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龙真君
第87章 山坳堂口逢庙现
虎斑咪 · 更新时间未知
黄姑儿的堂口藏於左近小村後一山坳里。 坳中地势略平,周遭环生苍松古柏,皆数人合抱之躯。 其虬枝如铁,翠叶凝霜,将山坳遮得半明半暗,唯有细碎天光从枝桠间漏下。 松柏林间筑着一座院子。 黄泥夯作矮墙,墙头上东歪西扭挂着十数条红布带,风一吹,红布带便猎猎作响起来。 院中统共三座屋舍,皆是黄泥覆顶,木窗竹门。 西侧夥房,门口还挂着乾菜腊肉。 东侧房中摆着矮桌,几支毛笔斜插在砚台里,许是那书生暂居之所。 唯有朝北正对着伏龙坪的那间门扉紧闭,檐下也挂着红布,想来便是堂口正屋。 正屋中则供着三尊泥像。 泥像虽粗陋,眉眼却依稀可辨,正是黄鼠狼、白猿和老枭三妖。 而泥像背後则悬着一面青色厚布,上面以墨色绘着一卷草螭龙纹,隐隐绰绰间能辨出那龙首蟠曲、鳞爪宛然的模样。 江隐挥来一阵清冽山风,吹散院中呛人的香烛浊气,顺便打趣道:「你等本是偷食香火的野神淫祀,偏还敢挂这螭龙纹,此等僭越之举,就不怕有人寻你麻烦?」 黄姑儿闻言,连忙嘿笑道:「龙君莫怪,我兄弟三人蒙龙君数次庇佑,才有今日安身之所,心中感念万分。只是未得龙君应允,不敢擅自为龙君立香火、塑神像,只得用这法子,聊表感恩之心罢了。」她一双小眼睛眨了眨,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真切的孺慕。 江隐摇了摇头,「去掉螭龙纹,单挂这青布便好。我本无立庙受香火之意,你等有心,我知晓便够了。」 「是。」黄姑儿应了一声,声音里难掩遗憾。 她心底何尝不想为江隐立起正经香火。 一来是真真切切感念他的庇佑,自上次伏龙坪相护,他们三妖在这一方山林里,再无妖邪敢来滋扰。 二来拜了江隐,日後他们再入阴冥办事,也好借着龙君的名头,得些宽待。 只是龙君既已发话,她纵有心思,也不敢违逆,只得默默应下,转身去收拾那面青布。 江隐也不深究她的心思,只在这山坳小院中盘桓下来。 自午至暮半日光景,他便隐在云中看三妖行那阴冥法事,为人说事渡厄。 这三妖修的是阴冥道,各有神通。 黄姑儿最擅卜算沟通,捏诀念咒间,便能引阴风吹动案上纸钱,与阳间之人述亡者心念。 老枭则通阴阳眼,翅羽一展,便能拨开阴阳隔阂,让活人与逝者见上一面虚影。 白猿手劲极大,专司打理法事器具,磨墨铺纸、焚香点烛,件件做得妥帖。 期间倒也来了几个香客,皆是山下村落的百姓,或为亡者求托梦,或为家中孩童求消灾,皆是寻常心愿。 三妖虽为妖类,行事却也算公允,收些粗茶淡饭、香烛纸钱作为酬谢,从不多取,法事做得也颇为认真。 江隐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野神淫祀,倒比凡间有些贪得无厌的庙祝强上几分。 晌午时分,因要写阴司青表,文盲的黄姑儿还喊书生回来了一趟。 直至天光西斜,暮色四合,他才重新回去盯梢。 江隐正倚在云中闭目养神,忽听得正屋方向传来一阵悲戚的啜泣声。 睁眼瞧去,见是一位白发老妇人跪在炉鼎旁,对着三妖的泥相不停磕头,哭诉道:「仙家开开恩,我那几去了整五年,从未给我托过一次梦,老婆子日日念着,只求知晓他在地下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一句回话,也能让我安心啊————」 黄姑儿立在一旁,面露难色:「老婶子,并非我不肯帮你,只是你儿阳寿尽时,魂魄入了轮回,早已投了胎,哪里还能给你托梦?莫要再执念了,回去好好过日子,便是对他最好的念想。」说罢,她取了两串干枣,塞到老妇人手中,又让白猿送她出了山坳。 老妇人的啜泣声渐渐远去,黄姑几才松了口气,便忽然神色急切起来:「龙君,那小庙又出现了!」 此言一出,院中的白猿与刚归巢的老枭也瞬间精神起来。 院中顿时云雾大作,虚幻的青色龙影自云雾中凝出,卷着黄姑儿、白猿、老枭三妖,直往那处山林而去。 云气疾行,松柏林的树梢在身下飞速倒退,不过数息,便到了先前那片空地。 擡眼望去,便见那片往日里枯草倒伏、树木歪斜的空地上,竟凭空立着一座小庙。 那庙通体以青石青砖砌就,青瓦覆顶,透着浓重的陈旧之气,显是立在此处许久了一般。 庙身极小,丈余见方,堪堪一人高。 青瓦的边角也多有破损,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木梁,梁上还挂着落尘蛛网。 「龙君,天一黑,它便这般突然出现了。」 下方传来书生的声音,江隐低头看去,见那书生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双手拢在袖中,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带着几分苦笑,「我守在这空地旁,眼睛都不敢眨,方才不过眼前一花,再瞧时这庙便立在这了。」 江隐微微颔首,只是神魂探去时,却触到的是青石的冷硬、青砖的粗冷,庙中无半分妖气,无一丝幻术波动,那神龛、石像、香炉,皆是真实存在的物事,并非旁的精怪所化。 仿佛这小庙本就该立在这空地上,只是往日里隐了形,此刻才现了身一般。 云气缓缓下沉,落至书生身侧。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清辉洒在青石小庙上。 江隐侧身对着书生招招手,书生连忙凑上前来。 江隐附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数句。书生听罢,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了然,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龙君放心,小生晓得怎麽做了。」 江隐拍了拍他的肩膀,退至一旁看着黄姑几将一旁的香烛递到书生手中。 那香烛是黄姑儿堂口常用的,粗香两根,红烛一对,烛身裹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书生接过香烛,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定了定神,擡手便握住了那小庙门上的铜环,轻轻一扣。 「吱呀—— —" 一声轻响,那扇窄窄的青木门,被他缓缓推开,一股混着淡淡泥土味道的陈旧气息从庙中飘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