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八十七章 :危言耸听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韩梦殷到中军大帐时,前头的饮宴还没有散尽。 奚人还在唱歌。 那歌声粗哑,调子也不齐整,可胜在嗓门大,十几个人一同拍着手掌,踩着地面,竟把整个席前的气氛又烘了起来。 几个契丹少年大概是喝多了,又牵着马在外圈绕场,想再显一显骑术,只是先前还能翻身倒挂,如今酒气上头,动作便明显飘了些。 其中一个少年本想从马腹下钻过去,却没抓稳马鬃,整个人滚到地上,摔得满身尘土。 席上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那少年自己也不恼,爬起来後索性跪在地上,朝李匡威所在的方向叩了一个头,口中叽里咕噜喊了一句契丹话。 译吏忍着笑译道: 「他说,幽州的酒太好了,他怕这辈子都喝不到了。」 李匡威大笑,再赏此人一瓮酒,且告诉他,以後就隶在银葫芦都,这样的酒,吃一辈子。 於是,契丹少年那是纳头就拜。 这等场面,自然是上下欢洽。 诸胡首领看见李匡威今日笑意甚多,也松了口气。 没办法,仰人鼻息,只能委曲求全! 韩梦殷站在外头,看着帐前闹腾的这一幕,心中忧色更重! 此般胡类无德寡耻,如何能倚为腹心? 因为韩梦殷来的时候,守在外头的银葫芦武士就晓得有事,早早便入内通报。 所以在韩梦殷这边痛心疾首时,李抱真已经闻令从席间走了出来。 …… 此时,李抱真脸上还有酒意,见到韩梦殷这副模样,恭敬道: 「韩公怎麽来了?今日大帅赐宴诸部,你也该饮一杯,热发下身子。」 韩梦殷道: 「酒肉是好,但又能好得几日?」 李抱真笑意稍敛,目光落到他怀里的文牍上: 「又是粮草?」 「事关军机,我要当面陈节帅。」 李抱真看了他片刻,低声道: 「韩公,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韩梦殷怒斥道: 「若今日还不是时候,何时才是时候?」 「等一切事不可为,再说?那时还要说吗?」 李抱真沉默了。 他晓得韩梦殷这个人平日并非不识进退,更不是喜欢扫人兴致的腐儒。 此人此时如此正式前来,还选在诸胡饮宴时来见李匡威,那就说明他是真急了。 可越是这样,李抱真越觉得难办。 这时候前席欢声正高,李匡威心气也盛,韩梦殷若上来便说扫兴话,未必能有好结果。 於是李抱真又劝了一句: 「节帅不是不听人言,只是话也要看时辰。」 「今日诸胡在前,若让外人听见幕中争论,岂不是自露短处?」 「不利大局的事,还是不要讲得好。」 韩梦殷看着他,正色道: 「所以韩某没有在席前喊。」 「而是独自面陈!」 李抱真一怔。 韩梦殷又道: 「请李判官转告大帅,韩梦殷有一番牢骚要讲,就问大帅有没有听得雅量!」 李抱真听到这番带着气的话,也不敢再说了,怕把韩梦殷给惹毛了,弄出大麻烦了,只得转身入内。 片刻後,他再出来,神色带着无奈: 「大帅请韩公入後帐。」 …… 李匡威晓得韩梦殷是要来喷他时,自然不敢在席前见韩梦殷,而是转到中军後帐。 外头的饮宴仍在继续,歌声、笑声犹在,可只是隔着一处帐幕,便听起来像是另一片天地。 後帐里灯火通明,李匡威已经解了衣甲,着圆袍,拖了靴子,倚靠在胡床边。 他见韩梦殷进来,甚至主动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韩公坐。」 韩梦殷叉手: 「下官不敢。」 李匡威看韩梦殷这般严肃,甚至主动开了个玩笑: 「韩公这时候来,想来不是讨酒的。」 韩梦殷正色作揖下拜道: 「下官来进言。」 李匡威眉头轻轻一挑: 「进言?」 「是。」 「说来听听。」 李抱真也在旁边坐下,取了纸笔,很是专业。 韩梦殷依旧没坐,就站在那边,问: 「大帅今日看诸胡献舞,以为如何?」 李匡威没想到他先问这个,便道: 「诸部还算恭顺。」 韩梦殷道: 「下官在外看了片刻,也觉得诸部恭顺。」 「奚人献舞,契丹献骑,辽东诸部献熊皮、海东青,口中皆称大帅万胜,席上人人欢喜。」 李匡威笑道: 「这不是坏事。」 「自然不是坏事。」 韩梦殷道: 「只是下官想请大帅再想一层。」 「他们今日为何欢喜?」 李匡威看了他一眼。 韩梦殷继续道: 「只因大帅是幽州节帅,而幽州还是那个横压东北的霸主!」 「可要是哪日我幽州亡了,那些人还能对大帅这般恭顺吗?」 帐中安静极了,甚至李抱真都恨自己为何要在场,气氛极其压抑! 最後,还是李匡威深呼吸了两口,忍住怒气,硬邦邦问道: 「你到底要说什麽?」 韩梦殷将衣袍一掀,竟直接跪了下来,然後将襆头放在一边,行全礼,朗声道: 「大帅,下官反对与河东决战。」 此言一出,随李匡威入内的几个大将脸色全都变了。 都知兵马使张行简更是皱眉: 「韩公这话是何意?敌军在云州,我军在妫州,两军相持,不决战,难道坐着看?」 韩梦殷没有理他,只看李匡威,解释道: 「下官不是说不战。」 「下官是说,不可以幽州兴亡付之一战。」 李匡威没有说话。 韩梦殷继续道: 「幽州骑军强,河东骑军亦强。」 「幽州山南八军,奚、契丹诸骑,皆可战;沙陀鸦儿军、云代精骑、吐谷浑、回鹘诸部,亦皆可战。」 「两虎争原,胜负未必能凭人意。」 「若大帅以诸军毕集之势,强求一战压倒李克用,胜则诚为大胜,败则无可收拾。」 「下官反对将我幽州百年基业赌於一役!」 这话一出,帐中没人笑。 因为在场都是大将,从李可举时代就开始和河东军对战了,所以不存在对河东军的军力错判的问题。 这麽讲吧,别看他们前面战役普遍都赢,甚至一度打得李克用惶惶,可越是这样,他们才晓得这些沙陀人的厉害! 因为之前,他们实在是占了不少形势上的便宜的,论真实战力,实际上就是五五开! 而现在,沙陀人不仅收得代北,更是连下西北草原、河中、昭义,势力突飞猛进。 你说这些幽州将有必胜的把握,那真是不尊重沙陀人。 但人人晓得,人人都不说,最後反倒是一个文官戳破了面纱,露了屁股底。 韩梦殷随後就将目前军中补给的情况一一说清,然後情真意切道: 「大帅,今日幽州之强,正在诸军毕集;今日幽州之危,也正在诸军毕集。」 「战事迁延日久,我幽燕子弟久戍於外,丁壮疲於征行,闾里困於转输,民力财赋,早已竭尽无余。」 「若再久持不下,战马耗膘、仓廪空匮,乡野田亩荒芜,百姓不堪重役,一旦内外交困,虽拥十万之众,亦难支撑。」 此时,李匡威终於开口,声音渺渺: 「哦?韩公倒是把我弄糊涂了,这前般不让我决战,这般让我不要迁延。」 「那这是战还是不战呢?」 韩梦殷抱拳: 「下官非是此意!」 「那韩公是什麽意思?」 韩梦殷直接说出自己的兵略,喊道: 「分遣诸部於关岭。」 帐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韩梦殷继续道: 「妫州川原只能会兵,不可久屯。」 「请大帅以银葫芦、经略二军为中军锐兵,居妫州偏南,控总势,不轻动。」 「奚、契丹精骑分往北面野狐岭、张北诸道,守坝上南下孔道,游哨草原边缘,监视河东诸胡骑。」 「清夷、威武两军守宣化盆地两翼山口,控桑乾水源和牧场,使沙陀不得轻绕我腹心。」 「辽东、辽西诸部遣往紫沟、独石、飞狐诸口,设烽燧,作斥候,截小队,守水草。」 「如此诸胡可就近取水草,不必尽食幽州仓粮,也不会聚在一处怨望生事。」 「刘仁恭围易州不变。」 「易州为飞狐口南翼,不压住义武,幽州南面不安。」 「可易州只可围,不可急求破。」 「王郜愿做忠下官,便让他在城中做忠下官。」 「我们正可以此来调动李克用分兵来救,在我幽州腹地打一场歼灭战!」 一番话,帐内诸将齐齐变色,真是好办法! 但只要没等大帅表态,他们全部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很是油滑。 此时,帐内,韩梦殷继续侃侃: 「如此,李克用若分兵,我则聚众三藩之众,歼其援兵。」 「若不来,我则继续布防隘口,利用地势关卡,只以少量兵马,便可与河东对峙。」 「如此,後方犹可生养,而河东因无险要,只能处处设防,耗费糜众!」 「长久下去,河东日弱,我方日强,如何能不胜?」 「兵争为死生之地,不可不察,能不战而胜之,此为兵法之上道!」 帐中一时无声,只因韩梦殷的兵略实在是好。 甚至连狗腿子卢彦威也没有立刻驳斥,但他紧紧看着上首的李匡威,只待节帅脸上有一分不快,他便会化为鬣狗,冲锋陷阵! 可李匡威却毫无表情,径看向李抱真,问: 「李判,你怎麽看?」 李抱真从方才开始一直没有说话,他当然也听得出韩梦殷说得有理。 可有理不等於可行,尤其是他很清楚大帅心里的真实想法。 只是如何反驳,还需他细细组织,好在李匡威问时,他已经想到了。 於是,李抱真慢条斯理,组织道: 「韩公之策,老成持重。」 而一听这话,韩梦殷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因他晓得,这般话後,必要反转。 果然,李抱真继续道: 「只是持重之策,最怕外人不知其重,只见其缓。」 「如今诸军毕集,诸胡来朝,刘仁恭围易州,王熔输粮马,河朔诸镇都在看大帅如何落这一子。」 「此时若分遣诸部於关岭,固然可省粮,也能用地利。」 「可诸军会怎麽想?王熔会怎麽想?乐彦祯会怎麽想?契丹会怎麽想?」 「他们未必会觉得大帅是深谋远虑,只会说幽州大兵已集,却不敢与沙陀争锋。」 韩梦殷皱眉: 「若只为外人怎麽看,便舍地利不用,那才是为名所误。」 李抱真摇头道: 「此非是名,而是势也,也是军心。」 他看向李匡威,又看向诸将,解释道: 「我幽州不是别处,是北地第一大藩!」 「诸藩、诸部为何皆为我用?难道是因为我们有押管他们的名分?有当年的河朔旧事?」 「不是!就是因为我们强!」 「如果韩公在点兵前献此策,在下必以为非此策不行!」 「可现在,我们云集诸部,广纳诸藩,早就摆开阵势。」 「如此天下瞩目,我军却先选择了守势!」 「我恐军心沮丧,本想不战而胜,变得不战而溃!」 「而至於韩公所言之危,在下以为,此战胜了,便也不是问题了。」 韩梦殷皱眉,反问道: 「可若一战不胜呢?」 李抱真笑了笑,却没再说话,因为旁边的李匡威率先笑答: 「韩公,这天下哪有必胜之战?」 韩梦殷转向他: 「正因没有必胜之战,才不可把兴亡系於一战。」 见韩梦殷如此不识趣,李匡威也有点挂脸了,收敛了笑意: 「可若没有这一战,我幽州便只是幽州!何时能为北地主?」 这一句落下,帐中诸将心头都动了,晓得了大帅的态度。 此时,李匡威缓缓站起身: 「韩公,你说的这些,本帅不懂吗?」 「王熔不可信,本帅不知吗?本来也没信他,我要的只是他动定州。成德一动,义武首尾不能相顾,他又绝了倒河东的退路,这便够了。」 「诸胡怨望,本帅不知吗?」 「但要晓得,此辈在我帐下聚於一处,尚且心生怨怼,你若将他们分遣散入群山诸岭,岂能俯首帖耳,悉听调度?」 「此等乌合之众,聚尚可勉力一战,散则人心涣散,各怀异志,遇敌必各自奔逃,非但不能御寇,反生劫掠祸乱。」 「至於粮草,本帅也正是考虑到藩内艰难,所以才要毕其功於一役!」 「毕竟就算苦,也是苦这一年,苦这一茬!」 「可要是按韩公所言,在我幽州军容鼎盛时尚要驻岭扼战,我恐日後,此便就是定制了。」 「而那时候,我幽州就要苦一代人!」 韩梦殷听到这里,便知道真正分歧出来了,他忍不住问道: 「大帅要一战定北方。」 李匡威道: 「不错。」 「赵怀安已在南方称帝,大明占江淮、荆楚、中原,海上又有舟师,钱粮冠天下。若我幽州不能趁其北伐前先定北方,日後拿什麽与他相抗?」 「李克用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他才集兵云州。」 「本帅若只守幽州,那最高兴的就是赵怀安了!」 「到时候,我们这边守得一年,两年,十年,最後全要为赵怀安做嫁衣!」 「韩公所言,皆是守幽州之法,不是取北方之法。」 韩梦殷沉默了,晓得这就是李匡威的真实想法。 李匡威不是不懂幽州的现状,但他从不满足於作为一个守成之主。 若天下仍是旧日藩镇相持,韩梦殷的道理当然是对的。 可如今大明已立,李克用奉唐,朱温挟天子,谁还肯只守一镇? 大争之世,守成本身就像一种迟死。 那边,李抱真此时也开口: 「这一次,非是我幽州与河东之战,而是我河北三藩!」 「韩公还不晓得,此前派遣去魏博的使者已经回来了,乐彦祯已经答应出兵配合我军与河东决战。」 「到时候再加上成德方面部队,我们的总兵力将倍於河东!」 「兵者当然是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可却握有如此优势,却依旧选择避战,天下谁不小觑我幽州?」 「当然,我们自也不用在乎他藩评议,可明明能速胜?为何要遭这般苦头?」 「甚至韩公所言我藩之危,在下这麽讲吧,你让天下哪个藩镇的出来,都是如我藩一般,皆是问题。」 「没办法,这就是我们体量所限,以我幽州之土,养十万兵,就算萧何在世,又能如何?」 「所以只有打出去,兼并河东,威服河北,便才有韩公说的从从容容。」 「当然,若是不胜,後患又何来?」 韩梦殷一时无言。 看到韩梦殷无语,李匡威心中大爽,重新坐下,语气反而温和: 「韩公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本帅都记下了。」 「诸军粮草、关岭支用,还烦韩公总计。」 「诸部若分遣何处,需多少粮草,也要先立册。」 韩梦殷心里微微一凉。 这句话听起来是采纳他的部分意见。 可他明白,自己是被限定在这个上面了,後面再想参赞军机,怕是难了。 那边,李匡威又看向李抱真: 「李判,军机这块你要撑起来,为我分忧。」 「还有那边和魏博的交接,你也要负责!」 「能者多劳嘛!」 这句话说得韩梦殷一阵心酸。 而李抱真则起身,恭敬道: 「喏。」 那边,李匡威这才对韩梦殷道: 「韩公既我其他事,我便去吃酒了?要不一起赴宴?」 韩梦殷能说什麽,只能叉手: 「下官还有庶务,就不赴宴了。」 说完,只能知趣退下,他退下时,也没有人拦他。 李匡威倒是体面,甚至还让近侍送韩梦殷出帐。 ……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 中军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银葫芦军士列在两侧,甲叶相击,清脆如铃。 韩梦殷走出来前,看到先前李匡威赐给他的座位就这样被搬了下去。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旁边近侍问: 「韩公?」 韩梦殷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就这样看着前方的川原。 旌旗无边,军帐无边,马群无边,烟火也无边。 好一片兴盛的卢龙军啊! 可秋风已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