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茶根儿

持械入宋

第144章 折辩

茶根儿 · 更新时间未知

陈素端坐案前,神色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急躁。 待厅堂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稍稍落定,她缓缓开口。声线清亮,一字一句,稳稳砸进完颜希尹耳中: “完颜大使。大金堂堂大国,为何背信弃义,不宣而战,悍然攻我大宋兵马?” “贵国,这是决意要与大宋全面开战吗?” 两句话,问完,她端起茶盏,静静地看着他。 此言一出,完颜希尹心头猛地一震。 他备了一夜的开场白、预设的三种局面、上中下三套话术,一整套没来得及用,对面的第一问,就直接把“背信弃义、不宣而战”两顶大帽,结结实实扣在了大金头上。 他饱读汉文典籍,熟稔春秋战国纵横策士的游说路数,这正是先声夺人:以重责与可怖的后果震慑对手,用激烈的定调框死语境,诱着对方顺着预设的论题辩解,一步步落进对方的节奏里。 苏秦、张仪之流,千年前就是这么干的。 他暗自诧异:眼前不过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何以深谙纵横博弈的手段? 他哪里知晓,这套法子并非陈素自行揣摩得来。 昨日下午,后堂之中,林昭把几条底线反复叮嘱过她: “谈判,先要压住对方气势。气势一压住,后头的事就好办了。” “切莫被对方的话术裹挟,落进别人的语境。他递什么题,你接不接,得由你定。” “不必怕谈崩。谈崩了尚可再议,谈裂了还能重开。这世上没有一场谈判是一锤子买卖。” “最要紧的一条,”林昭当时说到这里,敲了敲桌面,“一切谈判的根基,终究是战场上的实力。如今西疆大捷,就算今日谈崩,你也绝不能示弱。你有清河、德顺、绥德 几万大军给你撑腰——坐下的时候,腰杆挺直了。” 陈素把这几条牢牢记住了,一开场,便依计先行发难。 完颜希尹心思急转,瞬间警醒: 万万不可顺着她的话去辩。不能纠缠大金是否启衅、盟约谁背谁弃,一旦落进这个论题,话语权便彻底旁落。他此来核心是西夏故土与疆界,这里本就是林昭一方的主场,再丢了话语主导权,整场谈判就要被这小娘子从头压到尾。 他回想往日与宋国官吏交涉,宋臣多是空谈仁义纲常,何曾见过这般锋利直接的开局? 一念既定,他心中拿定主意:必须尽快扭转话头。 完颜希尹缓缓摇头,面上带出几分不以为然,开口便道: “陈娘子。你年纪尚幼,很难理解国与国之间交往的规则。” 这一句,是先给陈素下论断。这一定性若立住,她之后所有言辞,都可以归作年少识浅、不知大体之语。后发制人,攻其根本,他自问这一手绵里藏针,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素听完,不恼,不急。 莞尔一笑。 笑意如春风化雨,眉目间自有一番动人气度。完颜希尹猝不及防,竟被这一笑引得短暂失神,腹中打好的腹稿,又散了半页。 转瞬,陈素缓缓开口: “完颜大使。以您的年岁、您的资历,今日肯坐在此地,与我一个二——”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十八岁的女子,对坐商谈。” 后堂。 谢长风正扒着墙根屏息偷听,闻言差点笑出声,扭头看林昭,压着嗓子:“哥,她哪年十八啊?” 林昭目瞪了他一眼,端坐如山,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听着。” 前厅,陈素的声音继续,不高,不急: “您若当真觉得我年少无知、不值一谈,大可拂袖离去,厅门就在那里。既然您已经落座开谈,便不必再说我年纪尚幼、不通国事了。” “你这般说辞,哪里是说我?分明是贬低你自己。” 完颜希尹双目微睁。 方才亲手给对方定下的论断,转瞬便被她原样奉还,连本带利。 陈素并未停顿,顺势追问: “至于你方才所言宋夏之间的纠葛——我倒要请教完颜大使:宋夏纷争,与大金何干?理当是西夏人亲自前来和我们商谈。大使坐在此地,又是出于什么名分?” 完颜希尹面色一冷:“西夏如今是大金藩属。我身为宗主国使臣,自然有权代西夏论事。” “哦?”陈素身子微微向后一靠,语气随和得像在问诊,“既然是宗主国,那去年西夏因使者之死大举侵宋,也是大金授意的?” “彼时西夏尚未归附我大金,并非藩属!”完颜希尹立刻摇头。 “好。”陈素点点头,“那宋夏交兵之时,西夏可已是大金藩属?” “若是,彼时宗主为何不出面调停?若不是——宋夏之争,与大金无关,今日宗主的兵,又为何死在夏州?” “总不能待我们战事落幕,你们才以宗主的身份,前来索要疆土吧?”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落下的却是重锤: “照这个道理,倘若我们寻来辽室后裔,捧其为辽主、收作藩属——是不是也能借着他的名义,和大金重议辽国旧地?” 这番话,直刺要害。 完颜希尹心绪翻涌,再也按捺不住,沉声开口:“陈娘子,还请慎言!宋金之间早有关于大辽的盟约!你所言之事一旦成真,便是大宋背弃盟约!” 陈素见他神色急躁,反倒愈发镇定了。 语气平淡从容:“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大宋自然不会行此策。” “不过,既然大使提起了盟约,宋夏本自有盟约。大使千里而来,莫非是要插手,重议这份盟约?” 完颜希尹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回去,回到他准备好的正题:“宋夏盟约内写了,疆土争议暂且搁置。可‘暂且搁置’,总该有个期限。我想请问陈娘子,大宋打算搁置到何时?” 他自觉这一问占尽道理:索要期限,名正言顺,你怎么答都是坑。 陈素从容答道: “便搁置到,大金将燕云山后诸州,尽数归还大宋之时。” 完颜希尹登时动怒,一掌拍在案上: “陈娘子!此言太过!宋金盟约从来没有写明归还山后数州!此事和宋夏之议,根本毫不相干!” “是不相干。”陈素不紧不慢,“宋夏盟约里,同样没有写明搁置的时限。两边都无定规,自该依原有盟约,维持当下局面,这才是道理。” “可率先打破这份相持的,是谁?” 她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 “正是你们金国。” “先是左厢神勇军司受金国唆使,进犯我宥州。林帅领兵自卫反击,这才拿下弥陀洞。因为大金插手这一场,我大宋将士折损五六千人。” “我倒要请教完颜大使,这些殉国将士的抚恤——大金,打算如何处置?” 完颜希尹嘴唇翕动,心头暗自烦闷。 不好。 怎么兜兜转转,又落回宋金启衅、娄室兵败这桩事上了?! 绕了一整圈,这场谈判的题眼,还是被她攥回了自己手里。 可话已落到此处,再想回避,已是不能。他只得开口:“那依陈娘子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陈素神色不变,缓缓言道: “数千将士的鲜血,不能白白流掉。” “大金退出云内州,将此地划归西疆,才算告慰这些殉国之人。” 完颜希尹闻声,当即高声回绝: “绝无可能!” 话音未落,陈素已然接续下去,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又或者,我家林帅调集西疆兵马,径直攻取云内州。冲突时你们挑起的。不过你大可放心,我等言出必行,只取云内一州,抵偿将士之损。” “倘若大金执意要掀起全面战火,林帅有言,大宋,愿意奉陪到底。” 完颜希尹心中巨震。 他万万没料到,林昭竟早已打算挥兵进逼云内州! 脑子里的舆图轰然展开:云内现下守军单薄,活女刚收拢残兵,元气未复,根本拦不住林昭的精锐;若从大同西线抽调援军,一来大金尚未做好和大宋全面开战的准备,二来就算兵马赶到了,胜负能有几成? 娄室的例子,就摆在半年前。 纷乱思绪裹挟之下,他脱口说出一句失了分寸的话: “割让云内州,绝无可能。但抚恤死伤将士一事,我们,倒可以细谈。” 这话一出,便是主动露出了破绽。 正常谈判,首轮宁可无果,也绝不该轻易松口“细谈”二字,这一松,等于承认“此事有得谈”,等于把“金国理亏”四个字按在了案上。 他是被层层诘问绕得心神纷乱,又骤闻林昭有意出兵,情急之下,才失了章法。 后堂。 马振邦缓缓直起了腰,看了看林昭,低声:“有点意思啊。” 话音未落,前厅里,陈素已经微微颔首,像是早就在纸上等着这一行: “也好。能不动刀兵,自然最好。” 她抬手,从案头取过那沓昨夜写满批注的纸,翻到其中一页,提笔在上面轻轻一勾,如同开方。 然后抬起头,看着完颜希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处方: “那就请大金,拿出十万两黄金,抚恤我阵亡将士。” 完颜希尹盯着陈素笔尖那一勾,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他心知,不能再这样谈下去。 再往下,只会一直落进对方的节奏,这小娘子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破绽上,而他的腹稿,此刻已经全军覆没。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诸多事宜,大金尚需重新斟酌。今日所议,我会尽数传回国内,等候国论勃极烈议定。” “今日商谈,便到此为止。若后续再议,大金自会遣使前来。” 总算是撑住了体面。他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略一停顿,他看向陈素,又开口问道: “陈娘子。我千里远赴灵州,不知林帅可否拨冗,与我见上一面?” 这一问,他问得郑重。无论谈判成色如何,与林昭本人见上一面、摸一摸这个对手的斤两,本就是他此行暗藏的功课之一。 陈素微微颔首,答得随意: “嗯。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回头我同林昭说一声,让他与你相见。” 完颜希尹不由得一怔。 林昭。 她直呼其名。 没有“林帅”,没有“大帅”,没有“宣抚相公”,在这上下尊卑森严的大宋官场,一名属官,当着外邦使臣的面,径直称呼主帅的名讳,还说得这般自然。 他心底暗自落下判断:此女和林昭,绝不止帅僚关系那般简单。 他敛了心神,起身,郑重行礼,带着副使一同告辞离去。 二人刚踏出厅堂,后堂便转出了林昭、谢长风与马振邦,几人脸上都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