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
情何以甚 · 更新时间未知
长案之后,皇帝放下了御笔。 因为很多年前他就已经明白,伏在案前的这个人,早已走出御笔所书的命运。 君父的权柄,不能动摇其心! 他的视线在那些奏章上停驻片刻,终于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披星戴月,翻山越岭后,慢慢地落在案前。 “朕的辛苦,岂你能言?” 皇帝微微地抬起下巴,显出一种久远的冷峻:“你以什么名义?你是什么身份?” 姜无量伏地未起:“今夜之前,父皇的儿子。今夜之后,齐国的皇帝。” 恼人的晚风,推搡着紫帷,皇帝寂寞地垂视,就这样看着案前伏地的人。 这是他的长子。 已故前皇后殷祧为他诞下的骨血。 当年他已经贵为太子,仍然常年征战在外,为国家拓土。朝臣谏言“储君不可无后,圣纲当有所继”,是以生子无量。 他早已军政握柄,并不需要一个孩子作为龙袍加身的助力。 但需要让朝野知道,他所许诺的一切,都后继有人。 后来他坐稳龙庭,仍然南征北战,年轻的太子监国,文治天下,将朝中一切梳理得井井有条。 齐国崛起不易。武祖为这个国家留下了争霸的基础,也让天下群雄把目光落在这个国家上,千年来不曾放松警惕。 他是在山岳压脊的情况下站起来! 他记得一路走来,给他支持的那些人。 当时他还在东域乱局里抽丝剥茧,将所谓的“日出九国”一一压服,将那些霸国的触手渐次绞断……那时候就已经把目光看向了近海群岛,私下跟晏平说“若往六合,必匡东海。” 但苦于国家新盛,手底下良才有限,南征北战到处都是人才缺口,一贯羸弱的水师还没来得及怎么建设—— 仍是年轻的太子站出来,为了帮他抚平朝野异见,还立下军令状。 而后亲自整训大齐水师,召集大匠研究宝船,制定了沿用至今的水师框架……在淄河上游建起长济水寨,势吞东海。 仅仅五年时间,长济水寨轰开水门,千帆齐出,淄河入海,果然大胜于决明岛。 那时候决明岛还不叫决明岛,叫“普陀”。 姜无量击退海族后,就在战场原址围船立疆,引地脉、退海潮,垒土积石,一点一点筑成了海上“普陀山”。 代表齐国,以大齐太子的身份,立于海疆第一线。 彼时钓海楼还是海上最强势力,旸谷还宣示着旧旸正统,近海形势之复杂,各家各派如星罗列阵……齐人援海之后再未离开,就在普陀山上站稳了脚跟。 后来姜梦熊登岛,搬来镇海石,压在登岛之处,亲手刻字“决明”,才从此改写。 关于决明岛这个名字的由来……既有军神姜梦熊所说“付尽生死,以决明暗”,也有东海渔民所传颂的“此岛之前,一决生死,此岛之后,皆是光明。” 殊不知“普陀山”本有别名,即“光明山”。 如果说是姜梦熊的战无不胜,将决明岛推到了并举于旸谷、怀岛的地位。是前些年海疆的那一场大胜,让决明岛成为如今的东海第一军镇…… 那么完全可以说,是姜无量奠定了这一切的基础。 自那次东海扬威以后,天下都说,“圣太子肖圣君”。如此万古不出的人物,齐国接连兴龙,父子相继,何愁没有六合之业! 但世事……不如人愿。 皇帝静静地看着这伏身的长子,看着青衫之下他的脊线如一条伏龙,看着那黑发上的青玉簪,温润得没有一点锐意—— 数十载时光磋磨,他的锋芒更向内去,变得更温暖了。 就连这声“辛苦”,也情真意切得触他心弦。 可为君七十九载,他的心已经冷如磐石!弦似钢铁。 怎么不像呢? 又怎么像呢? 青石宫里的这位皇子,已四十四年没有出现在人前,但这天下明里暗里,从未把他挪出储君的讨论。 他是青石宫的囚徒。 但所有人都默认他是青石宫的主人! 这些年一直是长乐宫、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四蛟争龙局。但整个元凤年代,从未有人忘记青石宫。 后来的这些孩子,都是跟着皇帝坐天下的。 青石宫里的孩子,是陪他打天下的。 皇帝往后靠了靠。 似乎这又疏冷几分。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拍了拍:“你想坐这个位子?”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 “您也给了鲍玄镜机会,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您也给了姜望机会,他也选择离开。” 姜无量伏地已经很久,尽了臣礼,子礼,此时他起身:“父皇,人有其志。” 他起身的时候,仿佛山川耸峙,似一条万里神龙,在滔滔大世仰身:“在儿子心里,您是古往今来最卓越的君王。但世间万物,因其不驯而繁昌。这个世界,不会完全地按照您的心意生长。” “轩辕亦存魔潮之恨,烈山犹有长河之憾。” “君如此,臣如此。” “天下如此,朕,亦如此!” 说到“朕”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地站了起来。 他在御案之前,与坐着的君王对视。 皇帝是喜怒不形,他是温煦长在。 相较于威严炽烈的正午骄阳,他是不那么煊赫的,可是谁都能够直视他,谁都可以感受他。 “称上‘朕’了。”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载不起任何情绪。 姜无量的声音却很重,每一个字都显出力量:“已经拖了很久了,不是吗?” “四十四年前就该此称。” 他的眼神里有悲伤:“因为不肯早称,所以有浮图之死,东禅之殇,朝野上下,受我所累,不知凡几。” “重玄明图为保全家族而死,但他的净土,也补全了你的佛国。他为人族而战的功业,浇灌了你的灵山。至于楼兰——” 皇帝看着他:“他不是一直在你的掌中佛国,为你梳理佛国信仰吗?” 重玄明图至死都心向青石宫。 皇帝却仍然重用重玄家,愿意给予机会,以至于有一门三侯之盛况! 谁说天子寡恩? 他绝不原谅错误,也绝不认为重玄明图比重玄云波更能代表重玄家。 重玄家内部的人心所向,亦是他和姜无量的战场。 这场争斗,又何止在一府一家。 “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姜无量认认真真地道:“但今日的不动明王,本有超脱之望,却只可香火阳神,永为圣名。那些被父皇刑杀的所谓‘殷党’,亦皆是我齐国的栋梁。其中却没有第二个人,能走东禅的生途。” “齐国的……栋梁?” 皇帝似乎认真地咀嚼了这句话:“你说的,是你姜无量的齐国,还是朕的齐国?究竟是你的极乐世界,还是朕的泱泱东土?” 姜无量眼神慈悲,却充满笃定:“东国未尝不可以极乐,这片土地上勤劳的人们,配得上永福永乐。” “没有极乐的世界。”皇帝眸深似海:“人生是喜乐掺杂着苦悲。” “昏君明君左右着老百姓的一生,生老病死折磨着每一个人。” 他说:“朕,也为无弃垂过泪!” 大齐帝国的霸业天子,一生不曾示人以弱,甚至连情绪都少有。 这可能是唯一一次,他竟说自己有“垂泪”! 君不示臣以弱,但一个父亲,在自己曾经最信任的长子面前,谈及自己最怜爱的那个孩子……亦不免有这样的瞬间。 姜无量深深知道,对于他的父亲,这是多么难得的一面。只是垂眸:“平等国的事情,与儿臣无关。” “自然。”皇帝的声音道:“你们要是真有关系,你姜无量要是真的只有这样的格局——你今天出不来。” 姜无量怔然片刻,又大拜:“儿子明白,是父皇给机会。恰是如此,儿子一定要抓住这机会,不叫父皇失望。” “朕亦不知给了你什么机会。”皇帝面无表情:“叫你生出这样的妄心,竟以为自己是东国的正统。天下不独有你姜无量,朕多的是子女。” 姜无量直身道:“当年武祖迎娶天妃,情胜禅缘,借枯荣院成事,却摆脱了枯荣院的控制,反过来将这佛门圣地压制。” “到了您这一代,更胜武祖,想把枯荣院乃至整个佛家显学吃干抹净。” “殷家历代奉佛,素有慧缘。母后怀我的时候,您亲赴枯荣院,与时任山主论佛,三论皆胜,又解黄梵古经,破生死禅阵,争来那一颗大自在舍利,养出我这个天生佛子。” 在姜无量之前,整个姜姓皇族里,最懂佛的,其实是姜述! 正因为他佛法精深,更胜于枯荣院里所有禅修,才能把精通生死的枯荣院夷平得如此彻底,这么多年徒有烟烬,不见复燃。 姜无量继续道:“您以为儿子会和您一样,以天心驭佛,积香火为沤肥,用金刚铸剑。” “但儿子……不止是佛子而已。佛亦不止是一件器物,一种手段。” “您这一生从未手软,败于您手下的强敌,莫不灰飞烟灭。唯独儿子,囚居青石宫四十四年,您不曾以国势煎熬,用帝权磨灭。” “因为您想要挽救儿子。” “您以为儿子是被佛法蛊惑。您后悔过早地让儿子接触佛法。” “佛说回头无岸,您却架起桥梁,一直等儿子回头——也在等当年站在枯荣院门口的那个自己……回头!” 姜无量漫声言语,而声如诵经。 这东华阁的地砖上,渐渐泛起“卍”字金印,似在仲夏唤起了地龙,又如一地莲开。 “这就是慧觉者吗?”皇帝的声音不见喜悲,眼神更远:“你似乎也什么都知道。” 姜无量看着自己的父亲:“但您有没有想过呢——儿子并非是被佛法蛊惑,儿子只是真正地理解了佛。” “您有没有想过——无论当初您走不走进枯荣院,儿子都会走到今天来。” 他双掌合十:“因为佛是救世的智慧,儿有涤荡苦海的心。” 皇帝的视线渐重了:“朕不闻青灯黄卷能救世,敲几下木鱼,天下就太平吗?这苦海无边,岂能用慈悲感化,姜无量,朕教过你——要用剑来宰割!” 姜无量接住这视线:“儿子正在学。” 今时今日,岂不合故时之言?今天他不正是“肖其君父”,用剑来宰割吗? 天子呵然一声! “要论真正的天子之剑,帝王之柄,你还差得远!” 又拍了拍扶手:“你若还想坐到这里来,就拿出你的态度。” “带着管东禅,和你这些年晦隐的家业,去把悬空寺拿下。” “朕当指划悬空旧址以封。” “无忧和无邪,朕也都会封出去。无忧当镇于海疆,无邪当伐于天外,无华神质内敛,坐于中庭。” “他日大宝谁继,且看拓土何来,功业谁家。” 他端直地坐在那里:“朕端平一碗水,不计较你的过去,宽宥你的今天,也算全了这一点血脉之情。” “我若能执心灭佛,就还是您的长子。反之,就该同枯荣院一起,被扫为历史的尘埃?” 姜无量道:“父皇从不原谅错误,这份机会难得。或许您心底也知道,儿子所行,并非谬途。” 他叹了一声:“您还是没有放弃六合的道路。” 皇帝只道:“天子何以言弃?” 这一路风雨,将齐国推举到今天的位置,难道是为了在这大争的时代,说一声“放弃”吗? 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没有六合的可能。仿佛天海那一次并未获得全方位的大胜,他就已经获得失败。似乎没有赢得武祖的跃升,他就已经失去统治力。 可是齐国从腥风血雨中走来,一直到今天的宏图霸业,武祖也长时间只作为一个历史的符号。 齐国现在没有超脱,过去也没有。 武祖那般挽救了齐国社稷的绝代人物,霸业败于当年,超脱路断天海。 他已经完成了武祖没能完成的前一件事,未尝不能续上后一件。 在武祖身死的那一年,帝国人心飘摇,社稷危在旦夕,谁又能想象,齐国还可以成就霸业呢? 想人之所不敢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称“圣天子”! “父皇已经扫平枯荣院,诛杀护教明王,囚禁济世佛子,逾四十年矣!佛教灭了吗?” 姜无量看着这位孤心万世的天子:“世尊死于理想,执地藏消于天海,佛教不复存在吗?” “众生慈悲永在,则佛法永在。” 他面有慈悲之色:“这一颗济世的心不熄,众生的愿不灭,则儿臣还会回来。” 这并非祈愿,而是一种事实的描述。 偌大的齐国,东至临海,西至衡阳,在这样的夜晚,未眠者不在少数。不断有人抱出堆尘已久的佛像,焚香而敬,默默祝祷。 信仰如洪,可疏不可堵,堵必噬之。 在那枯荣院旧址,巍峨不可摧的镇海台,此时微微摇晃。 那以梵骨佛经所夯实的地基……一个个小土包微微隆起,像是遍地坟茔,又像是林立于彼的光头。 似有无数僧侣,被埋于地下。 经历了四十四年的腐土植根,将于这个夏夜破土发芽,长成禅林。 而东华阁中,皇帝只道:“天下之心,不在于你!” “不在于儿子,也不在于父亲!”姜无量拔身直脊,也竟昂声。 “天下之心,在于天下。” “待儿臣登上大宝,他们会知晓,这是怎样一页篇章。” “儿臣与您争的,不是昔日紫极殿抑或今日东华阁里的一时胜负,而是这神陆的永恒故事,大齐的千秋万代。” “无华、无忧、无邪,都有明君之姿,但他们都没办法真正开创一个时代。他们各自只继承了您的某一个方面,无法成为超越您的存在。” “齐国万世不祧者,唯太祖、武祖,还有退位后的您。但不必再来一个太祖、武祖,或者您。” “欲成前人未有之业,不可奉前人为圭臬!” 光影一时摇曳。 仿佛这东华阁里的光,也不知该向哪边倾斜。 “你都开始做太庙的主了!”皇帝冷笑一声,又道:“是宋遥正天时那一次?至于宗室那些……你真以为他们支持你?朕只要一句口谕,即见他们持戈对你!” “宋大夫忠于国事。这些年他也夙兴夜寐,襄助您六合大业。他相信真正的六合,会在儿臣手中实现——”姜无量慢慢地道:“至于今夜,您……令不出东华阁。” “怎么,隔绝内外?”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倒有几许讥讽:“不妨跟朕说说,你一个冷宫里的囚徒,是如何邀买人心。这大齐宫城里,竟有多少你的人!” 姜无量叹了一口气:“倒不如问,这深宫大院,幽幽龙庭,父皇您……究竟信谁。” 皇帝有片刻的沉默。 他完全信任的人不曾有,但信任一半的人多少也有几个。 譬如姜梦熊,但征战在天外。 譬如李正书,但已相辞别。 譬如姜青羊,但已非齐人。 譬如那年风华正茂的姜无弃……他已是不疑了,但仅在秋霜那一刻。 皇帝微微倾身:“你说你不奉前人圭臬——不奉朕,不奉武祖,却奉佛?” “你奉的哪一尊?” 他冷声问:“燃灯?世尊?弥勒?” “四十四年我都在青石宫里看父皇,父皇不曾往青石宫里看一眼,故有此生疏之问——” 姜无量合掌于身前,这一刻终于身放华光,光芒无穷无尽。 他说:“我奉我。” “好!好气魄!”皇帝咧开嘴角,说笑太沉重,说悲太轻佻,这表情十分复杂。 他只说:“来!让朕看你手段!” 姜无量合掌低头,却以此尊,又是一礼:“父皇若于今日退位,亦当奉以上尊。位比武帝,德胜太祖,是太庙之中,万世不祧者!待儿臣六合,奉诸天冠盖,未尝不可举世而跃,追封超脱。” 皇帝抓起一把奏章,劈头盖脸地向姜无量砸去:“你有多大的脸面,让朕吃你的残羹剩饭!” 奏章飞扬如开扇。 “臣符言……” “易星辰敬奏天子……” “臣以南夏总督,举奉贵邑之福,问陛下于东都圣安……” 一封封奏章在空中飞舞,一幕幕山河在东华阁里变幻。 君王怒起雷霆,则山海为其惶惶。 这顺手一砸,即是万里河山。 姜无量却抬掌。 他的右手掌纹清晰,指节修长,瞧来并不是十分有力,可是摊开来却似有无穷广阔。 一幕幕山河落在他掌心,一封封奏章握在他手中。 雷霆之怒也好,天子倾国也罢,他尽都无声的接下。 “陛下!”他说:“臣心有山河之重,您何能轻掷?” 他将这些奏章小心地放置在一边,似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珍惜臣意,然后往前走。 鲍玄镜走了很久都没走到的距离,他一步就已跨越。 青丝飞扬于额前,他已经翻越了奏章长城,来到了御案高墙后,在多年以后,久违地与天子如此亲近。 然后他看到了皇帝的拳头。 天子的袍袖如大潮翻滚,从中探出的拳头正引领这时代。 此拳东起海角碑,西绝照衡城,南当贵邑,北望东王谷。 七十九年帝业,三万里功苦! 皇图霸业一拳中。 能打碎天地万物一切自命的风流。 姜无量横掌。 他的掌接下了拳头。 他的手掌好似苍茫大地,无论怎样的暴雨雷霆,都默默地接受。 地势坤,厚德载物。 当然天威莫测,陨石西坠,地陷千里。但沧海桑田,又是一年草木。 拳势与掌势在整个大齐帝国的疆域里纠缠,同时也困宥在东华阁这方寸之间。他们有毁天灭地的威势,但其实都不舍得打坏这江山。 皇帝的拳头无穷极,姜无量的掌势也无尽头。 他们相峙于龙椅前,御案后。 唯有君臣父子的眼睛,彼此看着彼此……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彼此! 在皇帝的眼睛里,姜无量只看到天空、陆地,和大海。 在姜无量的眼睛里,皇帝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光海,因缘所结的云,以及一架渐行渐远的石桥—— 有人在桥上走。 …… 嗒,嗒,嗒。 长靴扣地的声音是清楚的,奈何桥上的旅人,现在辞别了姜无量,独往东海走。 早在神霄战场,在幻魔君把他白骨降世的身份拿出来做交易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一段奔赴超脱的新生,已然走入绝境。 因为七恨已经不再保留与他的合作,把他当成了弃子,甚至是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执地藏】在尚不知他具体身份的情况下,就能推动天意之刀,险些将他绝杀。已经对他知根知底的七恨,绝非他现阶段能够抗衡,就连逃脱都是妄想。 他唯一的机会,是借助人族的“英雄认同”,在齐国的支持下,成为彻底的鲍玄镜。让白骨尊神的身份,不再成为问题。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做得很好。 但姜梦熊那一句“博望侯当掌军”,再次将他击落深渊。 他虽然求得了一个回京面圣的机会,但心里明白,大概率齐国只是要榨干他的最后价值。 而若真将那价值奉上了…… 他的死活就都不重要,更加没有资格跟姜望放在天平两端做权衡。 他没有想过半路逃跑,因为诸天万界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逃跑只是暂且延缓了死亡,却提前宣告了结局。 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七恨的目的是什么。」 早年七恨为他遮掩,抹平了他人身最后的漏洞,应该是跟他有更长远的合作,甚或铺垫到超脱那一步……他也相信自己有更大的价值! 为什么会把他这样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用于局部战场的胜负? 即便他配合神魔君等,帮助诸天联军赢得了对齐国的大捷,也不足以改变整个神霄战局的劣势。 除非把他鲍玄镜逼到人族那一边,掀翻神魔君他们……才是七恨的目的! 乍看这是非常反直觉的一件事,七恨作为今世唯一的超脱之魔,完全没有理由坑害魔族。但仔细想想七恨超脱以来,对整个魔界局势的摆弄,又不难看出来……所谓的“至尊魔君”,正一个个被其掌控。 魔界的至尊,并不是那一个个具体的魔君,而是魔君的位置! 七恨的终极目的,恐怕直指那创造魔族的无上存在。 也唯有此等谋篇,才符合那盖世之魔的风采,才配得上他对七恨的认知。 他也准备用这个猜想,与姜述交换生机,为自己赢得生存的筹码。 但归国之后的闲置,让他意识到,姜述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在幽冥神祇的身份揭开后,姜述已经把他当成食物。 他在府中一直等,等待命运泛开的涟漪。 景国或者楚国,什么都好,他愿意“为王前驱”。 甚至七恨如果再丢下一块骨头,他也愿意当狗去咬住。 他抛弃近乎永恒的生命,来到现世博取未来,怎么都不会放弃。 但活着才有未来。 而一直到丘吉入府的那一刻,他才想明白七恨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前线的一场溃败,远不及帝都失火、王朝内乱来得惨重! 一个内部生乱的齐国,才是真正减轻了诸天联军的前线压力。 他其实只有一条路走,而这条路正是由七恨掀开。 七恨真正对他发起的邀约,是他在临淄的这个夜晚! 他别无选择。 七恨也好,姜述也罢,都只是推着他走,给他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把他像狗一样赶到穷巷。 但他却看到机会。 七恨希望他帮忙掀起齐国的内乱,为青石宫加注筹码;姜无量认为自己可以履冰过海,不伤社稷而易鼎;姜述朱笔一圈,只求一个齐国的超脱。 他在其中兜兜转转,被踢来踢去。 他顺着他们每一位的意愿走,以此换取呼吸的时间,而并不尽如其愿。 他的确参与了政变,但只身前往。从头到尾,并不做抢夺湮雷军军权的尝试,甚至连鲍氏家兵都不策动。 他的确在东华阁里刺君,认真地消耗了姜述的力量,但并没有真正鱼死网破。 姜述朱笔一横,逼得他重归神道,把他的超脱积累,送到东海,当做天妃的超脱资粮。 看起来这亦是无可挽回的一笔。 唯一的问题在于…… 超脱在算外。 而他这个曾经的幽冥超脱,能够稍稍认知那些超脱者。 蓬莱道主和龙佛的对峙,让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远古星穹,成为一座孤岛。 登上星穹为人族“圣战”的天妃,此时并不在临淄! 她没办法第一时间吞吃这口资粮。 只剩神像在东海的海神娘娘,无法完成最后的跃升。 而这,即是他鲍玄镜虎口夺食的机会。 虎意食人,人亦食虎。 姜述能够把他作践为天妃的超脱资粮,天妃在海上的神道积累,也可以反过来被他一口吞下! 冥世现世已合,曾执地泉的白骨,如何不能掌东海? 这一步就算不能超脱,吞吃东海权柄后,他也有足够的筹码,进可与齐国再盟,退可以同海族缔约。 从此海阔天空,别有风景。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青石宫,当然更不相信姜述。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疲于奔命地往前走,而在穷途末路……走出自己的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姜述和姜无量相争于临淄东华阁,姜望和妖魔两圣相争于神霄世界至高天境,他鲍玄镜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是的,“人生”。 他今生由人至神,也算是人族的神道超脱! 此时此刻他被剥离的白骨神座,正在东海和海神娘娘的权柄纠缠,彼方有整个齐国的支持,有近海总督叶恨水亲领官民的敬奉,更有茫茫多的神庙贡献香火。 若没有他亲往主持,白骨神道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他将以伤疲之身,对抗整个近海总督府的干扰,反吞海神权柄。 当然相较于直面姜述或者姜望,这已经是再轻松不过的一种选择。 叶恨水…… 鲍玄镜想到那封《逐冥神书》。 他微微一笑。 在这奈何桥上,俯瞰环顾云潮光海,又轻轻一叹。 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一步踏出,前脚离桥,后脚便落在东海。 茫茫东海无穷广阔,大好人间大有可为。 但第一时间响在鲍玄镜耳边的,并非是潮声。不是那理当呼啸,为其敬服的海风。 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弦音,与之相伴的是歌声。 竹弦讴哑,歌声也哀。 那歌声如此熟悉,叫他竟有瞬间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是醒中梦中。 那歌声唱道—— “天地无情,君恩无觅,亲恩不存,师恩成仇。” “五伦无常,七情入灭!踏我生死门,披我黑白巾。”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枫林城里如血的枫,枫林城里冲天的火。 那咆哮的地裂,哭泣的人群,冥眼的白骨长老,血战而死的人…… 千般万般,歌声里幻变。 鲍玄镜一时黯然! 他亦想到自己。 想到惨死的伯父,该死的父亲,怀念的爷爷。甚至病态而絮叨的母亲。 想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想到这一生的苦海风波。 超脱之路,何其艰也! 是谁在唱白骨无生歌? 东海之上,竟有我的信徒吗? 鲍玄镜循声望去—— 但见茫茫碧海,有一披发男子,坐在镜平的海面,独自垂钓。 手持一长竿,竿上坠直线。 他所听闻的,哪里是二胡弦音? 是一条黄鱼在其竿侧,偶然跃出水面,以鳞刮弦,似在挑衅钓客。偏偏声不成章,断断续续如泣音,倒正应和了这歌声。 他所听到的歌声,倒确实是这男子所歌。 唱得淡漠,唱得疏离,唱出一种渐行渐远的哀情。 鲍玄镜驻足于海上,并未再前。 男人也不再歌唱,却是抬眼看他—— 那是怎样一双疏离的眼睛! 其间没有情绪,只有一段毫无意义的人生。 只有一种执念。 鲍玄镜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从未有人看他看得如此认真。 他刚出生的时候,父亲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去报喜。 母亲始终哀怨地看着门外。 只有爷爷注视了尚在襁褓中的他,但那也只是一种身份的确认。 而在他曾为神祇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直视神。 或许在更久之前有过,但他已经忘记了。 “好久不见。”持竿的男人说。 “你是?”鲍玄镜问。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信徒实在太多。 白骨道不过是他在现世诸多尝试里的一种。 诸天万界,白骨信仰何其多! 一张天赋平平的白骨使者的脸,并不能给他留下太多印象。 但他明白,这绝非偶逢。 能在奈何桥的落点截住他,精准地拦在他和白骨神座中间……对他鲍玄镜、对整个白骨神道的理解,绝不能以偶然来解释,而应当说是苦心孤诣! 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想到七恨,想到姜述,想到姜无量,甚至想到了幽冥世界的那些“老朋友”——究竟是谁,想要摘他这颗果子? “你应当看着我的眼睛。”持竿的男人说:“我自幼注视神明。” 轰隆隆隆隆! 代表海神娘娘权柄的海神图卷,正与白骨神座在东海上空交锋。 白骨神座承载着白骨神道的至高权柄,海神图卷也记录着海神的无上威权。 一者有古老的时光积累,一者有近些年煊赫的声势。 本来难分难解,高下难见。 但近海总督叶恨水的青词熠熠生辉,近海群岛千家万户的颂念震耳欲聋,大齐帝国的敕书更引来紫微龙吟。 遂见雷霆道道,轰得白骨神座东倒西歪,渐渐被往海神图卷上拖行。 一旦入画,便永在画中。 待得天妃归来,自然从容吞咽。 而鲍玄镜也在这一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在白骨道的叙事情节里,最后的那位“圣子”。 那是庄承乾之后的又一个选择,他汲取了前一个圣子的教训,打了很多细致的补丁……他的确应该记得。 他笑了。 白骨使者的身躯,白骨圣子的灵魂,拦在白骨神座之前,挡住了他这位白骨尊神! 命运常有恶劣的玩笑。 今夜它尤其诙谐。 鲍玄镜终于明白,姜述所说的“府中有人等你”……那个人是谁。 他也终于明白,姜述作为天子的那封夺爵圣旨,原来重点是那一句——“天下之人,杀之无罪,辱之无咎。 剥掉他的名位,斩除他的恩荫,抹掉鲍氏的一切荣耀,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他交给这个叫做“王长吉”的人来杀。 那位大齐皇帝,在白骨闯殿、刺君杀驾的关键时刻,还要维持君王的体统,还要维护国家的颜面。如此细致的铺笔,不让他以国家方伯的身份,死于外人之手。 那么从头到尾,那位皇帝陛下,真的感受到威胁了吗? 鲍玄镜一时,竟然对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有些担心! 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里,的确只有青石宫里的那一位,让他真正感受到“仁”。 哪怕是作为一个路人的角色,他也希望是青石宫赢得胜利。 在他夺得海神权柄之后,青石宫也或许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直到这一刻,他还没有开始担心自己。 一个被他锁死一生的可怜人,在枫林城的剧变里打破了禁锢,有了些机缘,很努力地走到他面前来,要完成对命运的抗争。 他认可,他赞许,他会帮忙画上句点。 在漫长的神祇生涯里,这样的存在不在少数! 但每一个杀进幽冥的勇者,最后都成为尸山血海的一部分,概莫能外。 想来今亦如是。 然后他便看到那钓竿往上一抬,那以鳞刮线的黄鱼跃起,向他飞来。 “你认出我了。”持竿者说。 鲍玄镜第一次目有惊悚,他看到那条黄鱼腾跃于空,竟然鳞光荡漾,风云汹涌,俄而化为浊流,浩浩荡荡,其势汹汹! 仿佛一座巨山,仿佛一条黄龙,就这样撞着他的神躯,将他瞬间轰远,撞出了东海! 他仰头…… 血洒长空! 他认出来,这是他的【黄泉】。 他曾经的性命交修,他的神道至宝啊!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 笑得眼泪都飞出来。 从前作为幽冥神祇的时候,他并不懂得欢笑或者哭泣。 从前他很享受那些哭声,有时候也觉得吵闹。 “哈哈哈哈!” 尸山血海的幻影,在他身周一层层的瓦解。 他仿佛又回到东华阁,看着那张御案上,皇帝悬握的朱笔…… 命运自有一支笔,点盖撇捺都是穷。 感谢书友“建筑师YY”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8盟!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