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一颗绿毛球

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第62章

一颗绿毛球 · 更新时间未知

第62章

阿珠第一次见三皇子是去年。

烈日当空, 她躲在谢临身后,眯着眼在宫道上行走。

有人远远地朗声笑,“谢阿五, 叫我一顿好找。”

“谢临, 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道:“不是大人,该喊殿下。”

锦衣玉冠的三殿下,站在烈日下, 有一瞬间叫她看不清楚面容,下一刻,却没什么架子地向前一步,不等她行礼,先弯了腰,与她平视,“你就是那个,把谢阿五当棋谱看的小待诏啊!久仰大名。”

他言笑晏晏,眉宇之间有深宫人很罕见的疏阔气质,不像是皇后娘娘教养出来,规行矩步、心怀天下的嫡皇子, 像是刚从哪个马场回来,打了一场大获全胜的马球赛, 正春风得意,满载而归。

阿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朝他行礼。

行完礼, 就想溜了,她觑了一眼谢临。

谢临瞥向她摔出来的肘子。

“你自去罢,走路慢些, 别真的凑一双了。”

“哦。”

阿珠走了,走出几步,回头一看,三殿下正把一条手臂搭在谢临肩头,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了千百次那样。

“阿五,我昨日新发现了一方成色绝佳的端溪古砚,特别适合送给你做生辰礼物。”

“感谢殿下挂心,我生辰上月就过了。”

“我这不是…… 给你补着呢。”

三殿下哈哈地笑。

是谢临的至交好友。

谢临能够深交的人,理应不是难相处的人。

阿珠从回忆中抽离,只对自己今日来癸水感到紧张,怕有血腥味,怕哪里漏了破绽被发现身份。

“那常公公稍等,我准备好了就来。”

她去到了存放日常用具的库房,一下子就挑中了一顶帽纱长长垂下,一直遮到了大腿的帷帽。

打理库房的杂役忍不住提醒:“姜待诏,这顶许久无人用,已积灰了啊。”

“这样稳妥,我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要挨罚呢。”

阿珠甩甩灰尘,把自己大半个身子套入了帷帽里。

常春在外头,看她这样模样,没说什么,转头给她引路。

走过了约莫两刻钟。

公公,这不是去明德堂的路吧?”

明德堂是未出宫开府的皇子们日常读书的地方。

“今日明德堂休课,去坤宁宫。”

常春将她领去了一条她不曾去过的宫道,但这好像,也不是去坤宁宫的路。

因为宫道越走越窄,窄得阿珠忍不住掀开帷帽看。

拐过了不知道多少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打理得花团锦簇,但不失清幽雅致的小花园。

花园中有凉亭,四面垂下纱帐,里头影影绰绰,有两个人。

常春先入内禀告,尔后叫她进去。

阿珠走进去行礼:“见过三殿下,见过……”

她隔了帷帽,看向三皇子身边的人,那里放置了一座小纱屏,女郎挽着双月飞仙髻,像两只兔子耳朵一样高高竖起,在纱屏边缘露出了装饰得珠光宝气的两只发尖尖。

常春低声提醒:“这位是淑真公主。”

阿珠顿时觉得那就是两只兔耳尖尖,一板一眼道:“见过公主。”

兔耳尖尖一晃:“快快免礼。”

三皇子嘱咐常春摆棋。

“我不知你病了,是阿妹闲来无事,琢磨了一个棋局解法,非得让我来判断对错。我的棋艺不功不过,下棋从来胜不了谢阿五。阿五曾经说过,你比他厉害,他今日又不当值,我只好把你召来了。”

“你坐下来说,”他转头与淑真确,“是这么摆吗?”

“这里摆错了。”淑真昨日在凌虚阁拉过阿珠的一只手露了出来,在棋盘上点了个位置,又飞快缩回去,叫常春替代她演示。

阿珠低头观察棋面。

黑白子在右下角绞杀紧密,白子看似被困,实则在底下暗藏了一处断口。

公主的解法是步步为营,以守为攻,稳稳当当地将这片白子困死。

“公主的解法不错,但还有更快的。”

“这里的黑子靠压,再过三五手的交换,就能与东边连成掎角之势。”

她拾起棋子举例子,“还可以从这里做个陷阱,虚晃一枪。”

“又或者,从三路这里,一开始就把白子的攻势断了。”

不可以展露锋芒。

不可以求胜心切。

不可以让陛下想起来,翰林院众多以才艺技艺糊口的待诏里,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阿珠混着日子,已很久没有体会过,作为一个棋待诏,与人对弈,指点棋路,变着法子破局的畅快。

出宫之后,还想做个差不多的差事,靠这个吃饭。

时间不觉在讲解中流逝得飞快。

阿珠的肚子叽咕一声,惹得三皇子一下子笑了。

她坐得端正了些,小声抱歉,“属下失礼,殿下恕罪。”

“无妨,你没用早膳吗?”

“我……本想着,告完了假就能回去了。”

“怪我,怪我。”

三皇子不需要把话说完,一个眼神,常春已转身,往最近的膳房去。

“把你饿着,谢阿五该骂我以长压幼,刻意为难你了。”

他看看天色,快要正午,“棋局解了,我与阿妹差不多要去陪母后用午膳,你就留在这里,吃完了再回去。坤宁宫的小厨房,滋味比翰林院的公厨好。”

三皇子与公主起身,阿珠跟着起来,侧过脸去回避。

坐得太久了,起身又不舒适,她借着帷帽遮挡,眉头拧作了一团。

偏偏就要迈出的凉亭的三皇子顿步。

“怎么了?”

问的却是纱屏后磨磨蹭蹭的淑真。

“坐得有些腿麻了。”

淑真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出来,经过阿珠时,手往后头一指。

不远处的侍卫、等待吩咐的宫女太监,一群人跟着二人,列成了一个小队,拖拖拉拉离开了小花园。

阿珠绕过纱屏一看,棋盘的黑白子被扫掉了大半,只留下黑子,排了三个字:十五、申。

十五日的申时。

不需要说地点,她知道。

十五,申时,凌虚阁。

阿珠的癸水已结束,清清爽爽地赴约,在那根挂过灯笼的柱子下,等到了打扮成小宫女的阿棠。

阿棠急匆匆跑来,有些歉疚地上前端详她的脸色。

“我不是故意让三哥传召你的,不对,我是故意,但我就是……没料到你正病着。”

瞧见阿珠脸色如常,她松了一口气。

“我那夜回去后,让小安子打探,小安子说,翰林院十二三岁的待诏有两个,一位曲待诏,一位棋待诏,姓听着都一样,但我没法子去翰林院亲自看是谁。你的病,好些了吗?”

“我没有生病呀,你别担心,是来癸水了,我每个月都要装病。”

阿珠视线往上飘,看她的发髻,没有兔子耳朵了,有些遗憾。

“我上次没说清楚,我的姓是生姜的姜,曲待诏姓江,是江河的江,”

“原来是这个姜,我记住了。”

阿棠点头,顺着她刚才的话一琢磨,“那你岂非很麻烦?每个月都要告假,得编多少个借口才够用?”

“我初入宫时就瘦巴巴的,大家都当我是个病秧子,告假容易。”

但阿珠没觉得身子哪里弱了,她翻墙很利索,“其实,最麻烦的根本不是告假。”

“那是什么?”

“是偷偷缝缝补补,还得大半夜抹黑擦洗。”

废弃殿宇里还有东倒西歪的椅子、长凳,蒙了厚厚的灰尘。

阿珠把一副幔布扯下来,将灰盖住,拉着刚结识的友人并肩坐下。

很难得地,能有个同辈的小娘子,让她说一说这些根本没法跟谢临倒的苦水。

公主还是不解,“为何要缝缝补补?擦洗什么?”

“月事带呀,要自己做,不能过尚衣局的手。”

少女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清澈的震惊,“要自己做吗?你连这个都会自己做……你好厉害。”

“我其实做得不好,几下就漏了。”

阿珠托着腮帮子苦恼,“实在没料子了,有时还得拆自己的棉袄子。不过我试出来啦,棉絮填在里头,确实比硬邦邦的麻絮和蒲草好用。”

她煞有介事地传授公主这辈子都用不上的心得。

公主煞有介事地听着。

“因为这个,芳葵姐姐看我的冬衣总破洞,以为屋子里有老鼠,总让小竹子进我屋子里学猫猫儿叫。”

“芳葵姐姐又是谁?”

“是照顾待诏们的宫女,她也认识蕙兰的。”

“那学猫叫有用吗?”

“没抓着耗子,不过……”

阿珠张圆了嘴巴,吐出了一声以假乱真的“咪嗷”,在空落落的凌虚阁回荡。

公主听呆了。

“你能……再叫一声吗?”

“咪嗷!”

“好像啊!我也能学吗?”

“能啊,我教你。”

凌虚阁里,一会儿是人话,一会儿是兽医,女孩儿叽里咕噜的怪声怪话,一箩筐装不下。

阿珠说到嘴皮子都干了,把她进宫前后的来龙去脉都说了,直到外头把风的小安子来催促过两遍。

宫女阿棠要变回淑真公主了。

公主恋恋不舍地离开,仿佛还未听够这些她从来触碰不到的趣事。

“明日,不对,后日,你还来吗?你一定要过来啊。”

“还是这个时辰吗?”

“嗯。”

“好,我来。”

阿珠点头,她要当个偷懒缺勤、江郎才尽的丙等待诏。

待诏院儿里。

杂耍戏班子们在为年底排演新戏法,班头手里上一刻攥的石头,掌心一翻就开了花。

阿珠回来看见了,停下来,就在边边儿观察。

杂耍班子已很久没见她来看新鲜了,“小姜待诏,看,这个好玩儿吗?”

班头粗糙的手掌再一翻,开花石头变成了一团草。

阿珠盯着那团草,眼神露出了刚进宫时的亮光,“好玩,班头,你能不能教我?”

班头乐了,“看仔细了啊。”

戏法没那么好学。

等后日变了今日,她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这个新戏法。

阿珠等候在艳阳天里也显得昏暗的凌虚阁,手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石头。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把手掌收拢在背后,抬头看见个面白的清秀小黄门,是淑真公主身边的小安子。

“阿棠……淑真公主呢?”

“公主没法儿时常出来,过去那两回,已是趁着皇后娘娘最近在斋戒,很难得的机会了。”

小安子老成地叹气,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取下来交给她。

“这是什么?”

“公主勒令奴婢不得擅自打开,奴婢不知。”

小安子尽忠职守地转述,“公主还说,若有其他,姜待诏在柱子下留下纸条,公主会想办法。”

小安子走了。

阿珠一头雾水地打开那个厚包袱。

好多厚厚的裁剪好的细白棉布。

好多条针脚细密的月事布套。

好多新棉絮。

还有一块比普通防油布更细腻、轻软的不知什么贵重料子。

阿珠看了很久,把包袱重新扎好。

小道具被重新捡起来,在她掌心翻来翻去。

“嘭”,小石头又开出了花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