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北伐(下)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随着赵怀安一声令下,整个清凉山上的行宫顿时动了过来。 尚服局女官捧来衣袍,赵怀安却嫌正式衮服穿戴太慢,只换了一身绦色窄袖常服,外罩轻甲,便大步出殿。 张龟年跟在後面,一边走,一边把军报中没来得及说的内容交代清楚: 「魏博军先以数千骑越过汶水,袭击我军运粮队和前沿烽铺。」 「傅彤以一部步军据车阵坚守,周德兴则将右军骑军伏於後方,等魏博军主力尽数压上後,再从南面突击。」 「这一战,我军斩首三千余,俘八百,缴获战马一千七百余匹。魏博先头军大败,已退回汶水北岸。」 赵怀安脚步不停: 「右军伤亡多少?」 「还在核算,军报上写,阵亡三百余,重伤五百。」 「傅彤呢?」 「无恙。」 「周德兴为何不乘胜追击?」 张龟年忙道: 「这是军报中最要紧的地方。」 「右军审讯俘虏,又派骑哨深入北面,已经探知河东、魏博、成德诸军正大举南下。」 「北地联军合计十五万,前锋已过黄河,後续人马仍在河阳、卫州一带集结。」 赵怀安脚步终於顿了一下,扭头去看张龟年,後者凝重点头。 十五万! 这个数字未必全是能战之兵,其中必有民夫、辅兵、杂役,也可能有北地诸镇虚张声势的成分。 可即便打个折,敌军也在十万以上。 而大明右军在徐、兖一线只有三万余人,分守徐州、兖州、中都、汶上诸处,不可能全部集中一地。 周德兴若被眼前胜利冲昏头脑,带着骑兵追过汶水,一头撞进北地联军的主力,右军便有全军覆没之险。 「周德兴做得是对的。」 赵怀安重新迈步: 「小胜之後,最怕贪功。」 「他现在何处?」 「兖州。」 「右军如何布置?」 「周德兴已经下令撤回汶水以北的游骑和小股戍兵,收缩各处力量,以兖州、中都和徐州三地为支点。」 「傅彤部也在後撤,等待汴州中军与朝廷主力北上。」 赵怀安点头: 「好,不论如何,首战即胜,便是大功!」 「立刻催发兵部和大都督府,核查居功,立刻封赏,激励三军!」 「喏!」 说话间,行宫外已经备好马匹。 清凉山山道陡峭,夜里又潮湿,本该乘轿下山,可赵怀安等不及,接过缰绳便翻身上马。 太子听见动静,也匆匆从别院赶来,身上只罩着一件便袍: 「父皇,儿臣随驾回宫。」 赵怀安看他一眼,直接拉他到了怀里,於是父子二人在开出的通道下,出山。 左右,山上值宿的官员、通政司官、执金吾已作为第一批下山,後面羽林军则护着宫人、女官和三宫六院做第二批下山。 只见千余火把沿山道次第亮起,远远看去,像一条燃烧的火蛇,自清凉山顶蜿蜒而下。 …… 与此同时,赵六已经先持御前金牌疾驰进城。 「陛下口谕!」 「召左相、参知政事、六部尚书、三司使、在京大都督、都察院堂官及三品以上勋贵,即刻入华盖殿议事!」 「诸功臣宿将,不论官阶,但凡人在金陵者,一并召入!」 这道口谕一出,金陵城的寂静便被彻底打破。 原本已经关闭的坊门被金吾武士逐一叫开,一队队传骑举着火把穿过长街。 马蹄敲在青石路上,声音又急又脆。 满城灯火大起,全城骚动、满城百姓、商旅则茫然起夜,看着红透夜空的灯火,茫然惊慌。 这是怎麽了? …… 中军大都督王进最先接到急召。 他住在皇城东侧的都督府值院,当传令骑士刚到门外,王进便从榻上起身,只问了一句: 「哪里开战?」 「兖州。」 王进没有再问,穿起靴子便往外走。 老仆在後面拿着袍子追: 「大都督,朝服!」 「换军袍!」 於是老仆们又一阵忙碌,追着王进,直奔皇宫。 另一边,郭从云府邸也亮起灯火。 郭从云今日没有宿在都督府,而是回家与妻儿吃饭,酒饮得稍多。 被牙兵叫醒时,脑袋还有些发沉,可一听「兖州急报」,那点酒意便一下醒了。 他坐在榻边,让人打来一盆凉水,直接连头带脸浇下去,之後换了套衣袍,披甲执刀。 妻子见他这副模样,站在门边问: 「要出征了?」 郭从云扣紧护臂: 「还不晓得。」 「不过八九不离十。」 他的长子替他系好披风,低声道: 「大人,孩儿也随你去。」 郭从云看了儿子一眼: 「你有品秩吗?」 「没有。」 「没有就老实在家待着。」 …… 严珣府中,户部尚书已经睡下,听见急召後,连忙坐着马车直奔皇宫,人在车里则开始记诵现在太仓里的钱粮储备。 陈圭也是如此,几乎是在车里狂背各种武库、军器监的储备数字。 当这些六部公卿在记诵大明家当数字时,勋贵和宿将们想到的却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终於要打了。 自大明立国以来,北伐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会来,却又不知道何时会来的那场大战。 为了它,江南开海,淮南屯田,中原修仓;为了它,二十万兵马分驻南北,工坊昼夜铸甲,运河上的粮船一年到头没有停过。 有人等了两年,也有人从追随赵怀安的那一日便在等! 北伐,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北伐,而是天下定於一,结束这百年混乱! 如今,敌军没有给大明从容选择时日的机会,反倒先一步越过汶水。 那麽,可就太好了! …… 子时三刻,赵怀安一行抵达皇城。 奉天门前灯火通明。 金吾武士已经清开御道,宫门内外站满急匆匆赶来的官员。 许多人连正式朝服都来不及穿,只罩着便袍,脚上还蹬着家中软靴;一些宿将则直接披甲入宫,甲叶随着行走哗啦作响。 若在平日,这般衣冠不整地进入宫城,鸿胪寺和礼部早已上前纠察。 今日却无人计较。 赵怀安下马後没有回後殿更衣,径直穿过奉天门,走向华盖殿。 沿途不断有人下拜。 「陛下!」 「陛下万安!」 赵怀安只摆手: 「都去华盖殿。」 「今夜,我们要干把大的。」 …… 丑时初刻,华盖殿内外已经聚集一百八十余名文武。 最前面是左右二相、六部尚书、三司使、都察院和中书省诸官,之後是五军大都督府留京将领、各卫主将、功臣勋贵。 殿内容不下的人,便列在殿外丹陛两侧。 有人白发苍苍,已经多年不曾披甲;有人才二十出头,只因父兄有开国战功,得以列席。 王铎年纪最大,是被人扶着进殿的。 他方才在家睡得正沉,骤然被唤醒,脸色还有些苍白。 可等一进来,看到在场这些处在亢奋中的老兄弟们,当年的那种热血,回来了! 王进、郭从云立在武臣最前。 张龟年则站在御案左侧,手中拿着兖州急报。 御案後的灯架被全部点亮,数十支牛油大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军图铺满整面屏风,兖州、徐州、汴州、南阳、洛阳、长安、太原诸处,都以朱墨标明。 众人低声交谈,直到执金吾王彦章一声喝令,整座大殿才迅速安静下来。 赵怀安走上御阶,就这样站在众兄弟们面前: 「今夜召诸卿入宫,不为别事。」 「兖州开战了。」 虽然不少人已有猜测,但这句话真正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殿中气氛还是骤然一变。 赵怀安继续道: 「魏博军先越汶水,袭我烽铺、粮道。」 「傅彤以步军据守,周德兴领骑军自後夹击。此战我军斩敌三千余,俘八百,缴马一千七百余匹。」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呼。 一些武将脸上更是露出喜色。 首战告捷,而且是在野战中大破魏博骑军,这个结果足以证明,大明这些年虽然不断扩军,但整体战斗力并没有下降多少。 魏博可不是别的外藩,论战斗力,一直都是前三的,而现在只右军都督府一府就能战而胜之,这对全军士气和心理都有巨大的振奋! 郭从云抱拳出列: 「陛下,此战当重赏右军将士!」 「自然要赏。」 赵怀安又道: 「可朕要说的!」 「这点小胜就满足了?要晓得後面还有大战了!」 「周德兴审俘、放哨,已经探明河东与北地诸镇合兵南下,兵力不下十五万。」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尚有喜色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赵怀安说着,擡手指着远处巨大的舆图,说道: 「河东沙陀主力自太原、上党南下,魏博、成德诸军自河北呼应。其前部已经渡过黄河,後续人马还在卫州、河阳一带集结。」 「十五万未必都是能战之兵。」 「可就算其中只有十万战兵,也远多於兖州右军。」 「所以周德兴没有追击,而是撤回汶水以北的零散戍兵,收缩兵力,固守兖州、中都、徐州一线,等待朝廷主力。」 王进看着军图,率先问道: 「敌军主攻何处?」 张龟年答道: 「尚不明确。」 「目前看来,魏博军正面压向兖州,河东主力却还没有完全渡河。」 「他们可能以魏博牵住我右军,再从河阳、洛阳方向进入汴州;也可能合兵东进,先围兖州。」 兵部尚书袁袭道: 「若是後者,周德兴三万人还能守。」 「若敌军分作两路,一路牵制兖州,而已主力直下汴州,那我军中部便有危险。」 王进立刻道: 「臣今夜便去汴州。」 「臣走水路,昼夜换船,五日可到。」 赵怀安摇头: 「你一个人先去没有用。」 「汴州军团现在有三万人,副帅陈犨更是宿将,善守,所以无忧!」 「你随朕一起,带着金陵主力一起北上。」 说完,赵怀安又指着汴州位置: 「而立刻六百里加急军报送汴州,令汴州诸军按兵不动,不许为了接应兖州擅自出城,更不许渡河北进。」 「敌军若来,依城垒、汴水和外营坚守。」 「没有御前旨意,谁敢擅自浪战,军法从事。」 王进听完,虽然心中焦急,也只能抱拳: 「臣领旨。」 赵怀安随後又指着南阳: 「传令南阳方面高仁厚,即刻依原定军略北上。」 「出方城,上汝州,沿伊水直逼洛阳。」 王铎看着军图,很快明白了赵怀安的意图: 「陛下是要截住朱温?」 「不错。」 赵怀安指向长安、洛阳之间: 「北地诸军敢大举南下,不外乎认定我军会将所有兵力调往兖州。」 「如此一来,朱温便可从长安东出洛阳,与河东、河北诸军一道压向汴州。」 「朕偏不让他来。」 「南阳军北上,入汝州、逼洛阳,先截断长安东出的道路。」 「朱温若救洛阳,就不能增援中原;他若不救,洛阳一失,关中门户洞开,李茂贞、王建那边也会一同动手。」 张龟年道: 「可南阳军只有两万余,强攻洛阳未必能下。」 「下不了便围。」 赵怀安道: 「朕要的就是把朱温钉在崤函道。」 「告诉南阳诸将,不要贪一城一地,不要在坚城下耗尽兵力。」 「能取洛阳便取,不能取便围,只要能断伊阙、河阳与洛阳的道路,便算完成军令。」 袁袭立即将这道军略记下。 赵怀安又看向兖州: 「周德兴仍守兖州一线。」 「中都、汶上若守不住,可以放弃,但兖州不能失,徐州方面则要保证泗水这条交通线!」 「右军如今首胜,要戒骄戒躁!」 「河东军最擅骑战,不得浪战追击!」 郭从云抱拳道: 「臣请立刻北上,协助周德兴。」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你随朕走。」 「金陵主力六万,禁军、各卫、骑军各有统属。朕需要你和王进来统辖。」 「明日辰时以前,兵部发下动员令。」 「各军三日内完成点验,五日内前部出发,十日内主力离京。」 殿中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就是北伐了! 赵怀安接着下令: 「严珣、吴玄章。」 户部尚书严珣与度支使吴玄章同时出列: 「臣在。」 「开北伐总库。」 「此前封存的军费、金银、绢帛,从今日起依战时条目支用。」 「所有调拨,战时可以先支後核,但每一笔都要留凭。」 「不要因为军情紧,便让人趁乱把手伸进去。」 「臣等领旨。」 「董光第。」 「臣在。」 「你带着转运司配属到徐州,负责全军粮秣调度!」 「另外,按照原定计划,开始徵用民船、牛车和牲畜,发放凭证,战後按凭补偿。」 「臣领旨。」 「陈圭。」 工部尚书陈圭上前: 「臣在。」 「军器监现有步人甲、神臂弓、震天雷,立刻补入禁军。」 「金陵诸坊从今日起转为战时轮值,分三班,昼夜开工。」 「但朕丑话说在前面。」 「赶工可以,偷料不行,谁要是让朕的兄弟们用破烂,朕就让他全家销户!」 陈圭沉声道: 「臣亲自督办。」 「袁袭。」 「臣在。」 「兵部今夜起草三路军令,黎明前发出。」 「南阳军北攻洛阳,兖州右军收缩固守,汴州诸军不动,等待王进与朕金陵主力。」 「同时传诏李茂贞、王建,令其按计划出兵。」 「再告海军,同样按北伐计划出港!」 「臣领旨。」 一道道军令从御前发出,中书舍人伏案疾书。 写完的草令先送张龟年、王铎阅看,再交兵部核对地名、军号与勘合。 正式制书用印以後,一份送各军,一份留中书,一份交兵部存档。 华盖殿外,通政司已经备好数十匹快马。 每一匹马旁都站着缇骑,只等军令封进匣子,便立刻分路出城。 …… 所有军务初步定下後,已接近寅时。 殿中无人离去。 一百八十余名公卿勋贵站了大半夜,不少人腿脚发麻,只能暗中换腿支撑。 而那些年轻勋贵却一个个双眼发亮,恨不得陛下能立刻点到自己名字。 赵怀安看着面前这些人。 这里有随他从光州起兵的老兄弟,有保义军时代加入的文臣武将。 有人是淮西农家子,有人出身江南士族;有人来自川蜀、荆襄、许蔡。 他们说着不同的乡音,有不同的背景,可如今,他们全都站在大明的华盖殿内,看着自己! 赵怀安缓缓走到前,对在场人等道: 「军略已经定了。」 「接下来,朕不与你们再说军务。」 「这些事情,大都督府自然会办。」 「朕只想和兄弟们说几句话。」 殿内一片肃静。 赵怀安道: 「从西川到今日,多少年了?」 「我们打过南诏,打过黄巢,入过长安,也攻过长江!」 「当年跟着朕的那些人,有许多已经不在了。」 「他们很多人临死前都问过朕,问天下什麽时候能太平,这乱世什麽时候能结束,这天下大义到底能不能塑造人心!」 「朕以前总说,快了。」 「可这一个快了,我们说了太久了。」 「久到很多兄弟都没坚持到!他们就离开了我们!」 王进、郭从云等老兄弟听到这里,神色都沉了下来。 赵怀安继续道: 「如今河东、魏博诸军悍然越过汶水,那是自寻死路!」 「既然他们要战,那我们就战!」 「他们发起了战争!可战争什麽时候结束,就要我们说了算!」 「我们不是打一场决战的,也不是攻入太原、幽州就够了的!」 「我们争的是天下往後四百年的太平。」 「今日我们不打,仗便要留给太子、留给你们的儿子,再留给他们的儿子。」 「今日我们怕死人,往後死的只会更多。」 「朕不愿意给後人留下一个破碎山河,再让他们翻史书时问一句,当年的大明兵强马壮,为何不敢北上?」 说到这里,赵怀安的声音猛然拔高: 「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我们这一代人的遗憾,不要再留给後人!」 「这一战,朕要一战功成!」 殿中诸将呼吸渐重。 所有人脸色涨红,紧握双拳,带着无限的战意看着上面的陛下! 赵怀安擡手指向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 「今夜没有酒。」 「这杯酒,朕先欠着诸兄弟。」 「待王师北定太原之日,我们再聚太原,以金杯共饮!」 王进第一个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臣愿为陛下前驱!」 郭从云随即跪下: 「臣愿为大明扫平河朔!」 随後是王铎、张龟年、六部、三司,是一名元从、勋贵和年轻武官,殿内一百八十余人同时下拜。 此时,人群中的李师泰忽然振臂大吼: 「北伐!」 下一刻,更多声音汇了进来: 「北伐!」 「北伐!」 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华盖殿梁柱都仿佛在颤。 守在殿外的金吾武士、羽林郎们也跟着举起兵器,声音滚过丹陛、奉天门与大开的宫门。 「北伐!」 「北伐!」 街道上,负责弹压全城的禁卫们,也奋而高吼: 「北伐!」 无数火把在夜色中燃烧,照亮一张张激动的脸,也将大明日月旗上的光焰映得如日上空。 北伐声刺破了金陵最後的黑暗。 远方,一声鸡鸣。 雄鸡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