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第一悍卒
第251章 军侯陈词说利害
叶听澜 · 更新时间未知
是夜,飞狐大营灯火通明。 几千人吃过的那片空地上,碗筷已经撤了,桌子也还了回去,只留下一地踩实的泥脚印和几根没来得及收走的木桩。 营盘里静了大半,白日里那股子喧腾散了,只剩下零星的说笑声从几间营房里飘出来。 石撼山背负着手,站在营盘中央的空地上。 他没穿甲,只套了件旧棉袍,腰间勒着根麻绳,可那副身板往夜色里一杵,仍像一座山。 他身侧站了个人,不高,精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脸皮黧黑,颧骨上横着两道旧疤,一左一右,像两条蜈蚣趴在上面。 这是都虞侯马钺,石撼山手底下管军纪的,从庭州一路跟过来的老兄弟。 马钺开口,“都指,今日这一出,您怎么看?” “你看出什么了?”石撼山反问。 马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传出去:“银子按月发,直接到手里。” “这还不算,还要当着咱们五千弟兄的面发。” “都指,姓唐的这个手笔,怕是意在沛公。” 石撼山没有接话。 马钺继续道:“今日坐我旁边的,是风字营的老卒,姓周,跟了咱们三年。” “他领了半年的饷,扣完布扣完米,到手不到一两五。” “他看见台上那八箱银子,手都在抖。” “都指,这个老卒,是最老实的一个,从来不抱怨。” “可他今日全程没笑,也没说话,他看那些衙兵领银子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石撼山把视线从营房那边收回来。 马钺还在说:“还有林字营的那个校尉,张彪,都指记得吧?平日里嗓门最大,最爱挑刺的那个。” “今日从校场回来,他一句话没说,进了营房就躺下了,一声不吭。” 石撼山终于开口了,“你想说什么?” 马钺盯着石撼山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都指,饷银的事,咱们北庭不是一年两年了。” “从上到下,层层过手,哪一层不扒皮?” “士卒们不是不知道,是四处皆如此,说了没用。” “可今日,有人当着他们的面,把不该拿的银子亮出来了。” “那个姓唐的,拿八箱银子在五千人心里凿了一个洞,这个洞,不是今天凿完就完了。” “往后每个月,衙兵们领一回饷,这个洞就被人用凿子敲一下。” “都指,你想想,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咱们手底下那帮人,还压得住吗?” 石撼山沉默了很久。 当年在庭州,李庆安有一次酒后跟他说过一句话。 兵,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之后,不知道自己为谁打的。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可此刻站在飞狐大营的空地上,听着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他忽然觉得,那句话的份量比他想的重得多。 “马钺。” “在。” “你觉得,唐舜这个人,图什么?” 马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属下看不透。” “说他图名,可他痛下杀手,在文人那边,可谓臭名昭著。” “说他图利,那些银子他一文没揣兜里,全砸在衙兵身上了。” “可要说他什么都不图,属下更不信。” “这世道,哪有人白白往外掏银子的?” 这件事,在马钺等右都上层心中,都成了一根刺。 “你说他图什么?我告诉你。”石撼山抬起一只手,“灵州的安危,五千兵马足够守了。” “他招募衙兵,不过分,灵州城破过,留点自己的底子,换谁在那个位子上都会做。” “可他偏偏以衙兵之名,行战兵之实。” “偏偏让衙兵不入各县,让他们驻扎在我的战兵边上,偏偏当着我的五千人发饷,发得比我的兵多一倍。” 他每说一个“偏偏”,声音就重一分,说到最后一个“偏偏”的时候,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找我称兄道弟,我还道他心里念着旧情,念着是从咱们右都走出去的,谁曾想,他要的整个右都!” “此事,绝不能纵容。”石憾山下定决心,“必须上报节帅。” 马钺听到这里,后脊梁骨已经凉了半截。 军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对比。 饷银发得多的,饷银发得少的,两拨人站在一起,不出三个月,低的那个必然出怨气。 有怨气就要泄,泄给谁?泄给他们的上级。 上级压不住,就要出乱子。 乱子一出来,唐舜那边再递一根橄榄枝,人心就跟着走了。 石撼山说得对,这些事,桩桩件件,全透着不对劲。 “属下明白了。” 马钺抱拳一礼,“属下这就去草拟文书,把今日之事,还有此间种种,一条一条写清楚,报往庭州,请节帅定夺。” 石撼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正要往营房那边走,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盘外传来。 蹄声敲得又快又密,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营门前。 巡夜的兵卒喝了一声,来人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大步朝里走。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卫纵,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都是原先左军右都山字营丙校三队的老卒,如今该叫团头了。 马钺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卫纵是唐舜的人,大半夜带着人到战兵营盘里来,他想干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石撼山身前,沉声问:“卫副使,这是作甚?” 卫纵不慌不忙地站定,朝石撼山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奉我家府君之命,给都指挥使送一件兵器来。” 石撼山没有动,目光越过卫纵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有一匹马驮着一只长条木箱,箱子用粗麻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兵器?”马钺重复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大半夜送兵器?还是送到战兵营盘里来?这算哪门子规矩? 卫纵没有再多解释,侧身朝后面一挥手。 两个团头把木箱抬到空地上,解开麻布,掀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对重锤,锤尖有刃,可砸可刺,通体银亮,透着一条条纹路,像是千锤百炼之后留下的肌理。 锤身巨大沉重,一只足有五十斤,两只并排搁在箱子里。 马钺盯着那对锤,当场愣了一下。 只需要远远看着,大锤的森冷光泽,让人莫名发寒。 这玩意儿砸下去,甲胄跟纸糊的没区别。 “我家府君说了,都指对他恩重如山,不可不报。” 卫纵看着石撼山,语气不急不缓,“这对锤,是府君安排灵州铁匠,用灌钢之法,双液淬火,打废了十几把才成了这一对。” “府君原话,石大哥是英雄,这对锤,送给石大哥横扫千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