌罕虽与薛阁干有矛盾,这时候亦帮腔道:「真州都没了,扬州马上就是个死地。邵贼若驱民来攻,阖城上下都得完,不如先跳出这个死地再说。我等骑军在外,邵贼必不能全力攻城。」 後卫、海口侍卫、高邮万户府的主官对其怒目而视。 色目人就是不可靠,一有不对就开溜,根本不想为大元死战。城里的兵本就不多,他们一走,还怎麽守? 而就在此时,有传令兵来报:龙翊卫自东门而出,遁走了。 正在吵闹的众人听了,心下更是烦躁。 龙翊卫是骑兵,本有五百骑,自泰兴撤退时损失过半,今还剩二百出头。他们跑了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只不过终究烦人啊。 昔宝赤寒食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统率的打捕鹰房户本就遭受重创,剩下的又在城外蜀冈不战而逃,手头不过百余人 ,根本轮不到他说话的机会。 而且,他也不想留在江都等死了。 有「珠玉」在前,自己跑路应该没事,毕竟法不责众嘛。他打算等议事结束後就去联络怯薛卫士们,这些人就屯驻在旁边的马寨军营内,与他们一起上路更安全些。 可惜真州万户府派过来的先锋在夹城溃散了,不然有这些本地人带路,更要轻松许多o 扬州总管府派过来列席会议的治中张辑悄悄叹了口气。 诸将无有斗志,只想着逃跑,不想为国尽忠,还有什麽可说的?事到如今,弄得他也不想继续做事了,扬州路治中不要也罢,虽然这是他好不容易考取乡贡进士後辛苦为官所得。 想到这里,他起身看向众人,道:「玉帅既不能视事,不如再把镇南王请回来主持大局。」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有几分道理。 之前就是镇南王主持大局,玉帅病癒後镇南王也不想管了,而今玉帅再度晕厥,看样子还得请镇南王出马。 於是乎,众人稍稍止住争吵,一同前往镇南王府。 寒食落在最後面,待众人身影都消失不见後,悄悄前往马寨。 入夜之後,镇南王府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就在此时,千余人悄然离开了马寨兵营,牵马步行,一路向东。 及至城门处,有守兵阻拦询问。 畏敌如虎的怯薛此时却神勇无比,领头的小校当头打了几鞭子下去,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爹是吏部郎中,你算什麽东西,也敢拦我?快快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我等要出城夜袭。」 守兵不敢多话,分出几人去开门,剩下的一齐转动绞盘,放下吊桥。 城门楼上有人连续喊话,得知怯薛要出城袭营时,喊话声倏然停止。 这尼玛也信? 城门很快打开了,怯薛、打捕鹰房户蜂拥而出。 寒食走在正中间,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出得此门,便是龙入大海,再无生死存亡之忧。 千余人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待稍稍远离扬州城後,调头向北,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下。 他们出城的动静自然瞒不得旁人——无论城外邵军还是城内的元军——只不过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亥时,离扬州东城最近的保义都秦观保部侦得动静,立刻紧闭营门,同时派人通传位於城南的主力大营。 与此同时,镇南王孛罗不花大惊失色。 城中诸将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