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移民的问题

时光如北境的溪流，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悄然远去。 三个月後———— 当夏日的暖风自南方吹来，第一批由诺瑟兰国王亲自下令，从邻近各领地按比例迁徙而来的移民，也终於跋山涉水，抵达了霜语领的边境———— 雪誓庄的议事厅内，一场关於移民问题的高层会议正在召开着。 领主伊戈尔、男爵夫人阿什琳、领地顾问艾薇尔，还有巴顿、卡尔和雷蒙三位骑士，都从各自的封地赶来参加了。 在一个月前，有着艾薇尔暗中的灵性加持，雷蒙和卡尔先後成功孵化出自己的本命精灵，成为了劣等元素使。 和巴顿一样，他们也很快便被伊戈尔封为了骑士。 至此，霜语男爵领有了三位超凡骑士，而伊戈尔也将领地下的三座骑士领封给了他们，以作各自的骑士采邑。 其中，巴顿获封了黑岩骑士领，卡尔获封了冷溪谷骑士领，雷蒙则获封了灰石丘骑士领。 和霜语直辖领一样，成为骑士领主的他们也将肩负起重建骑士领的责任。 而此时此刻，会议室中的气氛并不算好。 只见巴顿将一份潦草的人口登记册拍在长桌上，那张向来坚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中跳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男爵大人，您看看！看看这些移民！」 他指着册子上歪斜的记录，声音激动：「黑岩领那边刚到的第一批，三百二十七人！能算得上健全劳力的，不到四十个！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这算什麽？那些大贵族————把我们霜语领当成垃圾场吗？！」 「那些该死的领主，是把他们领地上的拖油瓶，全都一股脑儿扔到北边来了！」 一旁的卡尔和雷蒙也面色凝重地点头。 雷蒙叹了口气：「是啊，灰石丘那边也差不多————送来的百来号人，大半都不是劳动力，别说开荒，感觉他们能自己站稳就不错了。」 「光是安顿他们，就把我们那点人手全拖住了。」 卡尔也摇了摇头：「冷溪谷也一样，能干活的青壮很少，老人和孩子居多————」 「而且更过分的————黑水河那边送过来的那些移民，甚至还有患了瘟疫的！要不是艾尔大人及时出手，恐怕後果————唉————」 巴顿深呼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向伊戈尔，右手用力捶在胸口：「大人！这事不能就这麽算了！」 「我们必须立刻给影林堡写信，给王都写信！向海德尔伯爵，向国王陛下反应！」 「这帮————混蛋是在公然违背王命！是在抽我们霜语领的血！」 「这些移民我们不能要，一个都不能要！否则光是养活他们，就能把我们整个领地掏空！」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嗡嗡回响，充满了愤懑与焦虑。 伊戈尔坐在主位上，眉头微微皱起。 艾薇尔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银灰色长裙，冰银色的长发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後。 而此时此刻，她手里正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仿佛眼前激烈的争论只是午後无关紧要的闲谈。 说实话，对於各个邻近领地送过来的移民都是老弱病残这件事，她并不感到意外。 在这个世界也算呆了不短的时间了，她也算多少了解这个世界的贵族了。 有超凡力量的存在，这个世界的贵族和普通人的地位差距那是相当大的。 对於诺瑟兰王国的传统贵族来说，领民只是他们随意处置的财富而已，而拥有劳动力的青壮，更是最重要的财富。 人口本身就是资源。 强壮的劳力、有手艺的工匠、甚至是有潜力的年轻人，都是贵族们维持领地，扩张势力的根本。 虽然王室的命令是按比例迁徙人口，可命令里，并没有规定迁徙人口的质量。 对南方那些领主而言，他们当然不会心甘情愿把这些宝贵的人力资源，送到遥远的北境。 更别说，十年之後影林湾很可能会和南方的大领主爆发领地战。 这种情况下，贵族们更不会愿意将真正的优质人口送到未来的竞争对手手中了。 相反，送一些老弱病残，反而能让他们减轻领地负担。 既节省了资源，又应付了王室的命令，还能————顺便给影林湾添点堵。 如果霜语领因此被拖垮，重建缓慢，甚至引发内乱，那对影林湾的敌对势力来说，恐怕更是乐於见到的结果。 说实话————艾薇尔甚至怀疑，霜语领接收的这些甚至还不是最虚弱的————那些更虚弱的移民，恐怕早就死在路上了，不然最後也不会才只有这麽点人抵达霜语领。 同样是贵族出身的阿什琳和伊戈尔也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青年领主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和艾薇尔想的也差不多。 「可————可这是王命啊！他们就不怕————」 巴顿瞪大了眼睛。 「怕？」 阿什琳微微摇了摇头，叹息道：「怕什麽？所有领主都这麽干，王室难道能把所有人都治罪？最多斥责几句，罚点金克罗罢了。」 巴顿的脸色变了数遍，最终看向了伊戈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大人！那我们就更不能接这个烂摊子了！」 「我们得强硬起来，把这些人退回去！哪怕得罪那些领主，得罪————也得让王室和影林湾知道我们的决心！」 雷蒙和卡尔也望向伊戈尔，眼神中流露出赞同。 伊戈尔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信，我会写。情况，我会向伯爵大人和弗格斯大师说明。」 「但是，这些已经抵达的移民————我们必须接受。」 「大人！」 巴顿急了。 「听我说完，巴顿。」 伊戈尔抬手制止了他，自光扫过三位骑士：「我是国王钦点的开拓骑士，海德尔伯爵亲自册封的男爵，第一道王命下来，我们就拒绝接纳移民，无论理由多麽充分，落在王都和影林堡那些贵族眼里，就是不遵号令。」 「这会严重损害霜语领在王室和海德尔家族心中的印象，未来再想争取支持，会难上加难。」 说到这里，伊戈尔顿了顿，再次看向了巴顿：「还有，巴顿，这些移民，无论老弱，他们也是诺瑟兰王国的子民。」 「他们现在已经按照王命移民到了霜语，从法理上来讲，他们就已经成为了霜语的领民。」 「他们被自己的领主像垃圾一样抛弃，千里迢迢来到北境，心中本就充满惶恐与绝望，如果我们再将他们拒之门外，甚至驱逐回去，他们会怎麽想？他们还能有活路？」 「那些原本想要主动移民到北地的人，又会怎麽想？」 「一个连老弱都无法庇护的领主，如何能让子民真心归附，誓死效忠？」 「还是说，你们也忘了，当初各位是为什麽选择追随我，选择成为霜语的一员的吗？」 伊戈尔看向了几人，沉静的面容渐渐带上了一丝属於领主的威严。 听了青年的话，巴顿张了张嘴，最终无言地叹了口气，朝着伊戈尔惭愧地行了一礼。 卡尔和雷蒙也不自然地低下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羞愧。 而伊戈尔则接着道：「至於这些新领民的价值————」 「没错，他们现在看起来是负担，但孩子会长大，老人或许体力不济，但他们中可能有人拥有我们急需的经验————可能是手艺，可能是耕种，也可能是管理。」 「退一步讲，哪怕是最虚弱的人，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能找到能够让他们发挥作用的地方。」 「北地百废待兴，也不是该挑剔的时候，有人总比没有强，我们想的，是要如何做才能让他们在霜语领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优势和价值。」 听了伊戈尔的话，巴顿神情复杂。 他用粗大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脸，叹道：「是————是我考虑不周了，男爵大人。」 「您说得对，这些人，我们不能不管。但领地重建的压力————」 「压力很重，我知道。」 伊戈尔说道：「但既然我们接下了这片土地，这些责任就是我们必须要扛起来的。」 「黑岩领那边，我会从直辖领调拨一批额外的粮食和工具过去，先稳住局面。」 「你们两个也一样，有什麽困难，及时上报，霜语领是一体的，我们共同分担。」 雷蒙和卡尔也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诺。 安抚好三位骑士，目送他们离去，伊戈尔脸上刻意维持的沉稳渐渐消散。 他走回桌边，手指按着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担心未来的移民？」 艾薇尔清冷的声音响起。 伊戈尔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巴顿他们只看到了第一批。但我太知道那些贵族的把戏了————恐怕就算我给伯爵写了信，就算王都发了新的训令，未来输送来的，估计还是以老弱病残居多。」 艾薇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也不一定是坏事。」 伊戈尔一怔。 「老弱病残，意味着他们在原来的领地无依无靠，是被抛弃的一方。」 艾薇尔分析道：「这样的人，一旦在霜语领获得生存下去的尊严，他们的忠诚度，往往比那些生活富足、心思活络的壮劳力要高得多。」 「他们会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也更愿意成为这片土地稳固的基石。 「从长远看，这未必是劣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伊戈尔：「当然，这无法解决当前劳力短缺的问题，所以————我们不能只被动等待王国的施舍。」 伊戈尔心中一动：「艾尔老师的意思是？」 「主动吸引。」 艾薇尔放下茶杯，说道：「霜语领需要进一步打响自己的名声。」 「【北境唯一在四级魔潮中完好无损的领地】，【拥有仁慈领主与神秘治疗者的希望之地】，【不问出身、给予机会的开拓前沿】————把这些名号，通过商队、游吟诗人、佣兵的嘴，传出去。」 「让那些在南方活不下去的贫民，渴望土地的流民，想要重新开始的失意者————知道北方有这麽一个地方。」 伊戈尔眼睛微亮。 「艾尔大人说的不错，我们也可以从南边着手。」 阿什琳也适时地加入了进来，补充道：「我前段时间，从一支南方来的大商队那里听到些消息。据说王国西南边，靠近边境的几个小公国和城邦，似乎因为继承权纠纷爆发了战争。」 说着，她看向伊戈尔：「有战争，就必然会产生流民。」 「我们可以藉助灰港的港口优势，与一些有门路，信誉好的商队合作。让他们在返程时，从那些战乱区域，招募愿意北迁的难民。」 「我们————甚至可以提供路费，承诺土地和庇护。」 伊戈尔若有所思：「从国外引入人口————这倒是个思路，但需要的资金恐怕不少。」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说道：「看来，给伯爵的信，要好好斟酌一下措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