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148章 赐酒
茶根儿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三天,垂拱殿,常朝。 各部奏事已毕,班部中转出一人,侍御史冯守正,执笏朗声道: “臣有本奏!国朝祖宗之法,皇子皇女不治生业。今茂德帝姬借天家之势,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臣请下旨,罢帝姬府诸业!” 赵佶眼皮都没抬。 冯守正退回班里,紧跟着又出来一个,监察御史周秉文,嗓门更亮: “臣亦要奏!臣查,帝姬府岁入,不下数十万贯!公主坐拥此财,富埒公室。臣恐长此以往,市井之间只知有帝姬,不知有朝廷!” 御案下,赵佶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第三个出班的是殿中侍御史许正己。这位的刀下得更狠。 “臣弹劾茂德帝姬!”许正己道,“帝姬新与驸马和离,正当闭门省过、恪守闺仪。如今却日日抛头露面,出入市廛,与商贾算账收钱!帝姬之尊,言利之口,成何体统!此风一开,天下贵家女眷人人效仿,闺门之制,荡然无存!” 这一句出来,赵佶的眉头拧起来了。 “与民争利”,他忍得。钱的事,他从不放在心上,他大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可“闺门之制”“成何体统”,戳的是他这个当爹的脸面。 最后,孙觌出班。 他上回被拦腰截断的半句话,在喉咙里堵了三天。今天,他一口气把它吐了出来: “臣前日所奏,官家未有明断,臣今日再奏!帝姬之业,名为帝姬,实得之于商贾之手——配方、货路、皆非天家所有!此等人借皇亲为护符,行兼并之实,其心可诛!臣恳请官家,将帝姬府所庇护的产业尽付有司,勘验来历,没入宫中,以绝奸宄!” “得之于商贾之手”七个字一出,殿上好几道目光,悄悄地抬了起来。 赵佶的脸沉了下来。 笃。 笃。 笃。 笃。 指尖在御案上,连敲了四下。满殿老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要出事。 赵佶盯着孙觌,看了半晌。 不知怎么,他想起福宁殿暖阁里的那几坛酒。十坛,前晚又开了一坛,还剩六坛。照这帮人的意思,往后这六坛,是喝一坛,少一坛? “知道了。”他说。 孙觌心里咯噔一下。上回,也是这三个字。 他梗着脖子,仗着今日满殿同僚,又往前趋了半步:“官家,此事干系国体,臣以为——” “退朝。”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躬身。 孙觌这回没有愣在原地。他学乖了,袍袖一甩,转身便走,走得比谁都利索。 百官鱼贯而出。赵佶起身,拂了拂袖子,往殿后去。走到殿门,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吩咐: “梁卿。” “臣在。” “回头去查查,福金的生意到底是谁的? 梁师成点头:“臣,遵旨!” 赵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福宁殿取四坛瑶台醇,”赵佶淡淡道,“赐给今日出班的四位御史。一人一坛。” 梁师成一愣:“官家,这是……” “让他们尝尝。”赵佶负手往里走,声音顺着风飘回来,“他们上蹿下跳、非要断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如果味道他们觉得不好,朕下次给他们加点料。” 当天上午,消息就传进了帝姬府。 先是康王遣人来报:御史台几位官人又上了本子,说的还是瑶台。到了晌午,市面上的风声便起来了——几家大酒楼的掌柜,旁敲侧击,来问“这货往后还供得上么”。 赵福金从人间瑶台回来,往花厅里一坐,半宿没说话。 柳惜娘伺候着换茶,换着换着,忍不住了: “公主,您别往心里去。那帮御史,我看是在作死!” “他们有恃无恐。”赵福金嗤笑一声,“后面有人,又可以风闻奏事。父皇也不敢担闭塞言路的罪” “那……这件事儿不如交给我们来办!”柳惜娘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低低声音道:,“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赵福金一惊,抬头看着柳惜娘,她没想到王浩川送到自己身边的这个侍女竟然话里,脸上都透着杀气。 还没等她开口。 “公主。” 秦素婉开口了。 她一直坐在下首,安安静静核一沓货单。此刻她停了笔,抬起眼。 “奴婢们有的是法子。”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能让这些人,永远闭嘴。还不牵扯到您身上,一丝一毫都牵扯不上。” 厅里静了一瞬。赵福金转头看她,开口时声音都变了: “你,你们的意思是——?” “东家走的时候留了话。”秦素婉平静得像在念账,“凡是威胁到公主的,不必回禀,不必请示,直接做掉。” 风卷着落叶,刮过廊下。 赵福金盯着她,看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浩川……是这么跟你们说的?” “是。” “他是官员啊!”赵福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了下去。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把嗓子压得极低,“当朝命官,私蓄死士,暗杀言官,这是抄家的罪名!他一个读书人,他不知道吗?!” “东家说过。” 柳惜娘接了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像在背一笔账: “谁敢伤害他的亲人,就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赵福金怔住了。 这句话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她一时不知道先接哪一样。 她当然听懂了话里的那个“杀”字。这个字从这两个始终低眉顺眼的清倌儿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轻飘得叫人脊背发凉。 她忽然明白了一桩一直没想明白的事:瑶台双珍的方子何以守得住?几万贯的货为何从不出岔子?这间酒楼浮沉于东京浊流,看似茕茕孑立,背后却杀意凛然。 原来不是没人来咬。 是咬过的人,可能都没了牙。 她打了个寒噤。 可寒噤还没打完,另一个词忽然就烫在里心上。 “亲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不认识这两个字,“他是把自己……当亲人?” 两个清倌儿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福金抬起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一字一字地问: “王浩川确实说了——让你们除去----,威胁到我的人?” 秦素婉点头。“东家训练我们就是为了保护公主的。” 秦素婉平时话不多,但说出的话比柳惜娘让人更信服。虽然王浩川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柳惜娘也点头。 点得又认真,又郑重。见公主脸色发白,柳惜娘还怕她不放心,特意补了一句: 赵福金看着眼前这两个小娘子——秦素婉和柳惜娘。 站在那,一个温婉如三月杏花,一个明艳似秋日海棠。两张脸都好看得不像话,眉眼含笑,朱唇微启,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好标志的两个可人儿”。 可就是从这两张樱桃小口里,轻轻巧巧吐出来的话,冷到了骨子里。 “不许。” 她开口了,嗓子哑了一下,又稳住,“都给我记住,本朝百余年了,不杀上书言事的人。他们拿嘴骂我,我若拿刀还回去,就真成了他们本子上写的那种人了。” 秦素婉垂下眼:“是。” 柳惜娘也道:“是。” 两人应得都很顺。顺得像是刚才那话不是她们说的。 赵福金瞪了她们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厅里静下来。风把廊下最后一串干透的桂花吹落在石阶上。她坐着没动,手指沿着茶盏的边沿,一圈,一圈,慢慢绕。 半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走的时候……可还有别的交代?” 两个清倌儿对视了一眼。觉得一时也编不出来。 “没了。”柳惜娘道。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秦素婉道,“凡威胁到公主的,做掉。” 赵福金“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往内室走。走到门帘边上,忽然停住,背对着她们: “下回,若是你们东家那边有信来。” “公主您说。” “替我问一句。”她顿了顿,“他新婚……可还顺当。” 柳惜娘张了张嘴。 帘子已经落下来了。隔着帘子,又飘出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算了,不必问了。他的事,与我何干。” 厅里只剩下两个清倌儿。 柳惜娘望着那道帘子,好半天,压低了声音:“咱们到底问不问啊?” “问倒不必。” “那……就把公主说的话,和她说话时的神情,一字不落地写给东家?” 秦素婉想了想,笑了。 “你这小妮子,是见不得东家踏实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