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第314章 树内树外
后山樵 · 更新时间未知
沿着那一线微光继续往前,没过多久,身后的声音便彻底听不见了。 三人脚下仍是先前那条祖脉主络,青金色生命气机沿着古老木纹缓缓流动。越往深处,两侧能够看见的支络便越少,偶尔有一截庞大古根从幽暗中横过,最粗处甚至看不清另一端落在哪里。 走了约莫一刻钟,清寂忽然停下。 他朝前方看了一阵,轻声道:“这样走,还是慢了些。” 顾长渊抬眼:“还有很远?” “有些远。” 清寂笑了笑,随后俯下身。少年佛子的僧衣随动作垂落,一只手掌轻轻贴在脚下粗粝的木纹上,身上没有佛光升起,连气息都安静得很。 两息以后。 嗡—— 一点青金从他掌下亮起。顾长渊低头看去,那缕光顺着木纹迅速游向远处,刚没入幽暗,更深处另一条祖络便跟着亮了一下。 嗡…… 紧接着,越来越多沉寂在木层深处的古老纹路先后苏醒,青金光芒沿不同方向汇来。照微已经走到清寂身旁,望着前方越来越盛的光,轻声道:“还能接上。” 清寂这才睁开眼。 轰…… 前方木层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数十道青金古纹彼此相连,原本相隔极远的祖络像是隔着漫长岁月重新认出了彼此。光芒一层压过一层,最后在三人前方汇成一片不断向深处流动的青金长河。 里面看不到门,也找不到真正落脚的地方,只有无数木纹、道痕与细碎光影随着青金洪流不断向内流去。 清寂站起身,看向顾长渊:“顾施主,走吧,这样快一些。” 话音落下,他已经一步踏入其中,照微跟在身侧。两道身影很快便被流光吞没。 顾长渊多看了一眼,也迈了进去。 嗡——! 眼前骤然一亮。 顾长渊脚下一空,身体却没有向下坠去。一步落下,一道古老木纹便会在脚底亮起,托住身体,转瞬又被飞速后退的光拉向身后。 周围更快。 最开始还能辨认出一条条横在两侧的古根,十余息以后,所有东西都被拉成了细长流光。远近像被强行叠到了一处,偶尔有沉在祖络深处的旧痕从旁掠过,才刚刚显出轮廓,下一刻便已经远去。 顾长渊抬眼时,恰好看见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古修坐在崖前。那人身旁没有灵兵,也没有法相,只在五指抬起的时候,周围山石便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古纹。 顾长渊还没看清,那幅景象已经从身侧远去。紧接着,一尊只剩半边身躯的庞大道象从头顶横过。掌下托着一座古山,山间河流还在动,道象本身却已经残缺得近乎消散。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按原有的速度缓缓转动,第二环上几道已经亮起的纹路,却在那尊道象掠过时轻轻明了一瞬。 顾长渊眼神微动:“这些……都是古树留下的?” 清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是人在附近悟道留下的,有些只是天地变化时恰好被祖络记住。留得深一些,时间便长一些。” 顾长渊抬头,清寂与照微就在前面不远。三个人看似只是正常前行,四周景象却在以极快的速度倒退。 “以前这些根走得很远。”清寂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日断掉的地方很多,剩下的也只是一部分。” 顾长渊没再细问,九劫帝瞳却无声运转,将几道明显更加古老的残痕收入眼底。 清寂看见了,脸上有了一点笑:“顾施主不用急,到了里面,这些东西会看得更清楚。” 顾长渊眉梢微抬:“你知道我想看什么?” “当日在树上,顾施主不就一直在往前找么?” 清寂只说了这一句。 四周青金流光开始慢下来,最前方的照微忽然抬眼。 “到了。” 呼——! 青金洪流骤然向两侧散开,一股沉重古老的气息迎面压来,清寂与照微先后踏出,顾长渊紧随其后。 双脚重新踩到实处以后,他抬起头,神情明显停了一下。 前方已经很难让人与一棵树联系起来。 一道庞大沟壑横贯视野,两侧木层高高隆起,粗粝木纹层层向远处铺开,仿佛两片沉在幽暗里的古老山壁。 数不清的根系从中穿出,有的横过深渊,有的径直垂向下方,更远处还有极其庞大的根体从黑暗里一掠而过,仅仅露在外面的那一截,便已经看不到完整轮廓。 轰隆隆…… 低沉声音从下方不断传来。 顾长渊顺着声音看去,一股青金洪流正沿着一条巨大祖根奔腾而过,与远方另外几条根络相接时,大片幽暗都被那道光照亮。 光一亮,根系、沟壑、层层古木便从黑暗中显出。等那股生命洪流过去,一切又重新暗下去,明灭之间,整片根下天地仿佛也在跟着呼吸。 顾长渊看了许久:“这……还是树里?” 清寂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嗯,不错。” 他走到古根边缘,向下看了一眼:“总算是真正到根部了。” 顾长渊重新抬头,此前入树以后,他已经见过宽如山岭的古脉,可放到眼前这一片根下天地里,那些地方明显还在外围。 “大觉这么多年,都没有把里面真正走完,有些地方,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 顾长渊刚准备接话,目光忽然落向深渊右侧。 九劫帝瞳无声运转,原本藏在幽暗中的祖络迅速清晰,一道道青金生命气机如何流动,也随之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大片区域,很不对劲,有些古根已经泛黄,木质黯淡,生机也比周围弱了太多,那是大觉天树自己留下的衰败。 可在那些老根表面,还压着另一层东西——灰白。 一道道极细灰纹贴着原本木纹向里延伸,有些甚至已经与祖根长到了一处。青金生机经过附近以后,会无端慢上一截,随后又被牵向另一条支路。 顾长渊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心神微沉,第六枚古片依旧安静地留在封镇之中。 可那股气息…… 顾长渊抬手指向远处:“那里,跟古片很像。” 清寂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重新俯下身,掌心按在脚下祖根。 嗡—— 一缕青金古意沿木纹迅速沉入深处。照微也走到另一侧。她盯着那片灰白看了一会儿,又顺着几条祖根向下望去,眉间渐渐多了一点轻皱。 “下面还有。” 顾长渊侧目,照微抬手点向几个方向:“这里,还有那边。再往后……看不太清了。” 清寂依旧闭着眼,附近几条祖络偶尔亮一下,又重新暗下去。过了十余息,他才缓缓睁开。 “果然。” 顾长渊看向他,清寂站起身,目光仍停在远处那些灰白古根上。 “同源。” “和那五枚古片?” “嗯。” 清寂停了一下:“而且这些东西,来得比那五枚古片早。” 顾长渊没有马上说话,那五枚东西进入大觉天树才多久?可眼前有些灰白纹路,早就钻进老根深处,与古树原本的木纹纠缠在了一起。 “看来外面那些人,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看来是。” 照微仍望着下方:“古树自己也在老。” 她指向更远处几截彻底黯淡的根,“那些才是它自己留下来的。” 顾长渊顺着看了一眼,两种变化放在一起,区别已经很明显。 自然枯老的根络虽然生机衰弱,木纹依旧顺着原本方向生长。那些灰白却像后来硬塞进去的东西,始终缠在古树自愈最深的位置。 也难怪这些年大觉会一直以为,许多地方只是老了。顾长渊顺着其中一条灰白纹路往更深处看,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太多了,一处处找,一条条清,不知道要清到什么时候。 清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许久,忽然侧过脸。 顾长渊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想到办法了?” 清寂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想到。” 他重新望向那片灰白,脸上那点凝重反而淡了一些。 “顾施主,既然外面的人这么想让那六枚古片都进来……” 清寂顿了一下,唇角有一点笑。 “不如,先让他们如愿一次。” …… 轰隆——!!! 祖域上空,两片大道天地再次撞在了一起,云海早已被压得支离破碎。 顾天临立于一片黑金道泽中央,玄衣被高空乱流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始终斜落身侧。以他为中心,漫天锋痕横在虚空间,有些不过数丈,有些却一直延伸到云海尽头。 梁策所在的另一边,天地则在不断向下沉。 青黑古纹从脚下一路铺开,灵机、云层、散在高空的道法余韵,只要落进那片区域,都会被压低一层。连顾天临横在天地间的那些黑金锋痕,进入其中以后都显得沉了几分。 两种大道彼此侵入。 中间那片空间早已经不是寻常修士能够靠近的地方。 梁策抬手。 五指只向下一按。 轰——! 顾天临周围数百丈天地同时下沉。 青黑道则没有凝成什么具体神通,只从四面八方压来。黑金锋痕随之向内弯曲,云海更是直接塌下一层。 顾天临站在中央,没有退,握剑的右手甚至没有真正抬起,只有拇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抵。 铮——! 一声剑鸣。 原本被压下的大片虚空同时出现裂口! 数不清的黑金细痕从青黑道则内部亮起,像锋芒早已经埋在里面,只等这一声剑鸣落下。 咔——! 第一道青黑古纹断开。 紧接着,整片道泽从中裂出一条长痕。 轰隆隆——!!! 两种大道在高空疯狂挤压,远方云层一片接一片崩开,祖域上方原本完整的天色都被分成了两半。 梁策长袖向后翻卷,脚下古纹连着亮了三次,才将那股从道泽内部炸开的锋意重新压下。 他没有立即出手,只是看向顾天临,这一战打到现在,他已经数次重新估过眼前这个人。 可每一次觉得差不多看清,顾天临总还能往前走一步。 最麻烦的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显出吃力。 梁策眼里那点最开始的随意,早就没了。 “顾天临。” 顾天临抬眸。 梁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些年,藏得够深。” 顾天临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话一直这么多?” 梁策嘴角那点笑意轻轻停了一下。 下一刻。 轰——!!! 青黑大道再度铺开。 可就在两片道泽即将正面撞上的时候。 咚。 一道极低的闷响从大觉天树深处传来。 梁策动作微顿。 顾天临也侧过脸。 原本已经刺入古树的五处灰白钉痕,同时亮了。 嗡—— 五道灰白长影隔着庞大树身彼此呼应,原本还在枝叶与古脉间流动的青金生机瞬间暗下一截。 随后,靠近树冠的一处古脉忽然泛出一线灰白。 很淡。 却没有散。 灰白沿着木纹缓缓向两侧拉开,周围树皮与古脉跟着向内陷去。数息之后,一道与先前五处极为相似的钉影,真正从树中显了出来。 第六道。 梁策看着那里。 没有惊讶。 也没有什么压不住的喜色。 只有刚才因为顾天临而沉下去的眉眼,稍微松了一分。 “看来,郁崇办成了。” 顾天临听见了。 他的目光在六道钉影上停了片刻,重新落回梁策身上。 “你一直在等这个?” 梁策没有回答。 脚下青黑大道重新亮起。 顾天临也没有再问。 黑金长剑轻轻一震。 下一瞬。 两片帝关道域再次朝中央撞去。 …… 更高处。 那里已经看不到祖域。 元澄古佛先前以古钟划出的金色界壁,早在两人第一次真正交锋时便将灰衣男子一同拖进了另一片空间。 此刻,那方界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天穹是一口巨大到看不见完整边缘的青暗古钟。 钟下没有真正的大地,无数金色佛文彼此勾连,化作山、塔、莲台与古寺的虚影,一层一层向远处铺开。佛音时有时无,每响一次,那些原本已经破碎的界壁便重新凝实一分。 灰衣男子所在的另一边,却没有任何复杂异象。 只有灰白。 从脚下一直铺到界域尽头。 佛光落进去,颜色会慢慢淡下去。 古寺被灰白道则擦过,墙壁不会立刻崩开,可上面流动的佛纹会迅速失去光泽;金莲飘入其中,花瓣也会从边缘一点点变灰,最后连本身存在过的气息都跟着淡去。 一边在生。 一边在让一切归于沉寂。 两种道则已经碰撞不知道多少次。 可真正到了这里,反而没有外面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 安静得有些可怕。 元澄古佛盘坐在古钟之下。 雪白长眉垂过眼角,灰白僧衣被道风吹得轻轻摆动。老人双手合十,身后佛国虚影随着呼吸明灭。 灰衣男子则站在远处。 那袭灰衣已经多了几道裂口,神情却仍然平静。 元澄抬起右手。 两指在身前轻轻一合。 铛—— 钟声落下。 整个界域忽然定住。 连灰衣男子脚下还在蔓延的灰白道纹,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 下一刻,悬在天穹上的青暗古钟开始向下沉。 没有急。 可古钟每落下一分,整片佛国便向内收拢一层。数不清的佛塔、金莲与经文一同向灰衣男子所在的位置压去,连那一方灰白天地都被不断挤小。 灰衣男子抬起头。 直到古钟已经压到头顶,他才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向下一按。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 距离他最近的一座佛塔,却忽然暗了一下。 紧接着,塔身正中央出现一条灰线。 咔。 第二座。 第三座。 越来越多灰白沿着佛国本身向外扩散。那些地方明明还被佛光笼罩,内部却像已经提前走到了尽头。 元澄神情没有变化。 双掌重新合十。 “阿弥陀佛。” 漫天金莲同时闭合。 刚刚被灰白侵入的那片佛国,连同其中数百座佛塔与经文一起向内塌去。 灰衣男子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下一瞬—— 轰隆隆——!!! 不是一道术法炸开。 是一整片佛国从这方界域里直接沉了下去。 大片空间随之消失,黑色乱流从缺口中涌入,金色佛文与灰白道则一同被卷向最深处。元澄身后古钟向后荡开,灰衣男子衣袍也第一次被吹得完全扬起。 两人隔着那片正在崩塌的虚无遥遥相望。 灰衣男子忽然笑了一声。 “还是舍得。” 元澄没有回答。 一步迈出。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灰衣男子身前。 一只苍老手掌从宽大僧袖下推出。 掌心只有一个很小的佛印。 灰衣男子抬手迎上。 砰——! 两只手掌碰在一起。 整个界域骤然向外膨胀! 近处佛塔被拉得扭曲,远方灰白天幕也跟着出现大片裂口,元澄袈裟向后翻飞,灰衣男子脚下第一次真正退了半步。 也就在这一刻。 六股同源气息穿过破碎界壁,传进了这片独立空间。 灰衣男子偏过脸。 大觉天树已经远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可那六道钉影,他感受得很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 “成了。” 仍旧只有两个字。 元澄同样朝外面看了一眼。 苍老面容没有明显变化。 树内那道先前突然活跃起来的古老气息,他一直能够感觉到。如今六道钉影齐现,确实像是那些人想看到的结果,可也仅仅只是像。 元澄缓缓收回目光:“阿弥陀佛。” 灰衣男子看向他:“树还活着,里面的人也没出来。” 元澄声音很平。 “施主现在言成,早了些。” 灰衣男子闻言,倒也没有反驳。 “那便再等等。” 他抬手拂去袖口上一点残留佛火,又朝大觉天树望了一眼。 “不过六片既然已经齐了,这棵树往后,应该会走得快一些。” 元澄没有追问,只静静看着他。 灰衣男子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它不会马上死。” “这么一棵树,哪有那么容易。” 他唇角微扬:“只是从今以后,每一次枯,每一次修,都会比以前快。” “原本还能自己找回来的路,也会越来越偏。” “等错得久了……” 灰衣男子顿了一下。 “它自己都会忘了,原本该往哪里长。” 古钟在高处缓缓转过一圈。 铛…… 元澄垂着眼。 “所以你们这些年,动的是它自愈的路。” 灰衣男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淡淡道:“放在整件事里,这一处很小。” 元澄终于重新看向他。 那双苍老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乱。 “因未尽。” “果便未定。” 灰衣男子眉头微动。 元澄双手缓缓合十。 “施主还是等到最后,再看吧。” 话音落下。 铛——!!! 那口横在整片界域上方的古钟骤然大亮。 这一次,钟声不再只从一个方向传来。 四面八方,同时有古钟虚影显现。 一口。 十口。 百口。 佛音从不同空间同时落下,原本已经被灰白道则侵蚀得残破不堪的佛国,竟从更深一层重新升起。 灰衣男子脚下那片不断扩散的灰白天地,第一次被硬生生托离了原本位置。 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下一刻。 无数古钟齐鸣! 整片界域同时向中央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