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墨
第二章·学剑·渔村
熊宝在此 · 更新时间未知
我们往东走了很远。 先是在山里躲了几天,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 为了隐姓埋名,师姐叫我阿离,我叫师姐阿芷。 我们最后落脚在一个叫石塘的小渔村。 村子很穷又靠海,连秦军都不屑到此搜查。 我在村口的船坞帮工,修船、补网、造渔具。 村里人只知道村里来了个闷头干活的少年,每逢有人追问来历,我只回一句“逃难来的”。 沧墨用粗布裹了三层,压在床板底下。 师姐在村里的酒肆帮工。她识得字,会算账,村里人渐渐都爱找她写家书。她白天少言寡语,晚上回了屋,话就多起来。 “小木头,你听说了吗?咸阳那边,又抓了一批六国的旧臣。”我低头磨刨刃,没接话。 “还有咱们墨家的人。就这几天,东郡有人被认出来,三个,一个都没跑掉。”她说完,便低头捧着茶碗。 “师姐。”我忍不住道,“你不要瞎打听,免得暴露我们的身份。” “可我不甘心。我忘不了王师兄的断臂,还有城墙上那些弩手。他们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 她停了一会儿,又道:“我更忘不了我爹中毒的那盏茶。” 我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刨刀。 “我也忘不了。”我顿了顿,又道:“可师父让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替他报仇。” 又过了片刻,她才道:“爹让咱们活着,是怕咱们也白死。可活着,总得有个活法。” 第二天我在船坞做工回来,师姐手里拎着两柄木剑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接着。”她把一柄扔给我。 “师姐,我累。” “我知道你累。但你不能一辈子只会修船。练半个时辰,便放你去睡。”我只好接过木剑,跟着她比划起来。 墨家剑法,都是防守的招式: 垣式,横剑于前,封住正面。剑身与胸齐平,左右滑动,敌刃从哪边来,剑就往哪边挡。 堑式,剑身下沉,护住下盘。蹲身,剑尖点地,像在身前挖了一道沟,敌人想攻你下三路,先要跨过这道沟。 楼式,举剑过顶,护住上方。剑身斜倾,箭矢劈砍落下来,全被这招挡在外面。 有一天村里有个老头找我修船。船底渗水,船帮裂开一道大口。 我看了看船,裂得不算太彻底。然后花了一个下午,把裂缝重新接好,又用油灰一点点填实。 船修好后,老头围着船走了三圈,伸手拍了拍船帮道:“修的真不赖。” 打那天起,我晚上在村口空地练剑的时候老头就会拎着酒葫芦坐在远处看着,一看就大半个月。 这天夜里,我照常练剑。练到一半,老头突然走过来。 “你练的这是什么?” “随便瞎练的。”我慌忙道。 “瞎练的?”老头咂了咂嘴,“瞎练能练出垣式、堑式、楼式?”我握紧了木剑,警惕的看着他。 “放心,我不是秦人。”老头说,“我要害你,早在你修船那天就动手了。你修船用的是机关上的榫卯法,会用这个方法补船的,只有一脉人。”老头道。 “我一看这个手艺,便知晓你的来历。你们墨家的规矩,我懂,隐姓埋名,别漏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剑上。 “来。”老头站起来,随手捡了根树枝,突然朝我出手。“让我看看你'瞎练'的剑,到底有几斤几两。”我犹豫了一下,举剑,垣式,剑身横在胸前。 老头一步逼近,手里的树枝看似随意一挑,正好撞在我剑身最虚的地方。 剑身一震,我险些脱手。只好向后退了半步,树枝又刺向我的下身,我立刻换成堑式想护住自己的腿。 谁知老头身子一晃,只是一抬脚便踩在了我的木剑上。 我手腕用力一拧,硬生生把剑从他脚下抽了出来。向后踉跄几步,勉强站住后,树枝又朝我的前胸扫来。我勉强用剑格挡。 老头的手腕向上一提。那根树枝,已经停在了我的喉咙前。 “你看。”老头收了树枝,瞥了我一眼,“你这套剑法,守城还行。” “可遇到高手的话,根本防不住。”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要是师父的话,肯定能防住。” “这倒不假。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招式再简单,到了高手手里,也能使得出神入化。” 他顿了顿,旋即又道:“对了,你师父只教你这些?” “他只教了基础。垣式,堑式,楼式。” “他那是藏着掖着。”老头说,“你们墨家不是没有厉害的招式。兼爱,非攻,尚同,天志,拿墨家的道理当名字的剑招。他没教你?” 我茫然道“师父从没提过这四招。” “这也难怪。你小子连基础的招式都还没练扎实,就算把这四招交到你手上,你也驾驭不住。” 他转过身,又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一长一短。他缓缓的抬起手说,“看好了。”树枝在半空画了个弧,忽然提速,快得如同奔涌而来的浪涛。第一式由下往上撩,如浪拍礁,借势反弹;第二式剑尖下沉,顺势拖拽,如退潮卷沙,卸去对手兵刃;第三式静立原地,不动如山,像是在等待对手的攻势。此时数片飞叶飘过,树枝轻抬,数到剑气掠过,叶片无声裂开,碎片纷纷落地。 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气也不喘。 “我这套剑法,像大海的浪。来时可卷千钧,去时也能无声无息。”老头说, “怎么样,想学吗?” “我不想学剑。”我开口。 老头笑了:“不想学?” “这些年跪在我棚子门口求着拜师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一个都没收。”老头道,“反倒你,我主动愿意传授,你倒嫌弃起来了。不学也罢,我省得费力气。” “对不住了。”我拱拱手。 “走吧走吧。该干嘛干嘛去。你那船坞,还欠着人家两条船没修呢。” 我回屋师姐在灯下缝补衣裳,我把今天的经历讲给了她听。 “他不肯教你?” “我说我不想学剑。” “那也好。省得你学了个半吊子,出去丢墨家的人。” 这句话说得我浑身不自在:“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师姐放下针,看着我,“不想学,就不学。我又没逼你。” “可你天天晚上逼我练剑!” “练剑,是让你有个防身的本事,至少别人要砍你的时候,你能挡得住。学是……”她顿了一下“是让你多懂些剑里的门道,多会些招式。你不想学,我不逼你。” 她说完,又低头缝她的衣裳。她平静得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师姐。”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你骗我。” 师姐没再理我。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酒肆找师姐,掌柜说她告了假。我又去她屋里找,门虚掩着,桌上压着一片木牍,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我去咸阳。 咸阳,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我一路狂奔,顺着官道追出十几里地,终于望见前方那个背负包袱的身影。她脚步不快,像是知道我会跟上来。 “师姐!”她回头看我说:“你怎么来了?” “你要去咸阳,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你连剑都使不好,到咸阳,便是去送死。”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你死了,谁来接续墨家的火种?”师姐的声音陡然加重,“你死了,还有谁记得机关城?” “我不管,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木头。”师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去咸阳。” “什么?” “我骗你的。”师姐道,“我留那片木牍,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追上来。” “你……你骗我?” “我是在试你。”师姐说,“倘若你不追来的话,那我便彻底死心。” “师姐,你……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留在这个渔村里,过完这一辈子。”师姐说道。 “我要去会稽处理一桩要事。你返回渔村,把剑学好。等你学有所成,便到会稽寻我。” “学剑?” “我早年便认识那个老前辈,此番专程登门求他教你剑法。”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师姐的安排。 “那我去找那老头学剑便是。” “但你回绝了他。现在他说,你若不主动登门求他,他便不肯教。小木头,你自己心底不想学,旁人再怎么逼迫都是无用。我骗你、试探你,我就是想让你自己把这件事想明白。” “那我去求那老头…不老前辈传我剑法,师姐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说了要去处理一桩要事。”师姐有点生气地说。 我只好低声道:“那好吧,等我学成了,便去会稽找你。” “嗯。我等你。”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许再追过来。你要是再追,我可真要生气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变成官道上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回去后,我没有回村里的住处,直接去了渔棚。 走到棚屋门前。老头正斜倚在门框上饮酒。 “你师姐走了?”他开口问道。 “走了。” “去往咸阳?” “去会稽。” “哦。”老头喝了一口酒,不再追问。 “我想学剑。” “昨晚口口声声说不学的是你。今天要学的也是你。你把我这里当成菜市场吗,想学便来,不想学便走?” 我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干什么?” “恳请前辈教我剑术。”老头没理我。他喝了口酒,转身回了棚屋,“砰”的一声关上木门。 我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夜里下起了雨,雨丝细密,落在身上,寒意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我跪在雨里,先是膝盖疼,然后渐渐变得麻木,最后连知觉都失去了。 棚内灯火早已熄灭,老头酣睡的鼾声隔着门板一阵阵传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老头披着衣裳出来,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我浑身发抖,咬牙挺着。 “想明白了?”他问。 “想……想明白了。” “为何要学剑?” “我答……答应师姐的,无论怎么样求您教我剑法。”老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将我从地上拽起,拉进渔棚,把一碗温热的酒塞进我掌心。 “先把酒喝下去。”他说,“喝完,我传你三式。”我捧着酒碗,脑海之中浮现师姐的模样。 抿下一口热酒,辛辣灼烧着喉咙。 “敢……敢问您高姓?”我颤抖的问道。 “我姓沧,海水的沧。江湖上的人,叫我沧海公。你师父当年,叫我老沧。” “我……师父。”我唤道。 “那您为何愿意教我?”我又道。 老头靠着门框,喝了口酒:“受人所托。” “我知道是师姐求你的。可我想听您亲口讲一讲原因。”老头又仰头饮了口酒,这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师父几十年前便是至交,也因此认识你师姐。这次她来找我,说起了你们墨家的事。” “她说,你是墨家认定的传人。性子温和,不喜杀伐,可墨家的技艺,总不能断在你这一代。所以,她求我教你剑术。” “所以,您就答应了?” “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老头说道,“欠下的,总要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就因为这个?” 老头笑了笑:“不然呢?”他又喝了口酒。 “不过你若是学不好,可不能怨我。你师父的账便算还清了。” 第一年,我练“无潮”。 老头让我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站就是半天,身子不许晃动。海水刺骨,浪一层层拍在我身上。我摔了,爬起来,再站。 整整三个月,我就在水里摔了站,站了摔。第四个月,老头终于看不过去了,一脚把我踹进海里:“你不是学剑的料子。”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着气说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学了。” “师姐让我学。”老头叹了口气:“你不是自己想学,学不会的。回去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接下来数日,我没有去练剑。白天修船,晚上坐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发呆。 那天黄昏,我坐在礁石上,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小木头,怎么?剑不练了?” 我回头。师姐站在沙滩上,清瘦了许多,望着我的眼神却没有变。 “师姐,你回来了。”我站起身,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师姐说,“顺便瞧瞧,你的剑练得怎么样了。”我低下头。 “练得不顺?” “师父说我不是学剑的料。”我怯生生地道,“他说得对。我就是学不会。” 师姐解下背上包袱,抽出一柄木剑,重重放到我的面前沙地。 “捡起来。” “师姐……” “我叫你捡起来!”师姐突然厉声喝道,吓了我一跳。 “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忘了那些同门临死前的样子?你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忘!”我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她更大。喊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 师姐瞪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吼我。”她叫道,“你自己学不会,你冲我发火。” “对……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又能改变什么。”师姐拾起木剑拂去上面的沙,“小木头,我不逼你学剑了。” “啊。” “你不懂。”师姐摇头,“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你学不会剑术。” 我愣了一下:“那你怕什么?” 师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怕的是你真的学会了。就一定会随我去咸阳。可去咸阳就是九死一生。”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让我拜师学剑?” “因为我不逼你,你连学都不肯学。”她盯着我道,“我只是想让你有一点自保的本领。” “我……” “爹爹是要我们活下去。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我没本事,只能拿命去拼。” 海风撩乱她的发丝,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学剑。 “师姐。”我郑重道,“我一定会学会的。”顿了顿,又道:“等我学成了,我们一起闯咸阳,然后再一起平平安安的回来。” 师姐有些意外的看着我。 “你真这么想?” “嗯。”我点头。 自那一夜之后,我重新回到海边练剑。依旧会被海浪打翻,一次次摔倒,可我没有再放弃。 我心底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信念:我要稳稳站住,因为我要护住我想守护的人。 可在海里,不是你想站住就能站住的。 又是三个月,我还是一次次栽进浪里。老头坐在礁石上喝酒,看着我在水里扑腾,既不说话,也不教我,就那么看着。 一天又一天,像是在等什么。 入冬之后,海风冷得像刀子。我在水里泡了一上午,嘴唇冻得发紫,最后一次被浪拍倒,趴在沙滩上,半天没爬起来。 老头终于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还想学吗?” “想。” “好。”老头伸出手,把我从沙子里拎起来。 “明天,跟我出海。”老头说,“光在浅水里站着,站一百年你也站不稳。要站,去深水里站。” “深水?” “对。”老头说,“水深,浪才大。浪大了,才会让你明白,自己为什么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