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墨熊宝在此

沧墨

第四章·会稽

熊宝在此 · 更新时间未知

会稽,一间临河的茶馆。 张良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落第的书生,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很亮。 “你就是阿芷姑娘说的小木头?” 张良打量着我。“她把你夸上了天,说你做的东西,比鲁班还巧。” 我低头喝茶,没说话。我不习惯跟生人说话。 “你师父是墨家巨子。”张良突然说。 “我是韩国旧臣。咱们俩,一个亡了国,一个灭了门,算起来,倒也是同病相怜。”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恨秦,是因为秦杀了你师门的人。我恨秦,是因为秦灭了我的国家。我们都有仇,可若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杀了始皇帝。秦亡之后,天下当如何?百姓当如何?” “若只是因为你我自己的仇恨,这个仇不报也罢。”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可你想过没有,天下那么多人,他们又为什么恨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被征去修长城,走的时候孩子还在襁褓里,再收到消息,是工头送来的一缕头发,说人已经埋在了山脚下,连块碑都没有。” “有人家里藏着半卷旧书,被邻里告发,连夜抓走,活埋的时候连罪名都没听完。” “有人只不过在酒肆里叹了一声'赋税太重',第二日便被人告发,全家连坐,老幼皆没为官奴。” 张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慑人。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他们有什么错,却偏偏要受这暴秦的苛法和暴政之苦。” 他停了片刻,才道: “秦若只是杀了你一个师门的人,你可以把它当作私仇。报与不报,都只是你我自己的事。” “可天下千千万万百姓的仇,又怎么说。” 我的手指不知不觉握紧了剑柄。 “要报这天下百姓的仇……” 他看了一眼我紧握剑柄的手,才缓缓道:。 “这把剑,才有了出鞘的理由。” 会稽城西,有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张良的几个朋友住在那里。 我在这里见到了赵远,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眼有一道旧疤,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却有点憨。 “荆轲刺秦那年,我跟着他。” 赵远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 “可惜。” 他摸了摸左眼那道旧疤。 “就差一步。” 我没接话。 “我教不了你什么大本事。”赵远说,“隐匿、步法、袖弩,这些下三滥的活儿,我熟。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学。” 赵远哈哈大笑。 “行,是个明白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 “明天起,天不亮,城东乱葬岗。” “我教你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然后再悄无声息地出来。” 乱葬岗的草,齐腰深。 第一天,赵远什么都没教我。 他只让我从乱葬岗这头走到那头。 “不碰断一根草。” 我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荒草,皱了皱眉。 “就这么走?” “就这么走。” 赵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脚下有草,草下有泥,泥里还有死人。你踩断一根草,死人不会喊,可敌人就会听见。” 我试着往前走。 刚迈出几步,脚下一根枯枝“咔”的一声断了。 赵远抬手。 “回来。” 我只好退回去。 第二次,我放轻脚步,绕过枯枝,却踩进一片松软的泥里。脚拔出来时,带起一声轻响。 “回来。” 第三次,我干脆踮着脚走。 刚走出十几步,赵远一把石子飞过来,正砸在我脚边。 “你在干什么?” “不是要轻吗?” “轻不是让你像做贼一样踮脚。” 他走进草丛,伸手拨开我身旁的荒草。 “脚跟先落,还是脚尖先落,都有声音。真正安静的脚,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示范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脚。 草叶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人已经到了三步之外。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没看见。” 他说。 “你只看见我的脚,没看见我的身子。” 他转过身。 “身子压低,膝盖别直,脚落下的时候别急着把重量全压上去。先探,再落。地软就轻,地硬就稳,有石头就绕,没地方绕,就等风。” “等风?” “风一吹,草动的时候。” 他指了指远处。 “那时候你踩断一两根,没人听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赵远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草丛里走了几步,落脚很轻,草叶几乎没动。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第二天,他开始教我听。 天还没亮,乱葬岗里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赵远让我闭上眼睛。 “听。” 我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还有呢?” “虫子。” “还有。” 我仔细听了一会儿。 远处似乎有水声。 “河?” 赵远没说对,也没说错。 “现在,告诉我东边有人没有。” 我屏住呼吸。 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一阵一阵地响。 我听不出来。 “有。” 赵远说。 “几个人?” 我摇头。 “两个。” 我睁开眼。 不远处的坟包后面,果然站着两个人。 “怎么听出来的?” “脚步。” “错。” 赵远指了指草。 “一个人走,草是一种声音。” “两个人走,草又是另一种声音。” “你听见的不是脚步。” “是脚步让周围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去听脚步。 我听风,听草,听衣角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那片草里的风声,和周围不一样。 有人在里面。 赵远这才点了点头。 “耳朵比眼睛可靠。”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晚上。” 几天后,他才把袖弩交给我。 那是一把短小的弩,藏在衣袖里,机括很轻。 “十步。” 他把一个草人挂在树上。 “十步之内,指哪打哪。” 我抬弩。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擦着草人的肩膀过去。 第三箭就扎进了旁边的树干。 赵远看着我。 “你以前拿过这种东西?” “我做过。但我没练过准星。” “那就对了。” 他把弩拿回来,重新塞进我手里。 “袖弩不是剑。剑出手之前,你有很多机会。弩只有一次。” 我没有说话。 “别盯着目标的脸。” “那看哪里?” “看你要让它停在哪里。” 他指了指草人的胸口。 “手稳,呼吸慢。扣机括的时候,别想着箭会不会中。” “那想什么?” 赵远咧嘴一笑。 “什么都别想。” “想得越多,手越抖。”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清晨都去乱葬岗。 白天练潜行,夜里练听。 袖弩射不中,就继续射。 十步不行,就退到十五步。 十五步不行,再回十步。 赵远从不夸我。 有一次我一箭正中草人的眉心,他只是走过去,把箭拔下来。 “运气。” 第二箭又中。 “还是运气。” 第三箭射偏了。 他哈哈大笑。 “看吧,我就说是运气。” 我气得把弩扔给他。 他却把弩塞回我手里。 “刺客最忌讳觉得自己厉害。”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厉害,什么时候就该死了。”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赵远教我的并不是怎么杀人。 他教我的是,如何藏住自己的踪迹,如何在被人发现之前找到退路的前提下的一击。 项梁是在半个月后来的。 他是楚国旧贵族,个子高大,说话带着楚地的口音。他来的时候带了二十个壮汉,说是“借给 张先生使唤”。 “张良这小子,胆子大。”项梁灌了口酒,“我项梁别的不服,就服胆子大的人。”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你也是来刺秦的?” “嗯。” “多大?” “十八。” “十八就敢来刺秦?”项梁咂了咂嘴,“我有个侄儿,叫项羽,跟你一般大。那小子,力气大得不像话,能抱着半人高的石锁满院子跑。 就是脑子一根筋,我教他读书,他读不进去,就知道抡石头。 你要是见了他,你们俩兴许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项羽。 冬至将近,张良把我们都叫到宅子里,关了门。 “消息定了。”张良说,“明年开春,秦始皇东巡,会到东海边上,亲自送那个方士徐福出海。三千童男童女,有一场大典。” “大典那天,是他离咸阳最远的一天。”张良说,“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怎么动手?”赵远问。 张良摊开一卷帛图。 海岸、高台、码头、山林,全都画在上面。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手指沿着海岸缓缓划了一圈。 “这次刺秦,的宗旨就是。” 众人抬头看他。 “多点同时发力,让秦军顾此失彼。” 他的手指落在东侧水道。 “始皇大典当日,徐福船队会停在这里。项梁,你带三十人混进船队。” 项梁问:“做什么?” “制造骚动。” 张良语气平静。 “但不要毁船,也不要伤及无辜。只需让几艘船彼此碰撞,让船夫、秦军水卒忙着救人、维持秩序。” “船队一乱,岸上的秦军必然会分出人手过去。” 他又将手指移向南面的山林。 “与此同时,这里也会有动静。” “附近几个村子,我们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人手。大典前后,山林里会点起大量篝火,插上几面旧六国的残旗。” 项梁皱眉:“秦军会以为有叛军?” “不错。” 张良点头。 “他们不会知道山里究竟有多少人,只会看到漫山火光、旗帜连片。” “秦军最怕的,便是大典之时有人趁乱起兵。”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分兵搜山。” 接着,他指向北面。 “北边也一样,但不举旗。” “只让几队人带着烟囊骑着马,马后面绑着树枝,从山道间快速穿过。远远看去,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调动。” 最后,张良的手指落在西侧。 “西边,安排几辆空车。” 项梁疑惑:“空车?” “装上草席、木箱,车轮裹泥。” 张良淡淡道: “故意从官道上经过,留下车辙,再让人赶着马匹往山里走。” “秦军斥候见了,便会以为有人正在向海边集结。” 他收回手。 “东边有船,南边有烟,北边有人马,西边有车辙。” “四面同时出现动静,秦军便不敢只守一处。” “高台附近的守卫,自然会出现空隙。” 师姐低头看着帛图。 “那我们呢?” 张良看向我和师姐。 “你们不走东边。” 他的手指落在高台后方一条极不起眼的旧路上。 “这里有一条废弃多年的采药小径,贴着崖壁,一直通到高台后侧。” “秦军不会在那里布置重兵。” “你们从这里上去。” 他指了指帛图上的高台。 “但记住,真正动手的时机稍纵即逝。” “务必一击必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无论得手与否,立刻往船队撤。” “到时候赵远会来接应你们。” 师姐问:“秦军若封锁码头呢?” 张良的手指落在码头另一侧。 “我会安排一条船留在码头。” “只要你们到了那里,便立刻能从水上走。” 他将帛图缓缓卷起。 “别处混乱都是饵。” “只有你们,才是那把真正的剑。” 说完张良对着众人拱手,神色郑重:“此事便这么定下。来年开春,东海之滨。我们还有整整一冬天,用来准备。届时,便要仰仗各位出力。” 散会的时候,我走在最后。赵远叫住我。 “小木头。”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看你师姐,一心想报仇,连命都不要了。到那天,你别的不用管,护好她。” “嗯。”我说。 “要是一击不成,你就拉着她,赶紧跑。命要紧。你们的路还长,秦朝不是一天能灭得掉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赵大哥,谢谢你。” 窗外,会稽的冬天来了。 那一冬,我白天和师姐练剑,晚上跟赵远学步法。 我给自己做了一柄袖弩,藏在小臂上。 开春前十天,张良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消息。 “秦始皇的车驾,已经出了咸阳。”他说,“随行的有甲士五万。” “五万。”项梁咂了咂嘴,“好大的排场。” “再大的排场,他也只有一条命。”张良说。 他看着我:“墨公子,准备好了吗?” 我摸了摸腰间的沧墨。剑柄上的绳已经磨出毛边了。 “准备好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