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墨熊宝在此

沧墨

第十章·异乡

熊宝在此 · 更新时间未知

上岸那天,天气格外的晴朗。 岛比我们想象的大。船板搁浅在沙滩上,我们四个人,徐福,我,初雪,微雪,从船板上爬下来。 初雪和微雪互相搀着,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儿?”微雪问。 徐福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说:“这里应该是一座孤岛,我们早已远离中原故土。” 岛上有林子,有山,还有一条从山里流下来的溪水。 徐福最先听见水声。 “有水。” 他快步拨开灌木,果然看见一股清水从山石间流下来。 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口,放在嘴里尝了尝。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淡水。” 我们几个人一下都松了口气。 徐福也顾不上什么方士的体面,趴在溪边喝了几口。喝完,他抹了把嘴,又低头看了看溪水流向。 “这应该是下游的水。” 他指了指上游。 “山里应该还有水源。只要找得到吃的,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初雪和微雪已经等不及了。 两人跪在溪边,双手捧起水便往嘴里送。 一口。又一口。 喝着喝着,微雪忽然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 初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可没过多久,初雪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两姐妹跪在那里,一边喝水,一边哭。 徐福看了她们一眼,倒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旁边,检查起岛上的树木和地形。 我也蹲在溪边,喝着双手捧起的水。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我们从海上逃出来了。 活下来了。 我们沿着溪水往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徐福看了看四周,指着一块凸出的山岩:“今晚先在这里歇着。” 山岩下面有一小片干燥的地方,刚好能容下我们几个人。 我们把附近的枯枝和落叶收拢过来,铺在地上。 初雪和微雪已经累得走不动了,靠着山岩坐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徐福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抱着水囊,一遍遍检查剩下的水。 我沿着溪水往下走,溪水不深,能看见几条小鱼贴着石头游。 我拔出沧墨。一条鱼游近时,我随手一剑刺下去。 剑锋穿透鱼身,那鱼猛地一颤,钉在雪亮的剑刃上,尾鳍不住拍打挣扎,溅起细碎的溪水。 如此几次,又刺中好几尾鱼。然后我折了根粗枝,把鱼都拢在树枝间托住,一手扶着树枝,提着仍在挣扎的鱼儿往回走。 我提着鱼回去时,初雪已经醒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鱼,愣了一下。 “你抓的?” “嗯。” “你还会捕鱼?” 我看了看手里的鱼笑道。 “会一点。” 我把鱼交给徐福。 然后四下捡来干燥的枯枝与薄树皮,又寻了两块边缘锋利的卵石。 指尖按着石块相互摩擦,火星簌簌落在干树皮上。 我微微俯身,轻轻对着火星吹气,烟丝慢慢腾起,火苗终于舔上树皮,再小心把细枝一层层搭上去,堆成一小堆篝火。火光渐稳,噼啪轻响。 徐福接过鱼,找了根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 鱼肉的香味飘出来,微雪也醒了。 她盯着那条鱼看了半天,小声问:“姐姐,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吗?” 初雪对微雪柔声地说道:“我们暂时只能住在这个岛上了。” 徐福大概是太久没有吃正经的食物了,鱼烤了一半开始啃起来。一边吃着鱼,一边向初雪她们随口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的人。怎么会来当童女的。” “楚国的。” “村子不大,家里也穷。爹死得早,是娘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的。” 微雪靠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初雪摸了摸妹妹的头。 “后来始皇帝征童男童女,说是跟着徐福出海求仙。我们那一郡也摊了名额。” 她顿了一下。 “家里交不起免役的钱。” “所以官差就点了你们的名字?”徐福吐出一根鱼骨头说道。 初雪点头。 “你们应该十三四岁吧,能有资格当童女的大致都在这个年纪。”徐福又道。 “我十四。”初雪点头又道 她看向身边的微雪。 “她十三。” 微雪忽然小声道:“我想娘了。” “官差把我们带走的时候,娘一直在追。” 微雪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追了很远。” 火堆里的木枝忽然“啪”地响了一声。 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低头看着火里的鱼。 过了一会儿,我把烤好的鱼撕下一半,递给微雪。 “先吃吧。” 微雪抬头看我。 我又把另一半递给初雪。 “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们。” 第二天,我们沿着溪水往下走。 走了没多远,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我停下脚步。 几个人影从树后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木矛,身上只裹着简单的兽皮和麻布,皮肤被海风和日晒得黝黑。几个人站得很远,没有靠近,只盯着我们。 徐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抬起手,示意我们没有恶意。 他们没有放下木矛。 我又指了指身后的溪水,再指了指他们手里的木矛,慢慢走到溪边。 水里有几条鱼游过。 我指着鱼,又指了指自己。 “我能帮你们抓鱼。” 他们听不懂。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条鱼,又画了一个笼子,最后指了指溪水。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皱着眉看了半天,似乎还是没明白。 我也懒得再比划。 这东西,做出来他们自然就懂了。 当天下午,我砍了几根竹子。 竹子很直,也够结实。我把竹子劈成细条,用藤蔓一根根扎起来,做成几个简单的渔笼,又在入口留了一道只能进不能出的窄口。 那几个土人一直站在不远处看。 起初他们还有些警惕,后来渐渐围了过来。 我把渔笼提在手里晃了晃,指了指溪水。 这一次,他们看懂了。 我把渔笼放进水里,用石头压住,顺着溪水找了几个水流较缓的地方,又分别放了下去。 做完这些,我便坐在溪边等。 那几个土人也蹲在旁边看。 谁都没有说话。 小半个时辰后。 我起身走到溪边,把第一个渔笼提了起来。 刚出水,里面便传来一阵扑腾声。 几条鱼在竹笼里拼命挣扎,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那几个土人一下围了过来。 我又把另外几个渔笼提上来。 里面全是鱼。 那些围着兽皮的人,看着满满一笼鱼,眼睛都直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捕鱼法。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长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褶皱,手里握着一根比其他人更粗的木棍。 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鱼。 忽然,他把木棍插进泥里,朝我弯了弯腰。 我没看懂。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林子,再指了指我们。 这一次,我大概明白了。 应该是邀请我们去他们的住处。 我点了点头。 我们就在岛上住了下来。 那个老人叫阿古,是他们的头领。 他住在林子边的一处棚子里,几根木头支着架子,上面铺着树叶和干草。阿古给我们分了一块地方,就在溪水旁边,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 丹药的后劲已经好了很多,手脚也恢复了力气。对我来说,搭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并不难。 我先搭了三个草棚。 有了住处,我便开始折腾岛上的东西。 他们原来的渔具很简单,鱼叉也是削尖的木棍。我看了一会儿,便重新削了几根,把尖端削得更细,又加了一道倒刺。 渔笼也重新做了几个。 很快,他们发现用这些东西,比原来的方法能捕到更多鱼。 他们开始学着我的样子做。 我也不藏着。 能教的,我便教。 没过几天,阿古的妻子便找上了门。 她走路一瘸一拐,扶着木棍,膝盖疼了好几年。 徐福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膝盖,又问了几句她平日里的症状。 随后,他进林子采了几种草药。 他把药捣碎,熬成一碗黑乎乎的汤,让她喝下去。 第一日,没什么变化。 第二日,她走路时已经没那么疼了。 到第三日,她竟然自己走到了溪边。 阿古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再看徐福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天傍晚,阿古带着族人来到我们的草棚前。 一群人站在徐福面前。 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他们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有人甚至伏下身子,把额头贴在地上。 徐福也愣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挺直了腰。 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可看着那些人的模样,他嘴角还是一点点翘了起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方士,大概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真有几分仙人的本事了。 “他把我当神了。”徐福晚上跟我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别太得意了,这次恰好给你蒙对了。”我说。 徐福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什么叫蒙对了?” “你自己不是说过吗?岛上的药草你也没认全。” “没认全,不代表不会治。” “那阿古要是再带个人来呢?” 徐福顿时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到时候你还能治?” 他沉默了半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治不了再说。” 我笑了一下。 徐福瞪了我一眼:“你这小子,就不能让我高兴一晚上?” “好吧,你厉害。你是神仙。” “这地方,比咸阳好。”徐福感叹道。 “好什么?” “在咸阳,我跪了半辈子。”徐福说,“在这儿,他们跪我。” 我们住下不久,我便发现阿古他们的棚子实在太简陋。 四面漏风,头顶也只铺着一层草。到了夜里,林子里的动静清清楚楚,偶尔还有野兽摸到棚子边,在黑暗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我看了一晚,第二天便砍了些竹子。 竹子劈开,削尖,深深插进泥里,再用藤条一根根扎牢。 很快,棚子外多了一圈竹栅栏。 我又沿着溪水挖了一道浅沟,把溪水引过去。 不深,却足够让野兽不敢轻易跨过来。 阿古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摸摸竹子,又看看那道水沟,最后指了指其他棚子。 “你是说,都围上?” 他听不懂我的话,却听得懂我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 “都围。” 那以后,我每天砍竹、削竹、挖沟。 白天做栅栏,晚上修渔具。 阿古他们也渐渐学会了我的做法,几个年轻人跟在我身边,学着把竹子插得更深,把藤条扎得更紧。 我整整忙了半个月。 围完的那天,我站在栅栏里面,看着一圈圈竹墙把那些简陋的棚子护在中间。 风从栅栏外吹进来。 我伸手摸着面前的竹子,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竹墙,慢慢和记忆里的另一堵墙重合了。 一根木头,一块石头,一道道缝隙。 可那堵墙,比这里高得多,也坚固得多。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机关城。 想起城墙上的机关,想起城里的那些人。 也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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