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情何以甚

赤心巡天

第一百一十章 君心如故时

情何以甚 · 更新时间未知

你在,我无忧。 宫里厮杀的人,和宫外行来的人,都是如此的感受。 祝由前有剑追,后有人来。一时侧身,双脚分立在门槛两边。 而耳已贯风! 那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已经迫近祂的面门。 六合天子未成。 阴天子出! 此地有齐国国势,两千年帝国光辉。此君为幽冥天子,敕服鬼神。 阴阳贯一也。 在加持大齐国势的这一刻,姜述已经开始接近那传说中的六合天子! 祂的战戟已经越过宫殿的门槛。 就像祂也已经走到,能够伤害祝由的层次。 此刻祝由侧身而立,岔峙门槛,半身在宫内,半身在宫外。左边是当代无敌、已为历史所验证的姜望,右边是借用了六分之一阳天子伟力的阴天子。 全都是穷极想象的力量。 祂曾期待这种力量,视之为“可堪造就”,有机会同行的道友。 但现在明白,这些人道不相同,必不肯改。 “我已感到……不胜其扰!”祂叹息。 而双手大张! 祂的左手抓住了长相思的剑锋,右手抓住了方天鬼神戟的小枝,任由那穷极想象的力量,翻滚在祂双手的五指笼。 而嘴巴一张! 咬住了那无形无迹不可察的剑,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咬在唇齿间! 嘎嘣! 碎断! 无数蝉翼般的碎片,在祂面前飞舞。映光折彩,璀璨迷离。 双手一错,就拽着持剑的姜望,和持戟的姜述,在身前对撞! 殿门广阔,容得下数十人并进,容得下一柄长相思,和一杆方天鬼神。但容不得两具逼近历史极限的伟躯。 雕梁飞,画栋塌,两身靠近的那一面墙——一整面穿越时光而未朽的墙,都碎于交撞前的气劲碰撞! 这座大殿高悬群星的穹顶,都被掀开,像掀开一支隔世的伞。 但在相撞的前一刻,姜述一拧长戟召九幽,姜望蓦然抬剑唤天海。 在必然相撞的结果前,姜望上如鹤冲天,姜述下如龙潜渊。 就此错身。 再相逢,未言语。 只有猎猎的金披,和青玄冕服的一角,于风中有瞬间的纠缠,而后各飞散。 都挣出了祝由的手。 大地显幽渊,九幽之气升龙辇,姜述提戟在其上。 高穹见天海,天海波涛举仙台,姜望仗剑俯人间。 唯有祝由脚下的那道门槛是永恒,于此大战未见损……祂就跨立门槛上。 这道门槛……好高。 一生仰首不得见! 祂低头,垂视着幽渊深处,乘九幽龙辇的姜述:“你也没有超出想象。在烈山的想象中,在我的想象里。” 幽渊之上,生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有如魔龙纠缠,封锁了九幽龙辇的来路。 幽渊之下,又刀山火海,寒狱油锅……赫然是姜述曾经闯过,初证阴天子时又自开的十八泥犁地狱! 祂所见,祂所得。未能超出祝由的想象,即在樊笼中。乃以地狱,锁住阴天子! 祂又仰头,看着天海深处,高据仙台的姜望:“如果你仅止于此,那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青玉冠,黑长发,天君袍。 薄幸郎已经碎掉了,他的手中只剩长相思。剑垂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失去了薄幸郎的那只手,握柄而为碎剑所伤的那只……血淋淋的手,遥遥地对着祝由。 轰隆! 轰隆隆隆! 当下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的时序中。 不仅仅天海咆哮,万万里的长河亦轰隆。 九座古老的石桥,在长河上空震动,似已轰破岁月之隔,竟发出龙皇九子的哀鸣。 “长河九镇吗?它也不过——”祝由转眸看去,却闭上了嘴。 因为动的并不是长河九镇。 在那长河之底,有一座定海之镇。 此镇上接天海,下贯长河, 显为天柱,盘绕神龙。 当姜望伸手遥按祝由,这座【定海镇】上,石色褪去。外刻的霜色天纹,向内降沉。 绕柱的蔚蓝色神龙,一圈圈后退,而后腾渊而起,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飞到姜望血淋淋的手中,返为一支……龙须箭! 被他握在手心。 天地间尚有曲折的尾迹,伏心海、开人海、定怒海……这一箭的轨迹,是李龙川的【定海式】! 薄幸郎……曾为天道姜望所持,是天之剑。这蝉翼般的碎片,和着姜望掌心的血,唤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 神龙离去后,石色都褪尽。 所有人都看得到,就在长河之底,天柱内部……有一个人形。 石色褪下的过程,似是将其雕刻。霜色天纹的降沉,几是为其着色。 而后那石冠变成金冠,石发变成金发,霜色天纹落在了道身。祂……睁开了永恒的日月之瞳! 此即【先天永恒金尊】。在洞真这一境,绝巅之前,放眼古今,亦仅次于【万仙真态剑仙人】! 甚至祂在本质上并不输,只是在厮杀中落败,从此被封印起来,直至如今。 当祂解开封印,重贯天海,祂的层次立刻就追上原主姜望,而力量得到天道无穷的补充! 从洞真到绝巅到永恒,不过是两次眨眼。 宋淮死前,曾试图奉献于天道,以此换取对抗祝由的力量。但他还不够强,不够潜力,也不够份量。 “天道姜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道巅峰,其永沦天海,才拥有横扫时代的力量。 金冠金发的祂,眼皮轻轻一抬,金阳雪眸,各映出一个人影。 一边是玉冠黑发的姜望,一边是杵在稷下学宫门槛的祝由。 前者代表人族,代表一个曾经将祂镇压的对手,而后者……是要带来宇宙毁灭,试图终结天道的大逆存在! 天人履世,为巡天道。 天命在妖,所以祂会压制占据现世的人族,扶持妖族。 在任何时候解封,祂都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姜望出剑——除了此刻。 十三证天人而自我的姜望,简直辜负天眷,把天道的亲善,当玩物一般摆弄,诚然该死。 可祝由这样的存在,更是在掘天道根基! 遂是金瞳一转,日月同视祝由。 手中已握天之剑…… 轰! 【先天永恒金尊】飞出长河的时候,姜望也同时跃离了仙台。 天之剑的锐声是惊雷响,长相思的啸鸣如青雀唳。 时间被抹去,距离被跨越,天之剑已至祝由面前,祂伸手把住,而后心又惊痛! 只是稍一错身,整个身躯就被推了起来—— 【先天永恒金尊】一剑就将祝由掼出了稷下学宫!掼出现世,掼过无数的星辰,来到茫茫无尽的宇宙虚空。 贯通天道的祂,拥有无限的力量。 祂已抹掉了姜望的姓名,不再以天道姜望自视。但继承自姜望的一切,在天道中浸染又升华。 祂是最强大最完整的天道的化身,是天道在时代巅峰上的终极体现。 祂已经超越了此时的姜望,还会随着姜望的进步而进步,在时代的洪流里走向更高,永远在“最强”的极限处。 相对于这尊天道化身。 大成至圣不过如此,六合天子亦有局限! 祂即是无穷之穷,极限之限,是时代发展到现在,天道所演化的最终极的力量! 祂即是【天道】。 祝由已经抬手握住了天之剑的剑锋,仍不免被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贯入道躯,而竟仰头而吐血。 这是祂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受伤!! “嗬……啊!”祝由喘息。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 这种痛苦,这种力量……这种受伤的感觉。 很新鲜。 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忽然喝到了一口水。在这无趣至极的世界里,总算出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人定胜天,我亦胜天不止一次。天道不值一提!” “坐在岸边,见多了自我局限的天人。” “我也早想面对……真正的你。” 而后祂仰回! 后仰吐血的脑袋,猛然砸回来,砸在了【先天永恒金尊】的面门! 那平凡的脸,和【先天永恒金尊】继承于姜望的五官,毫无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鼻骨塌,眉骨陷,牙碎竟满天。 嘭!嘭!嘭! 祝由一手抓着天之剑,一手攥着【先天永恒金尊】的肩膀,用力之深,五指嵌进骨头。而后反复地搬动头槌! 此般蛮夫之态,瞧着几如山野村夫的斗殴。 可破碎的都是永恒之质。 可正在坍塌的虚空,蔓延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纵绝巅修士都不能靠近! 而有一朵焰花,在这破碎的虚空绽放。 最灿烂的焰光中,是姜望的长相思! 祝由却将【先天永恒金尊】一拽,已经消失在虚空里,飞遁在时光长河。 一幕幕的历史被掠过,祝由只是拽着【先天永恒金尊】不断砸头! 有天道源源不绝的补充,【先天永恒金尊】所承受的任何伤势,都会瞬间复原。 可是这一番轰砸下来,却只见祝由的鲜血,涂了【先天永恒金尊】满面,在其凹陷的面颊里淌行!淌过面骨,淌过脖颈,淌过锁骨、胸膛乃至整个道身。 祝由的血瞧着也并不特殊,普普通通鲜红的血,却能阻止天道的恢复,竟然能……腐蚀天道! 祂说祂胜天不止一次,不是虚言。 开脉丹是祂的第一次胜利,开辟鬼道又一次,创造魔族又一次。 天资天资,资由天定。 一个人能否修行,未来能达到什么境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人人皆可吞丹修行,本就是悖逆天道。 世间生灵,死后就应归于天地。天道何忍见孤鬼! 万界荒墓更是诸天归寂之地,永恒的坟墓,祝由却在那里创造了生命。 祂所做之事,无不是逆天而行。只是天道囿于自身规则,不能直接地干预祂,而所有自然运转推动的世间变化,都如拂面微风,被祝由略过。 唯有当下有如此具体的身体,如此真实的剑!才能予这样的大逆以惩罚。 哗哗哗。 天道海洋,浪涌亿万丈。时光长河,堆迭无数峰。 仿佛天道也被激怒了! “大逆……当诛!” 天道深海难以计数的石人,齐齐睁开淡漠的眼睛。 这金冠金发的【先天永恒金尊】,骤立其眸。 祂眼中的金阳,炸成了永恒的太阳!是照耀诸天万界“形而上”的那一颗,是一切太阳概念的总结。 光如剑。 无尽光是无数柄天罚的剑。 诸天万界何处不为日光照! 这些剑将祝由刺得遍体鳞伤,可祝由身上飞出的鲜血,也如狂生泼墨,大片地泼洒在【先天永恒金尊】身上。 波涛汹涌的时光长河,这时飞出无数尾银白色的游鱼。 细看来,岂是游鱼,分明剑光。 姜望的剑光! 他追逐时空而来,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斩来了此剑! 【先天永恒金尊】的雪月之眸,当然照见了此人。祂有本能的厌憎,但毕竟懂得主次,亦知这是怎样一场战斗。 与姜望联手杀了大逆,再来清算也不迟。 雪月照出万古光,泠泠的天之刀,要将祝由千刀万剐,彻底削磨。 可忽而祂的身形一扑!剑也折了,刀也乱了。日光月光混成一团乱糟糟的光。 一柄难以想象的剑,正在祂的后心! 那粼粼之光,穿越岁月的游鱼,分明无尽红尘,多少恨怨,多少不甘,古往今来的人之剑。 持剑者……姜望也。 纵天道尽知,亦无法理解人心。岂知姜望先杀祂! 【先天永恒金尊】想要回头,可祂无法回头。祂想恢复,可祝由的鲜血已经将祂铺满,多像一件贴身而窒息的血衣! 祂还能感受到天道深海无限的力量,可祂操纵这具伟躯的“天意”,已在无数次的宰割下,支离破碎,渺渺渐微,终至于无。 【天道】……被杀死了! 哗哗! 时光的长河,波涛怒卷。 祝由轻轻一推,【先天永恒金尊】就向后仰倒。 在这个过程里,祂一拳砸回了长相思。 姜望顺势而退,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尸体,跌落时光长河前,反手探进自己的胸膛,抓出一颗永恒不朽的璀璨【赤心】,按进【先天永恒金尊】的左眼中! 终于这具天道的尸体,跌落了时光的河。 时光长河汹涌的波涛,自此以后一片幽黑。 诸天万界都入夜! 轰轰! 天道深海发出最后的两声咆哮,一霎海啸都已止,海水静如镜。 哪怕追溯到迷雾重重的远古时期,天道深海也从来没有这样死寂过! 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天道化身,完整于时代巅峰,能够完整地体现天道,展现时代尽头,最极限的天道力量。 亦从来没有祝由这样的强者,能超出天道而存在,压着这般完整的天道打! 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岁月长河里无数的人们,随着长相思一起出剑。 天厌人族,人又何尝不恨这样的天?那遍布人间的兽巢,多少无辜的血气,都是天厌下的不得已! “那是什么?”看着那湮灭在天道尸体里的赤光,祝由问。 “那是我的一颗私心。”姜望说。 天道死去,天道深海一片死寂。 诸天万界还在,天道也终会归来——倘若祝由没能推动毁灭世界的末劫。 在某一个时刻,一点炽光在天海深处亮起,而后浮出海面,飞上天空。俄而化为灿日,复照诸天万界! 太阳……回来了。 它是形而上,一切太阳概念的集合。远不是其它星辰可比,若非是完整的天道降临,根本无法将它把握,更别说召于眸中。 “我今杀天道,破除天命在妖!” 站在时光长河之岸,姜望按剑宣称:“从此【赤心】替【赤日】,此后人族有天眷!” “天道恒常,不应有偏。” “诸天万界一切有生之灵,有志者皆可修行。” “天赋有高低,生来见贤愚,而万般有路走,愿行者能前行!” “天命在妖”的预言被打破了! 因为姜望亲手杀死天道,改写了天命! 从这一天起,现世人族的天生道脉,会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能够踏上修行路。 这也意味着…… “开脉丹”不再被需要。 不需再养凶兽,不必建兽巢,不必再有无辜的百姓,燃血气为丹药的柴薪。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 “诸天万界……有志者皆可修行么?” 尸陀山上,坐着茶歇归来的龙佛。 生死祂并不在意,再恢弘的誓愿祂也只作笑谈。 唯独此刻,在俟良死后已然结霜的尸陀山,祂眺望时光长河上空虚悬的身影,竟似又看到了那一位……曳落天人! 明明没有无私的宣称,可给祂的感觉如此相似…… “像那人”,就是千刀万剐的理由了。 可祂没有动。 祂也没有恨。 祂的手上握着一卷龙皮,上面有带血的龙文,写着《山河破碎真龙典》。 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浮陆世界,为祂带回了此物。 筹谋魔祖者,不止毋汉公,不止吴斋雪,也有祂的份。而这是如约的收获。 正如魔君在魔界能够借不朽魔功而有超脱之力,从此海族也多了一份底蕴,能借此不朽龙典,在沧海奉举永恒。 往后就算祂死了,海族也能撑一撑。 “去吧。”最后祂说。 这卷《山河破碎真龙典》轻轻一扬,如旗而展。 尸陀山前的海,有粼粼波光,如银白色的龙鳞摇摆。 每一片龙鳞般的波光中,都有一个刻苦修行的骄命。或在厮杀,或在练武,或佛或道……而同时抬头望天! 九百九十九份,是《魂切法》于真君的极限。 当龙佛抬手展旗,她已“往溯”归来。 九百九十九份残魂,重归一体。 就在尸陀山前,无尽粼光归于一,化为一条皎洁的白龙,舒展龙躯,昂然长啸! 龙角晶莹,龙须光亮,遍身无一处不美。 她已然完成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化为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 不是后来与人杂居、受人气沾染的所谓真龙,更不是现在苟活在沧海的狞恶怪物! 《山河破碎真龙典》卷在皎白龙身,遂化一银甲红披而白角的龙女,傲然行天,俯治无穷海域。 不同于按部就班的东海龙王敖劫,她骄命将作为当代唯一的太古之龙,借不朽龙典,成为沧海的永恒底蕴。 而后龙佛在尸陀山上起身。 “人族,海族,世仇也。” “但你若要毁灭这个世界,我这颗仇恨的心,又将何处安放呢?” 时光的长河里,祂探出了手! 此心无处种菩提,当年为谁开莲花? …… 日照诸天万界,独不照祸水。 祸水深处的菩提恶祖,看着时光长河的那一尊,眼睛都看红。一口咬下一根树枝,浊水都在嘴角流淌:“我要吃了祂……吃了祂。” 无罪天人默默地跑到了另一边,坐了下来,摊开双手,仰首望天,眨巴眨巴丑眼:“老师,我可没说。” 猛然间一条树枝抽过来:“我也没大声!” …… 虞渊深处,有一团扭曲的阴影。 极致怪诞,惑心乱神,是为太古之母! “行者能前行……”祂呢喃。 当初远古百族一起反攻天庭,不就是行者不能行吗? 妖族以下皆蝼蚁,尽食材,不敢恨。 可是今天的人族说…… 万般有路走! “我不信!” 祂在虞渊深处带血地嘶吼:“我不再相信你们的誓言!” “修罗是人族的恶果,我是人族的不治之症!人族……怎么配得上天眷?!” 作为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还融合了一部分远古人皇燧人氏誓言的力量。祂对人族的恨,超过了所有。 哪怕世界末日,诸天灭亡,只要能和人族同归,祂亦甘愿。 怪诞的阴影冲出虞渊,覆盖了新野大陆,向时光长河而去。 “回去。”忽然有一声响起,而后一根荆条抽下。 怪诞的阴影如同被鞭惊的蛇,惊蜷着缩退! 穿戴十分干净整洁的的韩圭,屹立在新野大陆的高空。 中古时代,薛规在这里重定时空秩序,才有了新野大陆。 虽然万古以来两族征战,于此厮杀未休。但这片陆地,其实是薛规给予远古百族的偿补。 当初在“伐天之战”里,说好共讨天庭,共享现世,后来又将百族屠戮驱逐。修罗之恨,情有可原。 薛规当然没有资格去评价远古人皇的选择,亦无法厘清那个时代的对错。只是在时代发展的当下,在人族犹有余力的“后来”,祂作为人族的不朽者,愿意代人族“偿因果”。 此后多少年,法家一直尝试着在这里建立秩序。 所以嬴允年走后,是韩圭来这里守着。 若不是要推举烈山人皇的理想,来这里的应当是吴病已才对。 “天眷妖族,是自其以外,皆厌之。只可妖主现世。” “姜望今改其命,非独眷人族,眷诸天也。” 虽然知道解释并没有用,韩圭还是注视着虞渊深处,给予了最后的解释:“只是他毕竟是人族出身,存了一点关爱人族的私心。” 祂没有说这点私心在哪里,只说道:“所以是赤心巡天,而非赤日巡天。” 说完,祂便提起了荆条。 和薛规不同,祂并没有对远古百族的抱歉。 不可不教而诛的意思是…… 教后可诛! 但虞渊深处的阴影,没有再窜动。 …… 观河台,白日碑。 白眉青眸的少年,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其实祂不打算插手。 身为永恒的存在,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 诸神的黄昏,是祂崛起的关键。 焉知今世的末劫,不是另一场机缘。 但是这样的姜望。 说着“天道恒常,不应有偏”的姜望。 立下白日碑的姜望…… 终于祂咬了咬牙。 取了义神之冠,戴在垂肩的黑发上。 拿了天下正客剑,拍了拍白日碑,大步往前:“天下豪侠顾师义,一生不亏欠。” “我为顾师义出一剑,以全你奉道之情!” …… …… 时光长河,只平静了片刻。 姜望斩天改命,而祝由站在河的那边。 祂伸手在时光长河里掬了一捧水,其间荡漾的,是一幕幕为日剑月刀所伤的瞬间。 这是一段受伤的过去,在祂的指缝中流走,于当下已经被抹去了。 祂再看向姜望:“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 祂问道:“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意义何在呢?” 姜望唤出【先天永恒金尊】,撼动天海的时候,祂只有直面天道的新鲜,不曾想过姜望的目的,竟是斩天改命。 祂理智地以为,那是姜望迫于无奈的办法,当自身的剑不成,便只能寄托于天道。 姜望和【先天永恒金尊】一起攻来的时候,祂亦没有想到,剑锋骤转,那一剑最后,是落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后心。 而由此生出巨大的疑问—— 姜望竟然不需要【先天永恒金尊】的帮助,而主动剑斩天道!那么对于这场战斗,他竟是有何等样的自信? “我们最早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长生。”姜望说:“我们努力地奔着结果去,但这一生,不是只有结果。” “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吗?” “你有你的答案。我也有我的答案。” “如果那是既定的命运,我就将命运斩碎。” “如果那是你要的结果,我就将你杀死。” 他提剑,从时光长河的那一岸,走向这一岸:“说什么世界毁灭,痴人妄语,我不允许。” 时光长河,静了。 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被他踩着。 镜子里可以看到披冠提剑而来的原天神的倒影,可以看到时光深处踽踽独行的龙佛。 祝由把永恒的力量拒之门外,独留祂和姜望,在时光的尽头。 “我在这里等过了很多人,我以为你会不同——但你也一样。”站在河岸的祝由,如同过往的每一刻,在这里注视人间涟漪。 祂平静,淡漠,孤独,以及偶尔的好奇。 “我很遗憾,你走到这样的境界,却还看不透。” “我很遗憾,明明你已经看到了,却还蒙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很遗憾,你这样的强者,要为那些没有必要的人和事……自甘为囚。” 祂叹息:“我遗憾……我要杀死你。” 咚,咚,咚。 姜望踩在时光河镜,不紧不慢。 时光长河都被凝固,他也应该静止。当下他往前的每一步,都是跟祝由的角力。 他接受这里已经成为一片单独的斗场,接受他独自面对祝由。他没有回答祝由说的那些话,只是反问:“你感觉到了吗?” 有辉光点点,飞出时光长河,向姜望涌来……那光点是如此密集,汇成一片光海。使得其中的姜望,如登神台。 祝由当然能够感觉到,这人道的反馈。 姜望改写天命,使天眷人族,让行者都能行其路。这是不输于开道的功德! 但…… 祝由反应过来,姜望说的不是这个。 人族的上限被拔高了! 这对祂来说,亦是大益之事。因为祂能登行更高,走得更远。这么多年来,祂正是如此等待,如此前行。 祂说道:“是的。” 虽是光海一片,姜望走来,没有沾染半点。 这份开道的功德,洒进时光长河,送予人间。“现在”有所益,“未来”有所得。这亦是在进一步提高人族的底蕴。 “这是你所等待的。”姜望说。 祝由在等什么? 在等烈山人皇自解的资粮,作为柴薪彻底地燃尽! 在等神霄大胜,在等人族腾飞,等待现世人族,走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祂遂能乘舟过亘古,翻越这藩笼! 一切人族给予祂的反馈,都能帮祂走到更高。 祂要于今灭世,因为祂已经等到。 往前一个时间点,是诸圣的时代。 但那一次,诸圣灭化,孔恪韩圭沉眠,墨祖赴死,大罗、玉京、蓬莱三尊同出,祂灭世的脚步被拖延,只能等待下一个节点……等到了今天。 时间是祂的朋友! 每翻越一个时代,祂都变得更强。而将曾经的那些老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姜望拔高人族的上限,也是在拔高祂的上限——姜望明明知道,却还这样做。 祝由重新审视着这个人。 祂发现姜望说得对,祂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姜望。 祂指着时光河镜渐渐沉降的光海:“我的功德比你更多,但我也都没有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非常耐心地往前走。 “想要结果,就得施肥。”祝由说。 祂的眼神告诉姜望,祂期待一个同类。 姜望只是笑了笑:“我已经感觉到,路更远了。” 他终于走过这片时光河,来到了祝由面前:“现在我将全力以赴……你能追得上吗?” “我在你前方!”祝由道。 “没有很前了。”姜望说。 他加快了脚步,他开始冲锋……像当初在道院外门,千万次地挥剑,无数次地冲锋,到最后手都提不起来,直接瘫软在地上,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样变强! 他往前挥剑! 咔咔,咔咔,咔咔。 时光之镜破碎了!时光的河流继续奔涌。 早就行至近前、几乎攀上河岸的龙佛,一跃而起,翻掌便向祝由拿去。整个时光河段,都凝在琥珀之中,而燃为一根……祂所点燃的檀香。 尚且在下游很远处的原天神,抬手一抖,天下正客剑飞斩而出。如同豪侠纵剑来,空中凝聚义神的虚影。 还有那稷下学宫的幽渊,无量的光已经照破黑暗,一只手抬出了方天鬼神戟,搅动时光长河无数重浪! “没用的。”祝由摇头。 “没用的……” 祂指着时光长河:“大毁灭已经开始了。” 用一种平淡,而略带遗憾的语气:“你们将看到我……不再约束的……真正的超脱力量!” 把姜望引到时光长河来作战,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向人间宣泄力量! 姜望送回人间的功德光海,还在长河上空飘荡,照得光影重重,无数人间故事。可时光长河的两边…… 代表过去的那一边,正大片大片地黑暗! 代表未来的画面,一截一截地清空! 吴斋雪……已经战死! 吴病已……再不归来! 【理想国】迷失在未来,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 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黯淡了。 这黯淡的速度,像是黑暗的潮涌,从过去和未来,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 哗哗! 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 “我说……我不允许!” 此刻诸天万界,都在他的剑围下。而将祝由,拦在了剑围外。 从来说出口的,都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他要做的事情,当行的路。 姜述转身向过去走,身放无量光明,提戟行波,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 龙佛则向未来走去,这一次祂步伐坚定,一路佛光普照,一如当初背着世尊走! 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正攥在祝由的手中,祂没有将之握碎,只是看着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笑着问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原天神一时沉默。 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怎么舍得在此丢弃? 可是……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 狗日的义神,竟惑我心! 白眉青眸的少年,咬了咬牙:“土包子,你先把剑还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 “给你。”祝由随手一扔。 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 推得祂的神躯,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 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 “可以了。”姜望说。 他轻轻一按,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 此刻他的眼眸精亮,身上焰光粲然。 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都已经成为结局。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便都回到他体内。 带来了两位超脱者,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 “真正的……超脱的力量吗?”他看着祝由。 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 “让我见识吧!”姜望发已转白,冠已转赤,而展开金披! 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他获得的帮助,收到的情报……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 “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 “祝由,你也只是,目光之一。敌人一个。” 他涉河而前。 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 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映照着重重的光影。 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他们论证着彼此的生死。 浪花开未谢,人生又几迭。 越斗越疾,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里,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谁先?” 神霄大战时,宇宙正中心! 有一尊威严、堂皇、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和一尊盘坐黑莲,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 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 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 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横轴,而抬眸。 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 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 【天知】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 而此刻,一切洞明。 宇宙亮堂。 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大青牛的横尸处。 【太上元胎】被击破了。拳印留在虚空,将为不朽的痕迹。 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重塑为自身的模样。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一柄极致纯粹的剑。 睁眼即拔剑,一剑曰“开皇”! 剑染末劫,而推动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这份古往今来,最强大、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 玄黄色的长轴上……有玄白色的血迹。 那是大罗的道血! 意欲逃出末劫的【太上元胎】,藏着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逃出末劫,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若不能逃出,则带着末劫的力量归来……用以验证这一份,三尊共举、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 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 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一时骤停脚步,抬眼看向宇宙中心:“玉京,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 过往的时光里,祂们一再战斗。祂后来居上,直至祂们遥不可及。 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 大罗道主的死……也未叫祂们消停。 玉京道主堂皇正坐,丹眼静澜:“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祝由?” 蓬莱道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现身,但时光长河的上游……飘来朝苍梧剑! “那就再来一次。”祝由往下一探手,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都拿在手中,如同拿住了一柄剑。 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 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便以此时光之剑,迎向朝苍梧:“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 “末劫是什么样子的,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你没有出现。事分阴阳,物有两仪。你藏得很深,也错过了关键。” “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哦,它应该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祂伸手一指:“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约束你。” 长轴横天! 大罗、玉京、蓬莱…… 一个个不朽的名字,乘风破浪。在时光的浪潮里,仍然辉煌灿烂。 当于此刻,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捏指为印,遥遥按来:“吾以法祖之名,确为此证。法约诸天!” 上古对战魔祖,近古打到沉眠。 祂岂是避战之人? 先时不应祝由,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因一“法”字重三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放出朦朦清光,轻飘飘地在空中,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如同为祂……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 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与姜望当面。 说起来……这《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为玉京道主手书,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从未有过“违例”,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沾染其上。 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着去让姜望签名? 当时都说是制约,而最终的效果,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 青穹神尊不知真相,据理力争。暮扶摇不知真相,为东家站台。 姜望自己也不知!但祂早就学会面对。 但事实上这一步,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在末劫到来之前,也靠近那个所谓的“真超脱”。 空证的超脱再跃升,可不是就是“假”变成“真”? 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 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 因为“超脱共约”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制约那个【真超脱】! 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承载烈山【理想国】的吴病已也知。 姬凤洲把六合战争,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加强了超脱共约!能约超脱不与争,这就是最大的限制,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 如此种种,在今日,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 “超脱共约……超脱共约……”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共约!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老友!彼岸之舟将横也,果真不与我同行吗?” 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 姜望斩天改道,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唯我独尊”的优势。 但现在的妖族,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唯我独尊”,是怀璧其罪。 “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意味着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 “光隐而妖师出,吾愿天下得道。”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施主,我与你同行。” 祝由回眸一眼,不做二话。只将波涛一推,推着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 当此之时,受超脱共约限制。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只能纠缠着姜望,不断更改战场,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以此为终局的宣称:“同境之中,有我无敌。” “是吗?”祝由收敛了笑容,似乎情绪已用尽:“这个世界像是一本,一幅画。我已跳出其外。当我看着画中人,我强的不止是力量。当我走进画中,我强的不止是境界。 噗! 祂的胸腹已被贯穿! 长相思挂住祂,推着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 黑暗中绽开莲花,静静地等祂到来。 “刚刚没有听清楚——走进画中,你强的是什么?”姜望问祂。 “没用的。”祝由反身一拳,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 身上挂着长相思,鲜血汩汩而流。 却又在下一刻,伤势尽复,推剑而出。 “你可知道为什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祂走向姜望。 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 祂掸了掸衣角,纤尘不染。 习惯了以境界压人,同境之内的争锋,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 顺手一推,时光长河上空,即便出现一扇……红尘之门! 那张倒贴的“福”字还在,延续着人族的香火气运。 而门上的刻字,此刻显示的是—— “阿纨欠我一果。” 轰! 无数的因果线,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而又轰然炸开,像是千丝万缕的“彩”。 此时此刻因果明。 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 阿纨……欠的是祝由! 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 “阿纨”是一部的角色,其名为“何纨”,“何纨”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其名“祝由”。 那是虞周的。 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 祝由抹去了那本书,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成为历史的永谜。 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却穷索历史,不得其名。 祝由留字在此,将自己以“阿纨欠我一果”的形式,留在红尘之门。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 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结下永恒的因果。 医道、鬼道、开脉丹开道,修行度量衡!祂于人族有大功,人族欠祂不止一果。 “阿纨”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阿纨是芸芸众生。 这句话应该理解成……“众生欠祝由一果!”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账。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着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着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干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着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着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着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账!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账,是账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账!” “这笔账,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着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账,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借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着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着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着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着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着……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着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着“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着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着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 [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种困惑,很多人都有。 但睁开眼睛,我们怎样面对生活。 是真的,就好好地活。 是假的,也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着,就是真的。 “你一直说我不明白。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望道:“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决定挑战你。是某种使命,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可我所思所想,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我的爱恨,我的信任,都自本心。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 “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也不必相同!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为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被‘书写’的存在。” “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 “一个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姜望转身离去。赤冠白发,金披渐远。 远处有了欢呼声,渐而山呼海啸,席卷诸天。 祝由的眼中,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 祂仰起头,看到太阳悬在高天,将它的光和热,不偏不倚洒落魔界。 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而今赤日已巡来。 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天下将无魔。 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 ……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的时刻,祝由在烈焰中说:“如果真的有一支笔,在书写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我会找到祂。”姜望说。 “找到祂……然后呢?”祝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再也听不到回答。 姜望没有回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他只是往前走,像他走过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 …… …… …… 【全书完】 …… (七年终篇,承蒙照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大睡一觉,明天写感言,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大家有想要的番外,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 感谢书友“荒度往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4盟! 感谢书友“星期日不上发条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5盟! 感谢书友“无敌小妖怪”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6盟! 感谢书友“空变玄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7盟! 感谢书友“不是二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8盟! 感谢书友“佚名用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49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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