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月关

草芥称王

第532章 一夕易银城

月关 · 更新时间未知

日暮时分,一百余名前来调粮的兵进了银城。 他们在那反水的队正带领下,轻车熟路地去了城主府。 果然,城主府的门子问明来意,便高傲地一挥手:「这都什麽时辰了?城主大人是铁打?明儿再来。」 一群人也就顺势退去,然後以人多为由,分别住进几家客栈。 三更时分,分别散入几家客栈的这些墨门、巫门高手便悄悄潜出了客栈。 他们身手不凡,每一支人马人数又不多,虽然银城实施宵禁,又怎挡得住这些能高来高去的高手。 况且,银城留守兵卒不多,如今负责巡夜的不仅多为各衙门执役,而且人手不多。 一道道黑影贴墙踏瓦、高来低去,身形飘忽无痕,完美地避开了巡街的人。 很快,他们就在东城城门不远处的街巷里汇合了。 众人聚首,悄悄计议一番,便开始分头行动。 约有三分之二的人扑向城头,另有三分之一的人冲向城门洞。 城头为数不多的巡卒或倚垛打盹,或低语闲聊,浑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 当最後一缕天光彻底灭手夜色之下,手晓豹就领了三百骑,梢梢向银城进发了,最终停在银城城东两三里的地方。 战马全都勒了嚼环,避免马嘶声被城头耳尖之人听见。 已经吃饱喝足的士兵则尽数下马歇息,静候那一刻的到来。 夜色越来越深,於骁豹有些沉不住气了,提着马鞭,不停地走来走去。 於绾绾娇嗔道:「哎呀爹,你快别转了,晃得人眼都花了。」 於骁豹瞪了她一眼:「在外头,跟你爹别大呼小叫的。这麽虎的丫头,谁看了敢要你? 「」 於绾绾撇嘴道:「不敢要我的,我还看不上他呢。」 父女俩正在斗嘴,林小竹突然指着城头方向,惊喜地道:「剑尹大人,有动静了。」 於骁豹急忙扭头看向远处的墨色,就见一团漆黑中,半空里有一点火光。 那火光晃动着,左三圈、右三圈———— 於骁豹大喜:「好,他们得手了,传我将令,咱们————」 「嗖!」一道黑影,从他身边刮着一阵劲风掠了过去。 於绾绾双足踩实了马镫,腰身挺而不僵,重心前移、臀部悬空,上身微微贴伏於马背,人马合一,快得像风。 「杀呀~~~」 於骁豹跺了跺脚:「这死丫头,快上马!」 说罢,於骁豹纵身跃上战马,振臂高呼:「随我冲锋!」 於骁豹一马当先,追着他的宝贝女儿去了。 後面三百骑同时扬蹄,如风雷乍起,一道洪流汹涌而去。 此刻银城东城,早已沦为激烈的战场。 城头上,金铁交鸣,厮杀声不绝於耳。 墨门、巫门高手一旦冲上城头,立刻又裂分为两队,其中一队直扑城门楼,因为那里边歇宿的敌军最多。 夜间巡守城池的多为老弱,敌军精锐需要保持精力和体力,此刻都在城门楼里歇息,—— 城守官也在里面。 正好趁其不备,先行解决他们。 另一群人则扑向城头巡夜的士兵,抢夺放下吊桥的辘轳。 城下门洞里,厮杀尤其惨烈,毕竟守军一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而攻击的一方在大局未定前,也不具备招降的条件,只能尽快解决他们。 所以双方近身缠斗、以命相搏,战况尤其得激烈。 但,守城门的一方人少、武力弱,兼之是突遭夜袭,在夜袭者的猛烈攻击下,几乎是步步後退。 尤其是,这些要夺城门的人,居然还用暗器。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的城门洞下,不仅黑,还避无可避,他们居然用暗器。 守城的兵,就没遇到过这样的敌人,所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城门就落入了一群游侠儿手中。 沉重的城门,在缓缓打开。 城外,一骑飞至,临到护城河前,速度也是分毫不减。 此时吊桥正缓缓放下,离地尚有三尺。 於绾绾一提马缰,娇叱一声,胯下战马腾空而起,在一声长嘶中,矫健地跃上了吊桥,压得吊桥重重一顿,便加速冲了过去。 在於绾绾快马冲过,驰往刚刚半开的城门洞时,身後才「呼」地一声巨响,吊桥稳稳落地。 下一刻,於骁豹、林小竹与三百轻骑,也如奔腾的潮水般汹涌而入。 城头,那城守官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向烽燧。 他已重伤,脚下不稳,失足一绊,向前跌倒的时候,便狂吼一声,把手中的火把奋力掷了出去。 一个巫门高手纵身扑来,手持细剑,要把那支火把挑开,可惜,只差毫厘。 剑尖贴着翻滚的火把掠过,火把翻滚着,落进了烽燧之中。 「轰!」 烈焰冲天而起,滚滚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墨色的夜幕,丈余高的火舌腾空翻涌,将东城城头、城下映得通红一片。 漫天火光下,刚刚冲进城去的三百铁骑正四散分流,顺着宽阔的街巷疾驰狂奔着。 他们手持火把,一边驰骋,一边纵声狂呼。 「上邽杨将军到,不欲死者回避!」 「城中军民官吏,即刻闭户居家,妄动者死!」 呐喊声响彻大街小巷,铁蹄、快马、火光,在银城的大街小巷中流动。 银城左右侧前方约五里外,各有一座夯土的坞堡,一堡名为青岚堡,一堡名为黑土堡0 两堡依山傍地而建,墙高壕深,屯驻当地农夫,其中青壮战时便为兵,成为拱卫银城的犄角屏障。 银城东城上烽火冲天,青岚堡中望楼上负责值夜的丁壮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立即点燃了望楼上的烽火。 沉寂的坞堡瞬间沸腾起来,急促的铜锣声、梆子声、传令声、呼喊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丁壮仓促披衣起身,执械出门,也顾不上老父母和妻儿的叮嘱关切,便匆匆奔向堡中晒场。 青岚堡堡主沈沧披着他获赠的一套两裆铠,匆匆登上压场的大石碾子。 「银城示警了,快,老三,你点两百人,即刻驰援银城。 其他人,马上随老夫上堡墙,严守坞堡,快快快。」 堡中丁壮迅速集结起来,没多久,沈家三爷沈沺便翻身上马,领着两百丁壮,举火夜奔,直扑银城。 银城街头,快马往复,高声呐喊着。 三百骑,着实不多,可暗夜静谧,奔腾的战马、摇曳的火把、此起彼伏的呐喊,营造出的声势,却有千军万马的效果。 而这时,第二路三百骑也汹涌入城了。 城主府内,老城主慕容涧顶着一头枯燥稀疏的白发,也来不及挽,便穿着小衣,提着刀,跌跌撞撞往外跑。 他的靴子只匆匆趿上,没有穿好,脚在门槛上一绊,「咔!」 声音不算很大,远没有慕容涧的惨叫声大。 他一屁股跨坐在门槛上,「啊」地又是一声惨叫。 —— 老人家年纪大了,大概是有点骨质疏松,结果本来只是足踝骨折,这一坐,尾椎骨也折了。 这麽大年纪,他早该颐养天年了才对,但这就是慕容阀和於阀的区别之一。 於阀一直是重用家臣,防范宗亲。 而慕容阀则始终重用亲族,外臣纵有经世之才,也只能居於辅位,永远别想坐上主位。 两种模式各有利吧,而对於一直重用宗亲的慕容氏来说,积弊方面体现最深重的,就是论资排辈现象严重,裙带关系密布全阀。 以至於像慕容涧这种骨头都快朽了的老家伙,居然能坐镇银城这等边陲重镇。 几个闻讯赶来的侍卫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起老城主。 慕容涧痛得几乎要晕厥,强撑着剧痛,单脚独立,嘶声问道:「出了什麽事,谁进城了?多少人马?」 左右面面相觑,说到详情,他们还真不清楚。 「都是废物,速速打探清楚,快快集结人马————」 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前衙侍卫狂奔而来。 「城主!大事不好了!敌军已经杀到府前,小人刚刚开门,便撞见了他们!」 慕容涧「虎躯一震」,震惊地道:「来敌多少,何人领军?」 那侍卫张了张嘴,身子向前一仆,便重重跌在地上。 慕容涧吓得一个单脚蹦,退了一步,定睛再看,这才发现,那侍卫背上插满了羽箭,仿佛一只刺蝟。 紧接着,呐喊声传来。 慕容涧豁然抬头,就见一个长腿美少女,挺着一口长剑杀进府来。 那少女一身劲装,高马尾在脑後一跳一跳的,像只奔跑跳跃的瞪羚。 一群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的游侠儿,紧随其後。 银城首富,甘家。 各房亲族、仆役下人,因为城中的乱象,纷纷涌到了正房院里,神色惶惶。 年逾七旬的甘老太公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穿着得体地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咚咚咚!」 眼见院里人头攒动,乱得像受了惊的鸡窝,老太公用力顿了顿拐杖。 「沉住气,都慌什麽!」 院中顿时一静,甘老太公厉声道:「若是山贼流寇来了,那才该慌,既然是於阀兵马,何惧之有?嗯?」 他威严地扫视各房亲族,训斥道:「於阀不是流匪,他们占了城,要的是人口、是赋税、是徭役、是地方安稳,士绅归附!」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惶恐地道:「爹,咱们还不知道来的是谁呢。 听说於骁豹被困青石叠坞快一个月了,如果他死了,这是他的部下杀进城来,那———— 一定会屠城泄愤的啊。」 「你住嘴!」 甘老太公瞪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你没听见街上的呼喊? 城还没占下来呢,第一时间便是安抚人心,这能是你说的莽撞人?他们会屠城?」 这时,一个家丁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禀报导:「老太公,小的打探清楚了!」 甘老太公神色一动,急道:「快说,何人领兵?」 那家丁道:「是於阀总戎使杨灿杨火山,亲率兵马攻进城来了!」 人群中,一个妙龄少妇听到这话,顿时美眸一亮。 她立即越众而出,欣然道:「大父,您老人家可还记得,前年岁末,孙女儿款待过的安氏娘子?」 甘老太公浑浊的目光顿时一凝。 所谓安氏娘子,只是甘家对外的说法。 甘家正房主要人物,当然知道这位安氏娘子,就是白崖国的王妃安琉伽。 他们甚至大致清楚,安琉伽当时出现在银城的真正目的。 虽然,安琉伽不曾对他们坦率说过自己此来的用意。 此刻,一听甘三娘子提起安王妃,甘老太公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就是豪绅巨户广结善缘的好处了,可能这关系一辈子都用不上,但是一旦有用上的时候,或许就是保全全族性命,又或是保全家族势力不堕的重要机缘。 甘老太公赞许地看了眼三娘子。 这个孙女容貌娇美、聪慧通透,极具经商天赋。 所以,她虽已成婚,却还住在甘家,宛如丈夫入赘了甘家似的。 只因甘家惜才,不舍得她离开甘家另过。 甘老太公得甘三娘子提醒,顿时心中大定。 他又顿了顿拐杖,然後沉声道:「好啦,银城,可能要易主啦。但咱们甘家,倒不了!」 「所有人,各回各房,不要胡乱走动,不要理会闲言碎语! 府上家丁,尽数持械上墙,紧闭门户,防止有人趁火打劫,入府劫掠。快去!」 老太公积威深重,号令一出,阖府家人虽然还有担心惊慌的,却也无人敢再抗命,立即纷纷散去。 该回自己院子的,回去紧闭门户,等候消息。 甘府的家丁护院,则领了刀枪猎弓,登上院墙,严阵以待。 一时间,喧闹的庭院迅速清净下来,只剩下正房几个重要人物、各房房长,还有甘三娘子。 甘老太公向长子和甘三娘子招了招手,沉声吩咐道:「莫辛呐,你和三娘子立刻去土库,挑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来。 待城中乱象稍定,你们马上便去拜会杨总戎,以示我甘家的心意。」 甘莫辛拱手请示道:「父亲,若是慕容城主驱退了杨灿呢。」 「那你就什麽都不用做!」 甘老太公抬首望天,轻轻叹息了一声,白须在颌下抖了一抖:「怕只怕,杨火山来了,就没人能赶他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