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后山樵

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第302章 断路重续

后山樵 · 更新时间未知

很多年前,郁崇并不是第一次和顾天临交手。 年轻时候,两人就曾碰见过,也真正动过手。所以顾天临有多强,郁崇一直以为自己是知道的。 那时候的两人,同在天门。郁崇自己也绝不是弱者,能够走到这一境,本就已经足以压过不知道多少同代修士。以前几次交手,他当然知道顾天临难缠,也知道这个人远比寻常天门强得多。 可直到那一天,顾天临因为周行川来找他。郁崇才第一次知道,自己以前见过的顾天临,根本没有真正想过杀他。 那一天不一样,顾天临不是来争高下的,他是来杀人的。而郁崇比任何人都清楚,周行川为什么会死。 所以从顾天临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战不会善了。只是那个时候的郁崇仍旧不觉得自己会输得多惨,甚至可以谋算争上一争! 同为天门。他自认自己的道、自己的根基、自己的杀伐手段,都已经走到了同境中的极高处。可当真正打起来以后,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那一战以后,等郁崇真正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没有脚,甚至连睁开眼睛都已经成了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 他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一片近乎无边的黑暗,以及黑暗最深处,那一点摇摇欲灭的昏黄火光。 那是他的本命灯。 郁氏后宅深处,一间常年封闭的静室里,那盏原本一直供着他命魂的古灯,如今只剩灯芯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火苗。静室内外落了数重禁制,几名族中老人轮流守在附近,就连每次开门,都尽量不让外面的灵气产生太大波动。 因为那一点火,随时都会灭。大道断裂,道基近乎彻底崩碎,肉身已经不在,就连神魂都被那一战最后残留下来的力量打得支离破碎。 郁氏老祖亲自出关,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又动用了族中积攒多年的几样珍贵之物。可不管用了什么办法,最终也只做成了一件事。 让那点魂火没有立刻熄灭,仅此而已。 最开始的时候,郁崇不信。他不信自己会变成这样,更不信顾天临一战,真的能把自己打到连重新来过的资格都没有。 可一日又一日过去,一次次救治都没有结果,连郁氏老祖都越来越沉默。到了最后,老人只是站在那盏昏暗命灯前,看着灯芯中那点随时可能消散的魂火,低低说了一句话。 “命还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那一天,郁崇第一次真正明白。 自己回不去了。 ……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郁氏老祖请来了一个人,一袭灰衣,来历不明。 那个时候的郁崇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记得男人进入静室以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守着的族人,目光一直落在灯芯深处那一点将熄未熄的魂火上。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想活?” 命灯轻轻晃了一下。那时候的郁崇已经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只能从残火之中传出一道极其微弱的神念。 “……想。” 灰衣男人点了点头,又问:“想重新有一具身体?” 这一句话落下,灯芯上那一点魂火骤然一颤,就连站在旁边的郁氏老祖都猛地抬起了头。 可还不等任何人开口,男人已经平静道:“我可以帮你。”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郁崇当然不信,不是不想信。而是连郁氏老祖都已经亲口告诉过他,以自己如今的状态,能够留下这一点残魂不灭,都已经近乎是极限。 重塑肉身? 怎么可能。 灰衣男人也没有解释,只抬起一只手,一只不大的灰色玉匣随之出现在掌心。 玉匣才刚刚出现。 嗡—— 那盏原本已经虚弱到几乎不会再有多少反应的命灯,竟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灯芯上那一点昏暗火苗主动朝着玉匣所在的方向偏了过去,就连郁崇已经支离破碎的命魂,都在这一刻传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悸动。 想靠近,想要里面的东西。 郁氏老祖脸色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这是……”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只屈指轻轻一弹。 啪。 玉匣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光,只有一团婴儿拳头大小、近乎半透明的灰白之物静静悬在那里,似玉,又像某种尚未真正成形的血肉。 可玉匣打开的一瞬,那盏命灯猛地亮了一下! 原本随时都会熄灭的魂火,第一次主动向外探出了一缕极细的魂光。 郁崇心神剧震:“这……是什么?”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正传出一句相对完整的神念。 灰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玉匣里的东西:“能让你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的。” 郁崇那点魂火微微一顿。 男人抬起眼:“是上面给你的,当然,也不是白给。” 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郁崇残破的神念从灯火中传出。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等你真正活过来,自然会知道。” 灰衣男人重新看向手中的玉匣,语气依旧平静 :“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今日给你的,不是什么恩赐,只是提前付给你的一点东西。” “替我们做事,以后能拿到的……远不止这些。” 最后几个字落下,命灯里的魂火第一次真正剧烈跳动起来。 …… 之后究竟用了多久,连郁崇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团灰白之物真正融入残魂以后,自己像是重新坠入了一片温热的黑暗。原本已经碎裂到几乎无法重新聚拢的魂魄,被一股极其柔和的生机一点点包住。 先是残魂重新聚拢,随后一点点血肉开始生出。骨骼、经脉、脏腑,也在那片黑暗里重新有了轮廓。 那具原本已经彻底消失的肉身,就这样一点点重新出现。 而随着身体逐渐完整,玉匣里的灰白之物也在不断消耗。每少去一分,郁崇残破的命魂与新生肉身便更加契合一分。 那名灰衣男人自始至终只是守在一旁,偶尔借玉匣中残留的力量稳住那具正在重新成形的身体。 真正将郁崇从那盏昏暗命灯里一点点拖回来的,是那件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的东西。 直到某一刻。 砰! 一声沉闷的心跳突然响在静室里。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郁崇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昏暗的石顶。片刻后,他才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看着掌心重新出现的纹路,也看着皮肤之下重新流动的鲜血。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甚至不敢立刻将手握紧,像是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神魂将散之前最后的一场幻觉。 曾经,他连重新拥有一具完整肉身,都已经不敢再想。 可现在,他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郁崇一点点撑起身体,再看向那道灰衣身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大人……” 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 “先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郁崇其实已经不敢再奢求太多。 能够重新拥有肉身,能够再次感受到天地灵气,甚至能够让灵气重新沿着经脉流转,对那个曾经只剩下一点命灯残魂的他来说,都已经是过去根本不敢想的事。 所以当第一缕灵气真正进入体内的时候,郁崇一个人在密室中坐了很久,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那缕微弱灵气在新生经脉中一点点流过。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剩下的所有岁月,都会被困在那盏昏暗命灯里。 如今却重新站起来了,甚至脚下重新有了一条可以往前走的路。对于那时候的郁崇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至少那个时候,他是真的这么以为。 直到有一天,那位大人再次让人叫他过去。 郁崇进入石室的时候,灰衣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这些时日下来,他依旧不知道对方真正的来历,甚至不知道当初救自己的那件东西究竟来自何处。 可有一件事已经完全不同。 当初连对方一句话都不愿相信的郁崇,如今再次见到这道灰衣身影时,已经会主动停在数步之外。 “大人。” 男人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话。 “郁崇,你就准备……走到这里?” 郁崇怔了一下,一时间甚至没有听明白。 灰衣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有了肉身,也重新能够修炼,所以你就满足了?” 郁崇瞳孔微微收缩。男人看着他,继续道:“我若告诉你,你现在脚下这条路……还能继续往上走呢?” 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郁崇没有说话。 灰衣男人的声音却继续传来:“你曾经失去的境界,可以重新拿回来。” 郁崇呼吸微微一滞。 “你曾经断掉的路,也可以重新接上!” 每一个字,都像在他神魂最深处重重砸了一下。 可男人还没有说完。 他安静地看着郁崇,片刻后,忽然问了一句:“至于顾天临……当年那一战,你就真的不想……亲手还给他? 轰! 那一瞬间,郁崇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从重新睁开眼睛,到再次感受到天地灵气,这些日子里,他当然想过顾天临。 甚至不止一次。每一次重新运转灵力,每一次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缓慢恢复,他都会想起当年那一战,想起自己倒下时看见的那道背影。 可他从来不敢真正去想一件事。回到曾经的位置,重新站到顾天临面前。 把当年失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对于一个连肉身都已经失去过的人来说,那实在太远,远到连想,都像一种奢望。 可现在。 这个曾经真的让他从一盏昏暗命灯里重新活过来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告诉他——还可以继续! 郁崇喉结缓缓滚动。 过了很久,才终于挤出一句。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只有半掌大小的乌黑古令。古令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从正中一路贯穿到底。 郁崇还没来得及看清。 男人两指轻轻一夹。 咔。 古令裂开,下一瞬,整座郁氏府邸忽然轻轻一震。 轰隆隆—— 动静并不算大,却几乎同时传到了族中各处。几座院落檐角悬着的古铃无风自鸣,演武场上正在修炼的年轻族人纷纷抬头,几名原本待在各自院中的族老,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周围灵气出现了异常。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突然落进了郁氏。不少人走出屋舍,目光下意识望向府邸深处,却什么都看不见。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郁崇所在的石室。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虚空一点点向内塌陷。不是裂开,而是在往下沉,一寸又一寸,像有一个重得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正隔着另一片空间缓缓坠落。 东西甚至还没有真正显露出来,郁崇脸上的血色便已经瞬间褪尽。 咔嚓! 脚下石砖猛地裂开。 郁崇膝盖跟着一沉,整个人险些直接跪倒在地。那具才重新拥有不久的肉身接连传出令人牙酸的骨响,体内经脉疯狂震颤,就连神魂都像被一股无形巨力死死压住,一点点向下沉去。 会死! 这个念头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从郁崇脑海里冒了出来。那东西甚至还没有完全出来,可若任由这股力量继续落下,他真的会死! 而且不是当年那样,还能在命灯里留下最后一点魂火,是连肉身带神魂,一起被压碎! “大人——” 声音才刚出口,灰衣男人已经侧过头。他没有出手去硬抗那股恐怖压力,只抬起一根手指,在那枚已经裂开的乌黑古令上轻轻一点。 嗡—— 一层极淡的灰光顿时从古令中荡开,瞬间将郁崇整个笼罩进去,几乎就在灰光落下的刹那,那股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郁崇猛地喘了一口气,额头已经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灰光,又看向男人手中那枚已经裂开的古令,眼里的震动反而变得更深。 当初让他重新拥有肉身的东西,此刻护住他的古令,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的力量。 郁崇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这个自己直到今日都还不知道姓名的大人身后,还有一个他根本没有真正接触过的地方。 而那里面能够拿出来的东西……已经一次又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郁崇的目光便猛地重新转向前方,因为那片不断下沉的虚空之中,已经有东西出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一截漆黑炉足,紧接着第二足、第三足,随后,一尊通体漆黑的古炉一点一点从那片塌陷的虚空中显露出来。 三足,双耳,并不巨大,甚至远没有郁崇想象中那种遮天蔽日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尊不过寻常殿炉大小的东西真正显露以后,整座石室里的光线都像随之暗了一层。 周围原本正在流动的天地灵气也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变化。没有消失,只是全部避开了那尊黑炉,仿佛那里本就不该存在任何别的力量。 外面,郁氏府邸又轻轻震了一下。 刚刚走出屋舍的几名族老神色同时变化,越来越多族人朝着府邸深处望去。他们看不见这尊古炉,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那股让整个郁氏都隐隐发沉的气息,就来自那个方向。 而石室之中,郁崇已经彻底说不出话。 古炉还在缓缓下落,一道道暗红色纹路从三足一路向上缠绕,密密麻麻爬满整个炉身。其中有古字,有他完全看不懂的咒纹,也有一些只看上一眼,便让人心底发寒的东西。 人。 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一具具被拉长、折叠、挤压到几乎失去原本形状的魂影,像是被人硬生生封进那些暗红纹路之间。 有人仰头,有人蜷缩,还有一些只剩下一双手,死死扒在炉壁边缘,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郁崇站在那里,却莫名觉得……那些东西都在叫,古炉每下降一分,石室里的空气便跟着更沉一分。 直到最后。 咚! 古炉彻底落定,声音并不算大,可落下的那一刻,整间石室却像突然安静了。 郁崇站在灰光笼罩之中,死死盯着眼前这尊漆黑古炉。哪怕真正压在身上的威势已经被古令隔开,他的神魂依旧在本能地颤抖。 他并非没有见过真正强大的兵器,郁氏这些年能够在一方站稳脚跟,族中自然也有几件真正压箱底的重器。 可那些东西,和眼前这尊炉完全不同,仅仅只是出现,便已经让他生出一种自己随时都会被压碎的感觉。 可短暂的震骇过后,郁崇脑海里忽然再次响起了灰衣男人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你曾经失去的境界,可以重新拿回来!” “你曾经断掉的路,也可以重新接上!” 郁崇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尊古炉,又看了一眼身旁那道灰衣身影。 到了这一刻,哪里还需要再解释。今日叫他过来,方才问他的那些话。还有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这尊炉……答案已经摆在了面前。 郁崇重新看向黑炉。刚才被那股恐怖威势压出来的忌惮还没有完全散去,可那双眼睛已经一点点亮了起来,连胸口起伏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重。 郁崇盯着眼前那尊漆黑古炉,原本紧绷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变化。最开始,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抹笑意越来越明显。 刚才的震骇还在。可更深处,那个已经被他亲手压下去不知道多少年的念头,却像重新被人从死灰里一点点翻了出来。 然后——烧了起来! 郁崇缓缓抬起头,眼前是那尊压得整个石室都仿佛沉了一层的漆黑古炉。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他嘴角的笑越来越深:“原来……这条路还没有断,我这一生……还真有再站到你面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