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月失序林上游戏

赤月失序

第14章 绝路

林上游戏 · 更新时间未知

第二天一早,陆离把采来的药草拿到交易广场。 他找了个角落,把火线草和苦藤摊开,又摆上昨天猎的那只灰兔,剥好的,肉还新鲜。 他在那里站了一上午。 没有人过来问价。 不是没人看见。摆摊的人都看见他了,路过的人也看见他了。有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火线草,又看了看他,然后站起来走了。 连价都没问。 陆离知道为什么。 昨天赵莽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比蝎刺的刀还管用。没有人敢跟赵莽作对,为了几把药草,不值得。 他站到太阳偏西,终于有一个人在他摊前停下来。 是个老猎人,陆离认得,姓孙,以前跟陈铁峰一起喝过酒。 孙老头蹲下来,拿起一把火线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铁峰,还好吗?” “不好。” 孙老头没有接话。 “这草,我收。”他说,“但只能给你一把盐。多了,不行。”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孙老头压低声音,“赵莽说了,谁跟你做生意,就是跟蝎刺过不去。我收你这把草,是看在铁峰的面子上。” 陆离看着他。 “孙叔,药铺的药,还有别的路子吗?” 孙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那把火线草揣进怀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粗盐,放在陆离摊子上。 “去别处吧,孩子。”他说,“灰谷待不下去了。” 他走了。 陆离看着那撮盐,看了很久。 他把盐收好,把剩下的药草收进背囊,把灰兔肉也收起来。然后他站起来,往猎区方向走去。 赵莽的清剿队明天出发。今天,猎区还是猎区。 陆离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猎区边缘。 但他很快就发现,猎区变了。 树丛里有新鲜的脚印,很多人的脚印。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灌木被砍倒了一大片。有人在猎区里设了陷阱,下在几条主要的小路上。 清剿队的人已经提前来踩过点了。 陆离绕开那些陷阱,往更偏的地方走。 他走了很远,走到一片他以前没来过的矮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棵半死的树歪歪扭扭地立着。 他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时辰,猎到一只灰鼠。 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瘦得皮包骨头,肚子瘪瘪的。 陆离把它提起来,掂了掂,轻得没什么分量。 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剥了皮。 刀子划开肚皮的时候,一股腐臭味冒出来。 肉是坏的。灰色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这只灰鼠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或者被月光污染过,反正不能吃。 陆离把它扔了。 他坐在矮坡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一天,又过去了。 他什么都没带回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离推开门,看见陈铁峰睁着眼,躺在床上。 “回来了?” “嗯。” “有收获吗?” “没有。” 陈铁峰没有说话。 陆离放下背囊,去灶上烧水,准备给陈铁峰换药。 他解开陈铁峰左肩的绷带,动作顿住了。 伤口比昨天更肿了。敷上去的火线草已经干透,粘在伤口上。陆离小心翼翼地把它揭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脓水渗出来,带着一根根黑色的丝。 黑丝。 陆离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荒野三年,见过这种伤口。黑丝是腐肉往里钻的征兆。火线草压不住这个了。 陈铁峰需要真正的药。消炎片,或者手术:把腐肉挖干净。 灰谷药铺有消炎片。但赵莽不会给他。 陆离重新把药草敷上,缠好绷带。 “铁峰哥,你睡一会儿。” “嗯。” 陆离吹灭油灯,坐在床边。 屋里暗下来。窗外,血月升起来了,昏红的光透过窗缝,落在地上,拖成一道血痕。 陆离坐着,一动不动。 他知道,明天就是第三天。 明天,赵莽的清剿队出发。他要么入伙,要么交核,核已经在赵莽手里了。他什么都没有。 陈铁峰等不到下一个三天了。 他需要药。 需要钱。 需要任何一样他拿不出来的东西。 陆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杀棘背兽。 这双手,能躲开凶兽的棘刺。 这双手还能做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胸腔深处,那团冰冷的东西,动了。 这次它浮得很慢,从深处一点一点地升起。 陆离僵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要放它出来。 只要让它出来,赵莽会消失,蝎刺会消失,灰谷会消失。它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连陈铁峰的伤,也会。 不。 不会。 陈铁峰的伤是伤。它会治好它,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方式。 陆离的呼吸变得很慢。 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等。 等他说“好”。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疼痛,扎进他的脑子。那团东西晃了晃,沉回水底。 陆离松开嘴,满嘴是血。 他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想起陈铁峰说:你的眼睛,不是你的颜色。 他想起爷爷死前说:往城里跑,找你爸妈。 他想起村庄里那个不说话的老头,每天给他端饭,看着他把饭吃下去,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明白的神情。 那些人,都希望他活着。 是“他”活着。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陆离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血色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视野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色,一闪就灭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插好,又回到床边坐下。 他守着陈铁峰,一夜没有合眼。 后半夜,门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陆家小子!开门!” 是蝎刺的人。喝了酒,声音含糊,带着一股蛮横的醉意。 “替赵莽收核来了!核呢?交出来!” 陆离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握住了刀。 门外,三个人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响着,还有酒瓶摔碎的声音,和靴子踢门的声音。 门板在一下一下地晃。 陈铁峰被惊醒了,睁开眼,看着陆离。 “是他们?” “嗯。” “你打不过。”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开门。”陆离说,“他们踹不进来。” 门板又晃了一下。 陈铁峰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离。”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活着比面子重要。” “还有呢?” 陆离没有说话。 门外,蝎刺的人又开始踹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铁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能不打,就不打。真躲不过,就活下来。” 陆离握紧刀,点了点头。 “我知道。” 门,还在响。 但屋里,没有一个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