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第195章 儿歌
后山樵 · 更新时间未知
祖境关闭后的第二日,古皇城已经换了一番气象。 天色方亮,皇宫深处便接连传出九声沉重戟鸣。 咚—— 第一声落下,皇城东面的暗金战旗率先升起。 随后第二面、第三面…… 不过数息,九面皇旗已在皇城不同方位同时舒展开来。一道道沉寂多年的皇纹沿着宫墙与地脉重新亮起,兵气自几大军府上空升腾,最终尽数朝皇宫中央汇聚。 皇族祖祠内,宗正一脉请出沉寂三年的承皇古册,姬令仪三个字落入其上以后,暗金戟纹自纸面缓缓延伸,与高空那道若隐若现的古皇帝戟虚影遥遥呼应。 原本属于这一代其他皇嗣的承运印记,则在皇册上一道接一道隐去。 几大军府同时校正九旗阵位。 皇道祖阵重新换主。 一道道承皇诏令,也从皇宫发往古国各地。 三日之后。 新皇承位。 其实到了今日,这场大典已经不再决定什么。古皇帝兵择主,古国皇运归位,真正的结果昨日便已经落定。 三日后的仪式,只是让祖祠、皇族、军府与这一国皇道,将那个已经无法改变的名字,彻底刻进古国此后的岁月里。 …… 顾长渊并不准备等到三日以后。 辰时刚过,他便已经从住了数日的别院走出。 玄黑方天画戟重新收入万相兵胎,银白长衣一如来时,身上也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东西。 古国这一程已经结束。 他也该继续往前了。 只是刚走过两条长廊,前方便出现了一道熟悉身影。 姬令仪。 她今日没有穿帝袍,也没有戴冠,只是一袭比往日稍显正式的绯紫长衣。袖口与腰间多了几道极淡的暗金皇纹,随着脚步偶尔闪过一线光泽。 身体补全以后,那种常年萦绕在她眉眼间的苍白病气已经消失。 看到顾长渊,她并不意外。 “顾公子。” 顾长渊停下脚步。 姬令仪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准备走了?” “嗯。” 姬令仪轻轻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令牌,递到他面前。 令牌不大,正面刻着古国九旗,背面则是一杆极细的古戟。一缕新凝不久的皇印气息沉在其中,与整座皇宫的阵纹隐隐呼应。 “皇城通令。” “上面留了我的皇印。以后顾公子若再来古国,凭这枚令牌便能直接入皇城,皇宫外围几重禁阵也不会拦你,不必再让人逐级通传。”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 姬令仪说得很自然,他也没有刻意推辞,伸手接过令牌,随手收入袖中。 “多谢。” “一块令牌而已。” 姬令仪摇了摇头,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说。 两人继续向宫门走去。 到了长廊尽头,她才再次开口:“三日后的承位大典,宗正和几大军府已经开始准备了。” 稍稍一顿。 “本来……令仪还想请顾公子留下来看看。” “不了。” 顾长渊拒绝得很干脆。 “古国这一程已经结束。” “我也该走了。” 姬令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劝。 “好。” 又走出一段,她的脚步稍稍慢了些。 “还有一件事。” 顾长渊侧目。 “哥哥不见了。” 姬令仪轻声道:“昨夜从府中出去以后便没有再回来,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顾长渊没有说话。 姬令仪望了一眼宫墙之外迎风展开的九面皇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哥哥为了那个位置走了很多年。他认定的事情,一向很少肯停。” “那一日……” 她顿了一下。 “大概是离自己想要的东西太近了。” 顾长渊仍旧没有接话。 姬令仪也没有再说。 到了宫门前,她停下脚步。 “顾公子。” 顾长渊回头。 “后会有期。”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 “后会有期。” …… 古皇城内禁飞。 顾长渊出了皇宫,没有立刻祭出云舟,只沿着长街缓步向城外走去。 昨日皇道山上的事情已经传遍整座皇城。 街边茶楼才刚开门,里面谈的便全是新皇。 “真是令仪公主?” “还能有假?昨日祖境开启,我就在皇道山外围。她出来的时候,那一身皇运你们是没看见。” “可我记得那位公主以前身体不是……” “以前是以前。” 旁边有人忍不住插嘴。 “如今古皇帝兵都认了她,听说连先天那点缺陷都补上了。” 另一桌有人听得直摇头。 “管他皇子还是公主。” “军府别乱,边关别打进来,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 再往前,兵器铺已经卸下门板,炉中火焰烧得正旺。巡城甲士沿街而过,甲叶轻撞,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木刀木戟在街边追逐,争着扮昨日皇道山上的人物。 有人说三日后的承位大典,九旗会同时横过皇城上空。 也有人猜那一天古皇帝兵是否还会再显一次。 昨日,有人在山巅失去皇位。 有人承下帝兵。 有人一日之间从气海走到了神台圆满。 可到了今天,城还是那座城。 卖饼的照常生火,铁匠照常抡锤,茶楼照常开门。大多数普通人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明日的日子会不会比昨日更差一些。 顾长渊一路向前。 走得并不快。 直到经过一条熟悉的旧街,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声音。 “咦?大哥哥!” 顾长渊脚步一停。 老树后面,一个小脑袋已经探了出来。 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 手里仍旧抱着那杆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木戟。 确认真的是顾长渊以后,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抱着木戟蹬蹬蹬跑到他面前。 “真的是你!” 顾长渊低头看她,笑道: “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不远处那张矮凳。 “上次我从那里掉下来,是大哥哥接住我的。” 顾长渊唇角微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动作随意得很,与平日揉顾清歌头发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小姑娘头发顿时乱了一点。 她倒也不恼,只抱着木戟仰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后面帘子很快被人掀开。 老人走出来,看见站在树下的顾长渊,眼睛顿时一亮。 “公子?”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看了顾长渊一眼,又注意到他行来的方向。 “看您这样子……这是准备走了?” “嗯。”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老人笑着点头。 “办完了好。” 顾长渊又揉了一下身旁小姑娘的脑袋,随后看向树下那几张低矮木桌。 这一走。 下一次再来戟皇古国,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原本也不赶这片刻。 “老人家。” 顾长渊笑了笑。 “来碗茶吧。” “歇会儿再走。” 老人立刻应声。 “好嘞。” 顾长渊在树下坐下。 阿禾抱着木戟也跟了回来。 老人烧水煮茶,她便蹲在旁边,眼巴巴盯着桌角那只小罐。 手才伸出一半。 “阿禾。” 老人头都没回。 小姑娘的手顿时僵住。 “药。” 阿禾苦着脸。 “爷爷……” “喊什么都没用。” 老人把一只早已晾温的药碗推到她面前。 “不喝药还想吃蜜饯?” 阿禾盯着蜜饯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把木戟往树边一靠,双手捧起药碗。 刚喝一口。 小脸便皱成一团。 顾长渊端着刚倒好的茶,带着几分笑意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 阿禾似乎也发现他在看自己,顿时坐直了一点,像是不想在这个曾经接住自己的哥哥面前显得太怕苦。 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 她皱着鼻子,小声哼了起来。 “药汤苦,阿爹尝……” 老人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没好气地催她快喝。 顾长渊坐在树下,笑着看着这一幕。 阿禾抱着药碗,又喝了一大口,随后含含糊糊地往下唱: “药汤苦,阿爹尝; 夜风冷,阿爹挡; 春花移到窗前放; 秋灯抱她上宫墙。”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她立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喝完啦!” 老人瞥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从罐中捏出一枚蜜饯。 阿禾顿时眉开眼笑,蜜饯往嘴里一塞,抱起木戟便蹦蹦跳跳跑到树后去了。 老人望着孙女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片刻。 才像是忽然想起昨日的事情,轻轻感叹了一声。 “真没想到啊……” 顾长渊端起茶。 老人看着皇宫所在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一代争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是令仪公主成了新皇。”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过也好。” “先皇当年最疼爱的,就是她。” 顾长渊原本已经送到唇边的茶微微停住。 他抬起眼。 “疼爱?” “从小便很疼她?” “那当然。” 老人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奇怪顾长渊为什么会问这个。 “皇城里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知道。” 他朝刚才阿禾跑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刚才阿禾唱的那首歌,说的就是先皇和令仪公主。” 顾长渊没有说话。 老人端着茶,自顾自地继续道:“公主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年离不开药。听说先皇怕药太苦,总会先替她尝一口。冬日抱她出去,也拿自己的衣服护着。” “后来有些年,她连寝宫都出不了,先皇便让人把开得最好的花往她窗前搬。最后那句,说的是有一年上元灯会,小公主想上宫墙看灯,自己上不去,也是先皇亲自抱上去的。” 老人说着,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声。 “是真的疼啊。” “谁能想到,当年还要父亲抱着上宫墙的小姑娘,如今倒是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老人还在自顾自说着。 顾长渊却没有再接话。 长街上的声音依旧没有停。 远处有人叫卖,巡城甲士经过街口,甲叶彼此轻碰。树后的阿禾大概又在练她的少年将军,木戟一下下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轻响。 老人也还在旁边感叹着先皇、新皇和那些早已过去多年的旧事。 所有声音都还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落进顾长渊耳中,却仿佛渐渐远了一些。 那一夜。 姬令仪坐在灯火下。 声音很轻。 “父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很少再来了。” 顾长渊眸光微凝。 老人方才那句仍在耳边。 “先皇当年最疼爱的,就是她。” 两句话。 似乎并不冲突。 紧接着,又是那晚另一道声音。 “这些年……一直都是哥哥替我找药。” 还有—— “哥哥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很少肯停下来。” 最后,是她低着头,像带着一点期待,又不敢真的相信。 “若是这一次真的能够得到古皇帝兵……” “也许我的身体,真的能好起来。” 如今。 她真的好了。 顾长渊手中的茶一直没有喝下去。 热气从茶面一点点散开。 一句。 又一句。 仔细想来,似乎都是真的。 可直到今日重新听见那些话,他才第一次发现。 那一夜,姬令仪说出的很多东西,好像都恰好停在了一个位置。 她说了已经发生的事。 也说了她想让人听见的那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 一直都是听的人自己补上的。 老人还在旁边说着什么。 顾长渊已经没有再听。 许久以后。 咔。 茶盏轻轻落回桌面。 老人这才转过头。 “公子?” 顾长渊已经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皇宫所在的方向。 “老人家。” “今日这碗茶,多谢了。” 老人一怔。 “公子,您不是要出城?”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将几枚灵石放在桌边。 随后转身。 沿着来时的长街,重新向皇宫走去。 …… 皇宫正门。 两列禁军镇守在宫道两侧。 远远看见顾长渊去而复返,为首几名军将已经认出了他。 昨日皇道山前发生的事情,如今整个皇城军中几乎无人不知。眼前这个银衣少年是谁,又是谁将如今坐在承皇殿中的新主一路送到了最后,他们自然更加清楚。 直到顾长渊掌中那枚暗金皇城通令亮起,几人再无半点迟疑。 军阵向两侧分开。 “顾公子,请。” 没有盘问。 也没有再让人入宫通传。 顾长渊收起令牌,径直走入皇宫。 早晨姬令仪才刚刚交给他的东西。 几个时辰以后。 第一次便用上了。 …… 承皇殿。 三日后的承位大典尚未开始,这座沉寂三年的皇殿却已经先一步复苏。 暗金皇纹沿数十级长阶自下而上缓缓流转,殿中九根古柱之上,刀枪剑戟诸般兵影不时浮现。穹顶最深处,九面皇旗虚影环绕着一幅巨大的古戟皇图,隐隐与皇城上空汇聚的国运相接。 皇图之前,暗金皇座高悬。 偌大的承皇殿内,此刻却只有姬令仪一人。 这两日宗正、军府与宫中旧臣往来不断,连她身边侍立的人都比过去多了数倍。姬令仪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的阵仗,今日索性让所有人都候在殿外,自己留在这里看三日后承位大典需要用到的皇册。 她尚未正式加冕,头上没有帝冠,只穿着一袭绯紫长衣坐在皇座之上。 身前长案上,几卷皇册、承位祭文与军府送来的玉简已经摊开。 整座高阔皇殿安静得只剩皇纹流转时偶尔传来的细微嗡鸣。 殿中脚步声响起。 姬令仪抬起头。 看清来人以后,眼底明显多了一丝意外,旋即便笑了起来。 “顾公子?” “怎么又回来了?” 她将手中皇册放下,眸中仍带着那点笑意。 “难道这么快便改了主意,准备留下参加我的承位大典?” 顾长渊走到长阶之下,停住脚步。 “我刚才听完了一首歌。” 姬令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顾长渊看着她。 “那个老人告诉我,唱的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的故事。” 大殿里静了片刻。 姬令仪望着他,没有问是哪一首,只轻声道: “唱完了?” “嗯。” 顾长渊顿了一下。 “那首歌,唱得没有错?” …… “没有错。” …… 顾长渊没有移开目光,沉默片刻道: “祖境开启前一夜,你告诉我。” “后来连先皇,也很少再去看你。” 姬令仪安静地听着。 “可那个老人告诉我。” 顾长渊道。 “先皇从小很疼你。” 姬令仪沉默片刻,随后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 “也没有错。” “父皇是真的疼我。” 她的声音很轻。 “小时候,我一直知道。” 那句话落下以后,姬令仪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我总觉得,自己一定会好。” “我会问父皇,什么时候不用再喝药,什么时候能像哥哥姐姐一样走进演武场,什么时候可以挑一件自己的兵器,什么时候……我也能真正开始修炼。” “父皇每一次都会告诉我——” “再等等。” 三个字落在空旷皇殿中,格外清晰。 姬令仪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许多年前那个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姑娘。 “小时候,我很喜欢听父皇说这三个字。” “因为每一次听见,我都会觉得,这一次或许真的快了。再等一段时间,再试一个办法,也许下一次醒来,我便和其他人一样了。” 于是她一次次等。 等来一次希望,再等来一次失望。 失望以后,又会有新的办法送到眼前,于是重新生出一点希望,再等一次。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姬令仪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 “后来……父皇走了。” “最开始还有人记得我。再往后,人就越来越少。” “我还是皇族公主,该送来的东西不会少。只是慢慢的,已经很少有人再问我是不是还想去演武场,是不是还想拿兵器,是不是还想修炼。” 她抬起眼。 “到后来,就连让我‘再等等’的人,都没有几个了。” 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 殿外九旗迎风而动,一线暗金天光掠过大殿边缘。 姬令仪看着那道光,许久以后才继续。 “直到古皇帝兵要复苏。” 这一句话之后,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丝清晰却极淡的讥意。 “挺有意思的。” “帝兵还没有真正醒。” “我身边的人,倒先多了起来。” 许久不曾来的人开始重新出现。 有人重新问她的身体。 有人开始在意她记下的那些祖境旧史。 也有人终于发现,这个连完整气海都无法拥有的公主,皇血在聚拢皇运的时候,竟比很多正常皇族都更加稳定。 姬令仪没有一一去数那些人。 只轻轻笑了一声。 “哥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隔三差五地过来。” 那点讥意,在这一刻明显深了一分。 “替我找药,问我的身体,告诉我再忍一忍。” “等他赢,等他得到古皇帝兵,等他坐上那个位置。” 她稍稍停了一下。 唇角仍旧带着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我的好哥哥姬玄戈,像是忽然想起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妹妹。” 皇殿之中安静下来。 顾长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所以祖境开启以前,你就知道他最后会对我出手?” 姬令仪唇边那点讥意慢慢淡去。 “不知道。” 回答得很干脆。 姬令仪靠在皇座上,目光越过漫长长阶,落向殿外。 “我只是很了解我的好哥哥。”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不肯停,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前面。别人觉得已经够了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前一点。” 她停了一下。 “可我再了解他,也替不了他最后的选择。” 顾长渊道: “如果那一天,他听我的,停下了呢?” 姬令仪重新看向他。 “那他就是古国的新皇,其他人已经输了,古皇帝兵也已经有了基础认可。只要他停下,那一天赢的人就是哥哥。”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 “所以你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一定会走到今日。” “嗯。” 姬令仪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知道。” 大殿安静了片刻。 她才继续道: “我只是赌了一次。” “赌什么?” 这一次,姬令仪沉默得久了一些。 随后。 声音轻轻落下。 “赌他舍不得停。” …… 殿外风声掠过。 九面皇旗投下的暗影从长阶上一晃而过。 顾长渊没有再问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也没有问她到底为两种结果分别准备了什么。 姬令仪同样没有再说。 片刻之后,她眼底最后那点情绪也重新归于平静。 姬令仪靠在皇座上,看着长阶下的顾长渊。 “父皇让我等,后来,哥哥也让我等。这些年,我等的太久了,顾公子。” “等他们找到办法,等他们走得更远,等他们先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殿外九面皇旗迎风舒展,一缕缕暗金皇气越过皇宫重檐,自古皇城四方汇聚而来,没入这座重新复苏的承皇殿。 昨日以前,她还是那个连完整气海都无法拥有的病弱公主。 如今,古皇帝兵已经认她为主。 一国皇运,也正在向她汇聚。 姬令仪坐在暗金皇座之上,缓缓抬起眼。 这一刻,她没有再看别处。 只是看着顾长渊。 声音仍旧很轻。 “他想赢下这一切,再分一部分救我。”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分给我的那一部分。” …… 风从殿外吹入。 皇座之后,巨大的古戟皇图泛起一层暗金光泽。顾长渊站在长阶之下看了她片刻,没有评价她做得对还是错,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向殿外走去。 银白衣摆掠过暗金长阶,脚步声在空旷皇殿里一声声远去。姬令仪坐在皇座之上,始终没有叫住他。 像是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 顾长渊一直走到大殿尽头。 再向前几步,便是殿外。 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顾长渊背对着姬令仪站了片刻,随后转过身,隔着整座高阔皇殿,再一次看向那道坐在皇座上的绯紫身影。 “还有一件事。” “山巅那天。” 顾长渊看着她。 “你把皇运重新送到了姬玄戈面前。” “最后,只差几寸。” 皇殿安静得只剩殿外风吹皇旗的声音。 顾长渊停了一下。 “那几寸,究竟是承位断了,真的再也送不过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姬令仪脸上。 “还是你自己停下了?” …… 话音落下。 姬令仪没有回答。 她原本搭在皇座扶手上的手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大殿另一端的顾长渊。 方才说起父皇、说起姬玄戈时,她眼里曾有过怀念,也有过讥意。 可这一刻,那些情绪都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很安静的平静。 顾长渊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整座皇殿对视。 殿外的风恰在此时掠过高空九旗,带起一阵极轻的猎猎声。那声音从敞开的殿门传进来,又很快散去。 随后,整座承皇殿重新陷入寂静。 三日后的承位大典还没有举行,姬令仪头上也还没有帝冠,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看着顾长渊。 一息。 两息。 姬令仪始终没有开口。 顾长渊也没有再问第二遍。 片刻之后。 他收回目光,向皇城之外走去…… ----------------------------------------------- 上一章,皇位有了结果;这一章,人心没有答案。 姬玄戈若肯停,他便是新皇。 姬令仪并没有算尽所有结果,她只是看懂了人,然后等他自己做出选择。 皇位之争,终有胜负;人心之局,从无定论。 这才是戟皇古国真正的结局。 古国篇就结束啦,万字更新,看到这里,希望催更礼物支持一下,多多评论,拜谢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