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墨
第八章·救生艇
熊宝在此 · 更新时间未知
上船后我们才发现,船里还留着些东西。 二囊水,一小袋粟米,还有半截干粮和几个陶碗。 不多,却足够让我们多活些时日。 丹药的药性时不时还会发作。 有时候浑身发冷,有时候又热得厉害。最难受的时候,我只能躺在船板上等着那股劲儿过去。 那方士在船上歇了一会儿后对我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虚弱地问:“你到底给我吃的是什么,为何我感觉如此难受?” 方士指尖轻轻叩了叩船舷道:“是长生丹。本来是准备献给始皇帝的。” “长生丹!你到底是谁?” 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 他摸了摸胡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本官徐福。” 我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徐福。狗皇帝的鹰犬。” 徐福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计较。 “本官是齐地人,替陛下寻蓬莱仙岛,求取仙药。” “呸,这世上哪有仙药?”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海。 “陛下要长生。” 他低头拨了拨脚边的木匣子。 “天下人都想活得久一些。陛下想活得久,本官也想。”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觉得人真的能长生?” 徐福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不是已经活下来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只是没死。” “这说明我的丹药有效果了。” 徐福又问:“你呢?你叫什么?” “墨离。” “墨离……”他念了一遍,“刺秦的墨家弟子?” 我的手慢慢摸上了身边的剑。 徐福却摆了摆手。 “放心。本官若想杀你,你早死了。” “那你为什么救我上船?” 徐福瞥了眼茫茫海天,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不然呢?眼下茫茫大海,除了你,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总不能整日对着海鸥自言自语。” 我眉头紧蹙:“所以你救我,就图有个人做伴?” 他指了指我。 “你吃了我的丹。” 我愣了一下。 “那又如何?” “如何?” 徐福笑了笑。“本官辛辛苦苦炼出来的丹,你是第一个吃了还能活着的人。” 他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我。 “你说,我能让你死吗?” 我沉默片刻,体内冷热交替的药力隐隐翻涌:“可我是刺秦的钦犯。” 徐福闻言一乐,晃了晃泡得发皱的宽袖,胡子上还挂着细碎盐花: “你是钦犯?我也是钦犯。船队全沉了,上千人没个踪迹,丹药也没有了。如果我回去的话皇上定然治我的死罪。” 他靠在船上,望着无边大海,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自嘲: “咱们俩啊,一条绳上的蚂蚱。倒不如先在海上凑个伴,好歹有人搭话解闷。” 这时,海面上忽然漂来一块木板。 木板随着浪头一起一伏,时而被浪压下去,时而又重新浮上来。 定睛看去,木板上竟然趴着人。 是三个少女。 她们穿着和船上那些童男童女一样的粗布衣裳,衣服早已被海水泡透,紧紧贴在身上。最大的那个女孩双臂死死抱着木板,腰间的布带却已经松了一半。她咬着牙重新把带子收紧,把自己和身旁两个小女孩牢牢绑在一起。 另一个女孩趴在她身侧,双手还护在最小的女孩身上,似乎生怕一个浪头过来把她冲走。 最小的那个却一动不动。 她脸色青灰,嘴唇干得裂开了口,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闭着眼睛,任凭海水一次次打在身上,也没有半点反应。 “有人!”徐福喊,“有人活着!” 我躺在船尾,看着她们随着浪,一点一点漂近。徐福伸手,把她们一个一个拉上船。 她们看了看徐福,又看了看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谢。” “你们的船呢?”徐福问。 “沉了。” “就你们三个?” “嗯。” “她怎么啦?” 徐福指了指那个最小的女孩。 女孩额头满是冷汗,脸烧得通红,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叫阿荻。”身旁的女孩小声说。 徐福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好烫。她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那女孩指了指阿荻的小腿。 “刚才船翻的时候,一块碎木头扎进了她腿里。” “木头呢?” “拔出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可伤口一直在流血,后来她就开始发烧了。” 徐福掀开阿荻腿上的衣料看了一眼,伤口周围已经有些红肿。 他皱了皱眉道。然后撕下一截衣袖,将伤口包扎起来。 “在海上没有药物,只能听天由命了。” 阿荻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嘴里低低地喊了一声。 “疼……” 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忽然想起了师姐。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听见她再叫我一声“小木头”。 “你叫什么?”徐福向最大的女孩问道。 “林初雪。” 她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这是我妹妹,林微雪。” 徐福又看向躺着的阿荻。 “她也是你们姐妹?” 初雪摇头。 “不是。阿荻是跟我们一起被带上船的。” 徐福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们湿透的衣服。 “饿不饿?” 初雪点了点头。 “渴吗?” 她又点头。 徐福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剩下的水和干粮,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难看。 “本来就没剩多少。” 他掂了掂那一小袋粟米,又看了一眼水囊。 “现在又多了三个人。” 徐福却没再说什么,只从干粮里掰下一块。 “先吃这个。” 他又从船里捞出一个碗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递过去。 “喝点吧。” “谢谢。” 初雪接过碗,小心地给微雪和阿荻喂了几口,自己却没有喝。 徐福看见了,皱眉道:“你也喝。” 然后再往碗里倒了一小口水。 初雪这才低头喝了一口。 到了第二天,我们又看见一个人。抱着半截桅杆,顺水漂着。手里还握着一柄断掉的枪。那汉子脸很黑,胳膊比我小腿还粗。 “赵戈!”徐福忽然喊起来,“赵戈!本官在这儿!” 那汉子抬起头,看见徐福,眼睛一亮,拼着力气划过来。徐福伸手搭了一把,他自己爬上船板,趴着喘了半天气,才爬起来,先给徐福磕了个头:“大人,您还活着,太好了。” “活着活着。”徐福说,“本官命硬。” 他上船之后,腰间的剑鞘空着,手里攥着半截断枪。 他先把船上打量了一遍。我身上发烫,蜷在船角。他的目光扫了一遍后落在徐福身上。 “徐大人,有水吗。”赵戈说 “有,稍等。”徐福又拿出个空碗想倒水。 赵戈一把抢过水囊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然后道:“徐大人,好本事。船都沉了,您还能捞着一条小船。” 徐福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自己那条细胳膊,到底没说什么。 赵戈又看向剩下的水和食物,对徐福道。 “大人。东西不多,得省着用。我替您管着。” 徐福嘴角微微一抽,刚想争辩,可瞧着赵戈一身壮实筋骨,只好苦笑道: “罢了罢了,便交由你看管就是。” 赵戈挨着徐福坐下。 “徐大人,”赵戈说,“听说您那炉丹,已经练成了。” “练成了。”徐福叹了口气,“可这一炉丹,让这小子试药吃了。剩下的,跟着船沉了。” 赵戈愣了愣道:“这小子什么来路?” “刺秦的钦犯。所以我拿来试药。”徐福说。 赵戈上下打量我:“那他怎么还活着?” “活着。”徐福说。 “本官也正疑惑。别的死囚吃下丹药尽数损命,唯独他服食之后,并无异状。” 赵戈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那眼神很复杂,有点嫉妒,有点不甘。 突然赵戈起身,不等徐福回应,大步朝着我走了过来。小船本就颠簸,他脚步沉重,船板微微摇晃。 在我身前站定后,赵戈抬手,掌心带着劲风,直直朝着我的肩头推来,力道蛮横决绝,分明是想直接将我推下小船。 就在他掌风即将触碰到衣襟的刹那,我的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力量,自然的手腕一翻。 沧墨瞬息出鞘,寒光一线。冰冷的剑锋狠狠划开他的小臂皮肉,入肉三分,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呃!” 赵戈闷哼一声,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垂落。方才满脸的狠戾与贪婪,瞬间被剧痛与错愕取代。 他马上退后一步,与我保持距离。 从身上撕下一块碎布,扔给徐福。 “徐大人,劳烦包扎。” 徐福弯腰捡起地上的碎布,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吊儿郎当和稀泥:“哎呀赵大人,消消气消消气!我说啥来着,这小子邪门得很,你偏不听,非要上手试试?” 他一边麻利地拿着碎布凑过去给赵戈止血包扎,一边絮絮叨叨,一副早知如此模样。 “别的死囚吃了我的丹药,一个个当场归西。就他,吃了药跟吃了口家常饭似的,屁事没有。” “这种摸不透的怪人,你好好看着就行,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赵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看。 我把剑归鞘继续蜷在船角,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