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第287章 少了一处
后山樵 · 更新时间未知
云海仍在大觉天树高处缓缓流动。 那截将顾长渊托上来的苍老古枝已经重新归于安静,枝头新生的青叶迎风轻晃,叶下那枚才从无到有结出的果实被淡淡道光笼着,偶尔有一缕极细的古意沿着果身没入枝干深处。 顾长渊盘坐在古枝中央,周围先前交错显化的种种道象早已散去大半。道法更迭留下的残影一点点淡下,最后几缕与他相合的古意也随着呼吸沉入体内。 这一轮感悟,本就已经接近尾声。 …… 又过了一阵,祖礼佛场上的气氛也渐渐松了下来。 这一场观礼持续至今,该争的争过,该看的也都看得差不多了。有人还盘坐在古叶下消化所得,也有人已经从古枝上起身,准备顺着来路下行。 方才顾长渊引得古树新生一叶、新结一果,动静虽大,对大觉而言终究是件好事。连这几日始终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层阴霾,都随着树冠高处那抹新绿淡去了几分。 明寂佛尊站在观礼高台前方,目光从高处慢慢收回。昨夜死人,古叶返黄,这些事仍然没有答案。 可观礼已经接近尾声,大觉天树至今没有出现真正伤及根本的变化,甚至就在所有人眼前,再次生出了一片万载难见的新叶。 明寂眉间那点沉意没有彻底散去,最终却也没有再出声。 …… 观礼席最后方,那名衣着寻常的男子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他坐得极随意,一条手臂搭在膝上,身子略微后靠。旁边不时有人经过,却没有谁多看他第二眼,那张脸实在太过普通,眉眼、衣着、气息都找不出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混在人群里,转眼便会被彻底淹没。 男子仰头看了一眼树冠,那袭月白长衣仍坐在最高处。他嘴角缓缓扬起一点笑意,右手从膝上抬起。 “观礼结束了。” 旁边一名准备离席的修士下意识回头,似乎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灰衣男子已经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休息得也够久了,也该我们了。” …… 一截古枝上,一名刚刚结束感悟的年轻修士正沿着枝身往下走。 他这一趟收获不小,困了自身接近一年的一道关隘,就在半个时辰前终于出现松动,脸上的喜色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散去。 第二步才刚刚落下,他的身形忽然停住,右手下意识按向胸口。 嗡——! 一阵极轻的震动从体内传来。青年起初还有些疑惑,可那阵震动很快再次响起,比第一次重了数倍,连胸前衣袍都跟着鼓动起来。 “不对……!” 他低声开口,体内灵力已经本能运转,下一息,一截灰黑骨影竟缓缓从胸口浮了出来。 青年瞳孔猛然缩紧:“怎么会?!” 那截古骨不过两指长,却是他数年前所得最大的一场机缘。 自得到以后,他几乎从未让此物离身,后来更是以自身灵力反复祭炼,将其熔入己身,与自身气机一点点相合。这些年来,无论破境还是厮杀,它都从未出现过半点异常。 可现在,它正在自己出来,青年五指瞬间结印,灵力沿着熟悉的御使之法涌出,直接卷向那截已经离体一半的古骨。 “回去!” 古骨没有停,青年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第二道印法紧跟着落下,神魂牵引也在同时压向古骨。 那是他用了无数次的手段,过去几乎念动即来,可眼前之物仍旧一点点从体内脱离,甚至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回来!” 声音骤然拔高,他一步上前,伸手便抓。就在五指即将碰到古骨的一刻,那截灰黑古骨猛然一震,直接脱离掌心,悬在三尺之外。 青年僵在那里,祭炼多年,他第一次从这件几乎已经被自己视作身体一部分的东西上,感受到一种彻底的陌生。 …… “怎么回事?!” 另一处忽然传来惊呼。 一名原本还盘坐在古叶下方的女子猛然睁眼,眉心之间已经有一缕暗金古光不断向外渗出。她抬手按向额头,体内灵力刚刚升起,那缕古光便骤然加快,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旧印冲出眉心。 更远处,正准备下行的另一人也骤然停步,脸色难看地看向自己右臂。袖袍之下,一块陪了他十余年的残铜正在一点点穿出血肉。 “停下!” 接连几道声音从不同位置传来,刚刚还在散去的人群重新停住。 不少人起初根本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名年轻修士疯了一样催动灵力,有人结印,有人直接伸手去抓,也有人已经逼出精血,试图重新建立那道陪伴自己多年的联系。 没有一个成功,最先出现异变的青年已经彻底慌了,那截灰黑古骨就悬在他身前三尺,任由他如何催动御使之法,都没有再往他这边偏回半分。 “怎么可能……” 他向前走了一步。 咔。 一声细微裂响忽然传来,青年脚步停住,古骨表面,多了一条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足足一息,眼里的惊色甚至比方才古骨自行离体时还要更重。 这东西跟了他这么多年,上面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凹陷,他都再熟悉不过,可他从不知道,它还能裂开! 咔咔——! 第二道、第三道裂纹迅速向外蔓延。 “等等!” 青年猛地上前。 啪! 一小块灰黑骨壳从表面掉落,紧接着,更多细碎骨片开始脱落,沿着古枝一路滚下。里面没有血,也没有骨髓,一角异常冰冷的灰白从裂开的骨壳之下显露出来。 青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周围已经有人看见了,那截陪他走过数年、被他视作自身最大机缘的古骨,里面竟然还藏着另外一种东西。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外几处异物也先后传来了碎裂声。 咔——! 古印表面的暗金纹路成片崩落,残铜沿着中间裂开,一枚已经被灵力磨得温润如玉的旧符,也从边缘开始剥离。 不同的外壳一层层脱落,藏在最里面的东西,也随之一点点显露出来。 最先有人看出了不对:“等等……” 他的目光从那截古骨移向另外几处,脸上的神情明显变了:“这些东西……怎么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最先脱壳的那块灰白残片忽然震了一下。 嗡——!!! 没有惊天光芒,也没有灵力向外爆开,四周反而诡异地安静了半息。 随后。 咔! 灰白残片右侧的虚空裂开了一道细痕,附近几名修士才刚刚转头,那道细痕已经骤然向两侧延伸,紧接着数十道漆黑裂纹沿着四周同时炸开! 咔咔咔——! “小心!!!” 一名老辈修士的暴喝猛然从远处响起。 晚了。 轰——!!! 那一整片虚空猛然向内塌陷! 最初不过数十丈,可随着一道道漆黑裂纹向外迅速蔓延,坍塌的边缘还在继续扩张。 高处流动的云气一瞬间被扯得变了形,破碎古叶、未散道光、附近几件刚刚祭出的护身法器,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卷而去。 七八名修士脚下同时一空,其中一人甚至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横着飞起。 “救我!!” 有人疯狂催动灵力,一层厚重光幕才刚刚撑开,便被那股恐怖拉扯硬生生拖长。旁边另一人脚下道纹连闪,身影刚退出十余丈,身体却猛然一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一名年轻修士死死抓住古枝边缘,五指直接扣进坚硬树皮,方才的争道里,他曾连胜两场,周围不少人都认得他。 此刻半边身体已经被拖得离开古枝,整条手臂青筋暴起,五指扣住的那片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咔! 树皮崩开。 “啊——!!” 惨叫只来得及响起半声,整个人已经被拖入那片漆黑的塌陷空间,气息在没入黑暗的一瞬彻底断开,连半点血迹都没有留下。 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年轻天骄愣在原地,两人原本只隔着几步,前一刻甚至还说过一句话。 空间裂口几乎擦着他身前扫过去,掀起的乱流将衣袍整个扯向前方,他却像忘了后退,只睁大眼睛看着刚才那个人消失的位置。 人呢?! 一息之前还在这里的人呢?! 直到一道漆黑裂纹沿着脚下古枝迅速爬来,他才猛然惊醒。 “退!快退!!” 整个人几乎是狼狈地向后冲去,脸上已经看不见半点血色。 …… 第二块灰白残片周围,空间也在此时出现扭曲,低沉轰鸣沿着古枝不断传开,原本已经准备离去的修士彻底乱了。有人冲向外侧,有人护住身边晚辈,也有人才刚从悟道状态中醒来,抬眼便看见前方大片虚空正在迅速崩裂。 伏玄玑原本还站在自己先前所得的古叶附近,第一声惨叫传来时,她便已经转过身。当那名连胜两场的年轻修士被空间直接拖进去以后,她脸上原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明显变化。 那双向来冷静、仿佛总能比旁人多看一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瞬压不住的震动。 她看得很清楚,对方并非没有反抗,法相中期的护体灵力、身法、古枝借力,全都已经用了,可从虚空塌陷到整个人彻底消失,不过短短几息。 伏玄玑握住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已经向远离裂口的方向退开半步,目光却依旧停在那里。 …… 另一条古枝上,易玄也停了下来。 那身青灰旧道袍仍旧显得有些宽大,旧拂尘搭在臂弯间,可他脸上先前始终留着的那点散漫已经彻底消失。 他没有说话,只抬手将旧拂尘握入掌中,目光落在那片不断向外扩张的漆黑裂口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久前争道时那种仿佛什么都能先看一看、再慢慢应对的从容,此刻已经完全不见。 高处几条古枝上的年轻天骄也全部停下,殷昼已经转过身,目光越过翻滚云海,看向那几处不断扩大的漆黑裂口。 再往上,两名佛子的视线也从顾长渊身上移开,清寂与照微同时望向下方,树冠间原本平稳流动的佛光正被暴乱灵机冲得不断摇晃,几处黑色裂口隔着层层古枝都清晰可见。 …… 就在这时,最高处那截苍老古枝中央,顾长渊的心神骤然一震。异样并非来自外面。那处被他单独隔开的封镇空间里,从郁朔手中夺来的灰白古片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轰! 古片狠狠撞在封镇边缘,整个独立空间都跟着震了一下。 顾长渊睁开双眼,下一刻已经从古枝中央站起。月白长衣被骤然卷起的气流向后掀动,他没有急着去看下方那些裂口,心神直接沉入封镇之中。 第二次撞击紧随而至。 轰——! 古片表面原本沉寂的灰白纹路接连亮起,像是在回应外界那几道突然出现的同源气息,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地冲击着封镇。 顾长渊眸光微沉:“又是它!” 话音落下,先前从古战原一路看到如今、已经被他逐渐拆开一部分的“止”意沿着封镇边缘迅速铺开。 古片的冲势顿住,可外界几道灰白气息同时拔高以后,它再度震起。 嗡——!!!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旧按照原本的轨迹缓慢转动,没有加快,也没有额外生出异象。伴随着那道既有运转,一缕浩瀚秩序自然掠过封镇。 方才还在猛烈震荡的灰白古片陡然一沉,像有无形重压从更高处落下,将它重新镇回原处。 这一次,它没有再动,顾长渊停了片刻,心神退出封镇,目光随即落向下方。 几处已经完全显露真身的灰白残片,与自己封存的这一块。 气息完全同源! …… 观礼席最后方,灰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 四周到处都是惊呼与怒喝,空间裂口仍在吞扯附近灵机,他却从始至终没有退开半步。 几道人影被拉进那片黑暗时,他甚至眯了眯眼,嘴角始终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件等了许久、终于如期发生的事情。 他的视线沿着几处异变扫过,从第一处,一直看到第五处,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了一下。 灰衣男子又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抬起头:“嗯?” 高处云海之间,顾长渊已经站在古枝中央,那片区域安安静静,没有灰白古片破封而出,周围空间也没有出现第六处坍塌。 而以下方裂口方才扩张的速度来看,若第六块古片也在这里显化,被卷进去的绝不会只有顾长渊一人。 殷昼虽与他仍隔着一段距离,却同样身在这一片高层古枝之间,再往上,便是清寂与照微所在的树冠核心。 下方一个裂口,短短数息之间便已经吞掉七八个人,而漆黑裂纹直到此刻都还在继续向外围扩散。 若同样的东西在这里打开——今日真正走到大觉天树最高处的那几个人,几乎都在这片范围之内! 可高处什么都没有发生,灰衣男子看了顾长渊两息,顾长渊也在这时低下眼。隔着层层古枝与翻涌云海,两道目光在半空撞在一起。 灰衣男子脸上的笑意略微收了一下,很快,他低低笑出了声。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