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70章 运作(上)
孤独麦客 · 更新时间未知
青器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毕竟年关將近,忙活了一年,不该休息个十天半月啊? 但也不是没有留守人员。 曹通拿著蜡烛,打开店门的时候,直接嚇了一大跳。 “石头,你怎么了?”虞渊有些奇怪。 “虞舍?”曹通揉了揉眼睛,问道。 “自然是我啊,还能是別人不成?”虞渊更奇怪了。 “你看人的眼神变了。”曹通让开位置,把虞渊放了进来。 “眼神变了?”虞渊一愣。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曹通低著头说道。 “你看错了吧。”虞渊返身將门关上,然后问道:“店里还有谁?” “只剩三个人了。”曹通说道:“我、刘九,还有大郑官人。” “大郑官人竟然在店里?”虞渊有些惊讶。 “他最近半个月一直住在店里,从未离开。”曹通回道:“因著他,我们这几天还能去街上买点饭食。不过今日最后一家食肆也关门了,明日还不知该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来做饭吧。”虞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和邵哥儿待在一起,基本都是他做饭。便是邵哥儿没吩咐,王华督也会支使他,早习惯了。 曹通却有些不適应,连连摆手道:“哪能让虞舍做饭呢。我和刘九凑合著整治一下吧,厨房里还有米麵、肉鱼,够吃一阵子了。” 虞渊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大郑官人已经睡了?” 曹通犹豫了下,问道:“事情重要吗?” 话刚说完,他又笑了笑,道:“你都回来了————我去稟报下。” “多谢。”虞渊拱手道。 曹通很快离去了。 虞渊站在柜檯旁,不停地踱著步子。 他们可是离开將近一个月了,飘在海上消息全无,压根不知道太仓、刘家港这边到底如何了。 官府是不是还在抓邵大哥? 周子良这么久没露面,有没有人感到奇怪? 孙川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歹毒的招数? 郑家会不会干脆拋弃邵大哥? 有那么一瞬间,虞渊的脑子都快炸了,再不復刚进门时的镇定。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前方传来一阵光晕,郑范提著一盏油灯走了过来。 他似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里头穿著单衣,外面草草披了件绵衣衣服夹层中塞丝絮保暖,谓之绵衣,类似蚕丝被。 “官人。”虞渊躬身行了一礼。 “坐下吧。”郑范指了指柜檯后的椅子,道。 “是。”虞渊应声坐下。 刚要继续说话时,突然想到他带来的东西,於是解开放在一旁的包袱,从中取出一段段綑扎起来的白色毛皮,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郑范没有接,先问道:“谁送我的?” “邵哥儿。” 郑范这才接下,笑道:“怪沉的,什么东西?” “狐狸腋下毛皮。” 郑范脸色郑重了起来。 他知道高丽风土与江南不同,故物產也不一样。而销往中原的高丽货物中,狐皮其实很常见未必全是高丽人自己的,也有他们与土人部落贸易得来的但这么多腋下之毛却不多见。 “古人说的集腋成裘”,大概便是指的此物吧。”郑范轻轻抚摸著柔软洁白的毛皮,感慨道。 “是。”虞渊回道:“邵大哥说这是所有货物中最贵重的,他特意给你留了下来,拿回去给夫人或孩儿们做些冬衣。” 郑范將毛皮置於一侧,玩味地问道:“小虎怎么和你们分財货的?私下里截留不太好吧?” “邵大哥说这是上下打点的开销,省不得。”虞渊答道。 “把这么贵重的財物送给我,而不是三舍,打点错了吧?”郑范又问道。 “邵大哥说一” 郑范忍不住笑出了声。 虞渊脸一红,仍继续说道:“邵大哥说他与你情分不一般,有好东西自然先想著自己人。三舍那里,他也准备了礼物,虽无这般贵重,胜在数目多。” 郑范明白了。 说是送给三舍,其实是送给郑家,而眼前这些毛皮却是送给他个人的。 小虎心性不错,得了財货第一时间想到故人,不枉他之前多番照拂。 “之前那个王五—”郑范站起身来,慢慢踱了两步,说道:“目前还在盐铁塘看管著。他什么都招了,且愿意出面举告周子良、孙川通贼”。” 听得此言,虞渊面色一喜。 通贼可是重罪。就他俩干的事,具体涉及到窝赃、寄赃、分赃、指引、知情不报等刑律。 在这些具体罪名中,孙川完全可定个藏匿盗贼或其赃物的“窝主”,按律与盗贼同罪一海寇显然是死罪。 后面三个倒没那么重,一般是流放、徒刑或杖刑,但说难听点,这时候谁跟你仔细抠律法条文?逮著机会直接按死,大家一起分钱不好吗? “然则若只王五一人,怕是难以扳倒孙川,只能把周子良法办了。”郑范继续说道:“此番出海情形如何?来,仔细与我讲讲。” 虞渊整理了下思绪,娓娓道来。 “啪!”许久之后,郑范一掌拍在柜檯上,用难以描述的语气赞道:“乾脆利落,真是痛快!若早个七八年,我也仗剑出海去看看。” “官人,其实海上战斗很残酷的。”虞渊认真道:“打输了逃都没地方逃,只有死,死后尸体还要被扔进大海,葬身鱼腹。” 郑范先是愕然,继而摇头失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你还当真了。” 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再按你说的,你们有两把火銃,发挥了奇效。”郑范又道:“那么看家护院时,火銃有用吗?” 虞渊现在算是火统“专家”了,不但苦练过快速装子药的绝技,同时也是邵树义一伙人中发统次数最多的人,非常有话语权,很权威。 只见他想了想,道:“蹲在墙头往下发銃,应有奇效。又或者,待敌人刚爬上墙头之时,照著其身形来一銃,糊他满头满脸,不死也残。” 郑范唔了一声,道:“年后让人去湖州买几支。” “为何去湖州买?”虞渊奇道。 “镇守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郑范说出这十二个字后,又道:“再说回正事。你们既然抓了孙宠,事情就好办多了。別的不谈,小虎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便容易摘除了。” “孙川呢?” “不好说。”郑范摇了摇头,道:“看他自己怎么弄了,但不死也要脱层皮,元气大伤是一定的。” “竟然弄不死他?通贼这事可以连坐的吧?”虞渊有些不能接受。 “我也只是说有这种可能。”郑范嘆了口气,道:“你可知孙川家財位於何处?” “刘家港?太仓?” “不,在镇江路。”郑范说道:“他在老家广置田宅、开办邸店,更买了许多奴僕,家业好生兴旺。而在杭州路省城,亦有多处田宅。如果就此抓了孙川,镇江、杭州的田宅店铺会归谁?” 虞渊哑口无言。 “如果能让孙川自愿献出田宅,以求脱罪,你说平江路的官老爷们愿不愿意?”郑范又问道。 “真黑啊!”虞渊愤然道:“他想害邵大哥,竟然还能逍遥法外。” 郑范笑著摇了摇头,道:“苟活一时罢了。从今往后,会不断有官吏敲诈他,榨乾他的最后一分油水,最后隨便安个罪名,胡乱处置了。” 虞渊大开眼界。原来,贪官污吏们是这么玩的,简直比强盗还强盗。 “罢了,不说这个了。”郑范坐回了原位,道:“来,和我说说,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財货,又到底抢了多少。” “我记不清抢了多少了————”虞渊红著脸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郑范笑骂道:“好好好,我不问。我只想知道一点,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財货。” “邵大哥会將得来的那条船献上。此皆赃物,他不敢动,也不会动。”虞渊说道:“另外两条船没了。” “没了?”郑范似笑非笑。 “嗯,没了。”虞渊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头说道:“一条船搁浅在沙洲上,晚上涨潮时漂走了,我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许是沉了。另外一条船本就没修好,被大风吹折了桅杆,船帮尽碎,漏水沉没了。我们拼死抢回了一些財物,但大部分都遗落海里了。 “” “所以就剩一条船了?” “是。” 郑范先是无语,忽又一笑,道:“也罢,到时候先这么说,看看崑山州、漕府、长桥水军到底想怎样。再者— 、” 郑范摸了摸狐皮,道:“孙川都能想办法破財消灾,小虎送了这么多礼,想必是有人愿意帮他说话的。” 虞渊暗暗鬆了口气。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官面上如何运作了。 “对了!”郑范突然响起了什么,道:“让小虎以后当心点。此番固然发了横財,但这钱烫手啊。官吏们拿了没事,苦主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也不敢找官府寻仇,但小虎不一样。那个请孙川帮忙销赃的台州海寇是谁,有没有弄清楚?谨防人家寻仇啊。” 虞渊行了一礼,道:“多谢官人提点。” 其实,邵树义曾经对他说过这事。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没有资格像官老爷们那样舒舒服服坐在家里,拿无风险的孝敬,他得拼,行人所不能之事,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世道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