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又探活泉

玉简之中记载着一篇谓之「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的结丹之法。 开篇八字，便让江隐心神一震。 他继续往下读去，只见那玉简中洋洋洒洒数百言，字字珠玑，句句玄妙。 及至末尾，又有一段总结： 「其若丹成，但觉丹丸如黍米大小，金光流转，渐渐凝实，重九万三千铢，方为大药成就。」「至此便可令肝木之气左旋，如青龙盘旋；肺金之气右转，如白虎蹲踞；心火下降，如朱雀投林；肾水上升，如玄武出水；脾土居中调摄，如麒麟镇守中央。五色云气盘旋鼎上，渐次凝结，是为五烝朝元。」文末附有一偈： 「混沌初分日月高，龙吟虎啸驾波涛。五行颠倒丹凝处，一粒黍珠照九霄。」 江隐读完，久久不语。 楼中清辉洒落，照在他青碧的鳞甲上，泛着温润的幽光。 这份结丹之法立意高远，远超玄晶子那「炼己如炼宝」的路子。 按其中表述，所结金丹起码也有七转之上，有望四境，可使丹胎化为婴儿，结作元婴之始，长生之基。只是……… 江隐微微蹙眉。 此法对时辰、方位、天象、地气，各有要求。 需择子午卯西四正之时，需面南趺坐，需北斗罩顶、南斗注光，需引天地真一之气灌入丹田。当真是一份繁琐且上等的炼丹之法。 他轻叹一声，将玉简放下，又拿起那枚玉琮。 玉琮之中记载的，是一篇先秦练气士的养气链气之法。 相较龙虎山金丹法，这篇便简单了许多，讲的都是打磨根基、提炼法力的基本功。 江隐只粗读一遍，便可上手。 他依照法门，引动体内法力，不过几次调息，便觉鲵渊之下，那尊螭龙虚影久久徘徊，搅动得莲湖水元动荡不休。 周身法力流转之间，隐隐有更加精纯之感。 此法虽简单，却是实打实的功夫，日日打磨，日久见功。 江隐满意地点点头，将玉琮也收好。 至於那两份火行的罡煞之气。 东方青阳罡与地阴湿火煞，他验过之後，确认无误，便再无多言。 他便唤来狐狸，将那两只铅壶推到狐狸面前。 「这是火行天罡地煞各一斤，一道为日精所化，一道杂有地阴水行，正好可以用来合云霞之法。」他淡淡道，「你筑基之物，我已为你备齐。何时准备妥当，何时便可着手筑基，你自己决定吧。」狐狸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两只耳朵都兴奋得抖了抖。 「江师！」他声音里满是惊喜，「这……这是给弟子的？」 江隐微微颔首。 狐狸抱起那两只铅壶，又蹦又跳，开心罢了，这才对着江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後便抱着铅壶退下，想必是去找地方研究他的筑基大业去了。 如此，又过了三五日。 莲湖洞天依旧莲叶接天，荷花映日，蜻蜓点水，蛙鸣时起。 江隐每日除了参悟那两篇法门，便是沉在湖中，吞吐水元，打磨法力。 只是正当江隐开始准备凝链金丹了，他却发现一个问题。 不论是玄晶子炼人如炼宝的结丹之法，还是龙虎山龙从火里来、虎从水中生的龙虎金丹之法，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脏腑齐全。 但问题是，江隐自身石性未退，有血有肉，有鳞有甲，却无肝、无肺、无心、无肾、无脾。更遑论其他六腑。 若无脏腑，何以生五脏之气？江隐脏腑未生，是结丹最大障碍。 若以毒龙精粹补足脏腑，则需肉、骨二萃。 此二粹，骨在天蜈真人手中，肉不知道所踪，真要凑齐它们，可谓是遥遥无期。 或以龙虎金丹法中以身为炉鼎之理，以道基暂代脏腑？ 但如此结丹，恐金丹品相受损。 若以所炼四道毒龙精粹代五行，即太和真水罡代肾水，地气毒心煞代心火，飞星点灵罡代肝木，寒泫泣露罡代肺金的话，又会有新的问题： 脾土无对应，需另寻一道同等的土行罡煞才行。 拦路虎实在太多了，一时之间江隐变得更加犹豫了。 这几日戴玉君也曾来过一次。 她被软禁在莲叶小院中，由木莲和传柔看守。 这一日，她寻了个机会，踏莲叶而来，要求见江隐。 江隐在湖心小楼见了她。 「龙君，」她轻声道，语气恳切，「我何时可以下山？」 江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戴玉君咬了咬下唇，又道：「我毕竟是一县之主，若不能按期向顺王输送粮草，恐顺王心生不喜，引来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她话未说完，但话外之意，江隐听得明白一一顺王若怒，伏龙坪也未必安稳。 江隐只是淡淡道：「再等一等。」 戴玉君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见江隐已阖上眼，一副送客之态。 她无奈，只得行礼告退，踏莲叶返回小院。 江隐没有骗她。 他在等。 等黄姑儿领着她黄仙堂的小妖们，将附近几处村寨里的蓄水池开辟好，将引水渠挖通。 他望气所见的大旱即将来临，这些水利设施，是百姓活命的关键。 等他自己确认那两篇法门没有问题，并开始着手准备凝链金丹之时。 那时，戴玉君便可下山。 这一日，山鬼木莲匆匆赶来。 「龙君，有发现了！」 江隐微微擡眼。 木莲继续道：「我等姐妹在落英河下游的一处地下洞窟内，发现了一眼活泉。那泉水中元气极为特殊，极可能与毒龙精粹有关。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那洞窟附近的山头上，有一株老柳树，将根须延伸到了暗河之中。那柳树修行多年，我们姐妹不是它的对手，进不去深处，只能请龙君亲自去查看。」 江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毒龙精粹。 他如今结丹的最大障碍，便是脏腑未生。 而毒龙之肉、骨两道精粹，正是补全脏腑的关键。若真能寻得，结丹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去看看。」他当即道。 说走就走，江隐便化身云雾，带着木莲等山鬼，一路向落英河下游而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此地已远离伏龙坪，山势愈发险峻，林木愈发茂密。 正值夏末，草木葱茏，满眼碧色。 木莲引着他，落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 谷中乱石嶙峋，藤蔓缠绕。 谷底一处石壁之上，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深不见底，隐隐有凉气从中渗出。 「就是此处。」木莲道。 江隐化作的云雾轻轻一卷，便顺着那道石缝，向深处沉降而去。 越往下，空气越是潮湿。 石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密，江隐所化云雾穿行其间，只觉得四周的水元愈发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继续向下。 约莫沉降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地下暗河，出现在他面前。 河水幽暗，静静流淌，不知流向何处。 河面宽约数丈，两侧是嶙峋的岩壁，头顶是钟乳石垂挂，滴水声声，回荡在这幽深的地下空间之中。最让江隐在意的，是水中的元气。 那元气极为奇特。 不是他熟悉的水元，而是一种清新生动的气息，带着草木的芬芳，带着生命的活力。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连神魂都清明了几分。 「就是这里吗？」江隐问道。 木莲飘在他身侧，点头道：「就是这里。」 另一个山鬼飘上前来，补充道：「龙君，这河水中木行元气极为浓郁。人在这种地方久居，会有三种变化。」 江隐微微侧首，示意她说下去。 那山鬼便细细道来： 初入此地者，神清气爽，耳目聪明。喜食草木，厌弃荤腥。夜卧无梦，晨起神足。若此时离去，三五日便复常态。 若居之经年，肤生淡淡青纹，如叶脉如藤络。喜阴畏阳，能感草木之意，折枝插地辄能成活。此时离去，月余可复，然喜阴之性终身难改。 若居之数十载，几近半木之躯。血脉之中青气流转，伤口癒合极速，寿至二百而形不衰。然心性渐趋淡泊，荣辱得失皆如云烟，终有一日与木相融，不复为人。 那山鬼说完，又指向暗河深处：「只是那山头上的老柳树，将根须延伸到了此处。我们姐妹几次想深入探查，都被它挡了回来。那柳树修行多年，我们不是对手。」 老柳树？ 江隐回想起一路赶来时，曾在附近山头上见过一株柳树。 那柳树生得极为繁茂。 树干粗约数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条垂落如万千丝绦。 今年大旱，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都蔫头耷脑，唯有那株柳树，依旧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他当时只以为是山中精怪修行有成，如今想来，却是占据了这样一处木行活泉。 「不过……」江隐摇了摇头。 他擡眼望向暗河深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幽暗中微微发光。 「按五行来论，毒龙之骨和毒龙之肉的精粹，应当与木行没有关系。」 但既来之，则探之。 说不定另有收获。 江隐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澄澈的水流，融入那幽暗的河水之中，朝着暗河深处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