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蒙尘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朱温没有再看李唐宾那死人相,而是转身坐到了李熅方才坐过的榻上。 榻上还留着一点人体的温热,靠枕边则溅了几滴血。 朱温也不嫌弃,只把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膝上,环顾殿中。 他从前不是没有坐过这里。 五月那场宫变时,他便当着李熅的面睡过天子之榻。 更早以前,皇帝召他入内殿饮酒,他也曾坐在榻边受过赐宴。 可那时的天还是大唐的天,他坐得再随意,也只是臣,不是君! 而今日不同了。 李氏宗室昨夜已尽数死在十六王宅,天子屍首就在脚边。 大唐再没有一个能够坐上这张榻的人。 而此刻,看着朱温如此明显的提示,在场诸将哪里还有不懂的? 但最快的还是段凝,他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赶着众人前,大喊:「唐室失德,天下分崩,太尉削平群凶,功盖四海。」 「今天命已有所归,请太尉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华温琪、李说等人也纷纷跪倒。 杨师厚迟了一息,随後单膝着地,抱拳道:「六师只知太尉,不知旁人。请太尉即皇帝位,定军民之心!」 王虔裕、王晏球、贾铎、朱友恭、朱友谦、朱友宁、袁象先等人更直接,俯首高呼:「臣等请太尉登基!」 李唐宾仍呆愕地站在原处。 他手里握着那把刚刚杀过天子的刀,膝盖却有千斤重。 直到朱温的自光落过来,他才终於跪下,把横刀放到身前。 「末将————请太尉即皇帝位。」 朱温没有称好,也没有像历代受禅之人那样立刻起身推辞。 他仍坐在榻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 这时,始终站在殿门附近的李振与敬翔才走上前。 二人方才没有入内,是等朱温真正动手以後才被亲随放进来。 李振跨过门槛,先看了一眼李熅屍身,又看向坐在榻上的朱温,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只杀李愠,而不立即自立,长安便会出现缺位。 宗室虽已杀尽,军中却仍可能有人借恢复唐室之名另寻旁支,李克用也能趁机说关中无主。 只有朱温坐上去,关中州县也才有一道统一的诏令。 於是,李振毫不犹豫掀起袍角,双膝跪地,口呼:「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李氏享国二百余年,至今日气数已尽。」 「太尉起自草莽,平黄孽、诛孙儒、定河南、安关中,兵威德望,海内无二。」 「如今六师推戴,众将归心,若仍以人臣自处,才是逆天意、失众望。 「臣李振,伏请太尉即皇帝位。」 敬翔站在旁边,没有立即跪。 朱温看着他,问道:「他们都是带兵的粗人,李振又一向会说好听话。你呢?」 敬翔与他对视片刻。 「太尉既已坐在这里,还要属下说什麽?」 朱温笑了。 敬翔这才跪下,正色道:「李熅已死,李氏宗亲已绝,长安不可无主,诸军不可无君。」 「此时劝太尉退回臣位,难道再从民间寻一个李姓孩子,教众兄弟们向他叩头?」 「唐祚既终,新朝便该立。」 「臣敬翔,请主公登基称帝,建元改制,以安关中军民。」 朱温仍没有起身,只问:「我若做皇帝,这天下就有两个皇帝了!」 李振抬头道:「陛下,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如今赵怀安已经称帝,等陛下也称帝,那李克用还能忍得住?」 「天下到这一步,大义已无用,只看兵马与天命!」 「太尉若能守住关中,进取天下,今日便是顺天应人;太尉若败了,纵然终身不称帝,史书也不会少写一个逆字。」 朱温点头:「这句话说得实在。」 他向後靠在天子榻上,目光越过跪在殿中的文武,看向门外渐亮的宫院。 此刻,他同样有了片刻的迷茫:「称帝容易,眼下这关却不好过啊。」 敬翔正色道:「正因大战在即,才更应早定名分。」 「王建与李茂贞所恃者,是奉大明诏命讨伐唐贼。」 「主公若另建新朝,便可告关中军民,此战非是为无用天子守唐稷,而是为自己的家园田宅守战。」 杨师厚也道:「军中昨夜已纳了投名状。」 「只要太尉登位,兄弟们便都是开国功臣。待打退王建、李茂贞以後,人人有功可封「」 0 朱温听到「开国功勳」四字,终於露出笑意。 他太明白军中人想要什麽。 讲忠义,那在朱温军中是讲不成的。只能说,立新朝,大家都是开国功臣,挣下一份传给儿孙的爵位田宅,他们才会真正肯拼命。 想到这里,朱温看向李振:「劝进表就由你来写!」 李振下拜:「臣遵旨。」 「再由百官耆老请命,太尉再辞。」 「第三次由军民伏阙,太尉方可允准。」 「礼数不能缺,不能和那赵怀安一样,连个三辞三让都不晓得。」 朱温讥讽道:「人都杀了,这些虚礼倒还要做足。」 「越是如此,越要做足。」 敬翔接道:「还须命太常寺议国号、服色、郊庙。」 「大战在即,可先不换旗。等击退敌军,再一齐改换。」 「国号呢?」 朱温问出这句话,殿内众人便知道,他已经应了。 这件事其实四幕僚们都是商量过的,毕竟他们晓得,按照这进度,朱温称帝是必然的。 李振看了敬翔一眼,道:「主公兴於梁宋,古之大梁正在汴州。若以梁为国号,既应旧地,也可告天下主公未忘根本。」 听见汴州,朱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片地方如今已经落入赵怀安手中,连他昔日太尉府与宣武军大营,都成了大明北伐行营。 以梁为国号,既是念旧,也像在提醒所有人,朱家的根基还被别人占着,以激励众人不忘耻辱。 「梁。」 他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最後道:「不好!」 「我很不喜欢!」 「就叫秦吧!以後咱们要麽死在这里,要麽就打出去!」 「这就是我们这帮兄弟们最後的家!」 「臣遵命。」 李振俯首。 朱温又看向蒋玄晖。 蒋玄晖方才一直站在外面,这时立即上前听令。 「你带人去北苑,先给六师诸将通气,让他们联名上劝进表,一个名字都不能少。另外,将宫中府库封存,後面要大犒诸军的。 「是。」 「谢瞳去拿百官。今日辰时以前,都给我带到朝堂。谁敢称病,抬也要抬来;谁闭门不出,便把门斫了。」 「是。」 「杨师厚仍守北苑,段凝守朱雀门,华温琪与徐怀玉分守东西两市。袁象先、李谠、 王虔裕、王晏球接管宫城,任何人无我的手令不得出入。 众将一一领命。 最後,朱温看向仍跪着的李唐宾:「你的事最重要。」 李唐宾低头道:「请主公吩咐。」 「你带本军五千人出城,沿渭水向西巡查。」 「李茂贞前军若到汧阳,立即回报。」 「再派人守住子午谷、褒斜道各处北口,王建一出山,我便主动出击,先灭了他们!」 李唐宾一怔。 他原以为朱温会继续把自己留在城内,变相软禁,没想到朱温竟在此时重新给了兵权。 「主公放心,末将必不误事。」 朱温道:「李唐宾,你昨夜杀通王,今早杀皇帝的刀也是你的。」 「记住,外面的人不会再信你了,我却可以再信你一次。」 「别让我失望。」 李唐宾额头重重触地,大喊:「臣万死不负陛下!」 这声陛下喊出来,殿中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朱温坐在天子榻上,先看了李唐宾一眼,随後大笑起来。 段凝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伏地高呼:「陛下万岁!」 其余诸将与幕僚也跟着拜下。 「陛下万岁!」 「万岁!」 山呼万岁声,直传到了殿外。 跪在廊下的宫女听见以後,全都把头埋得更低。 那名老宫女想哭,却被身旁人死死捂住了嘴。 殿里,李熅的屍首仍靠在榻边,赭黄袍上满是鲜血。 朱温没有让人立即收屍。 他坐在距离屍体不到三尺的地方,受了自己这一生第一次山呼,然後对众人摆了摆手「万岁以後都能喊。」 「先做事。」 众人起身退出寝殿。 李振一出宫门便向太尉府要了二十名最会文辞的书吏,分头起草天子遗诏、六师劝进表、百官劝进表与安抚长安军民的告示。 太医官也被押入宫中,在一张已经拟好的勘验上签字,证明天子久患心疾,今晨痰血壅塞,救治不及。 辰时,宫门外终於响起丧钟。 钟声依旧敲足了数目,城中官民听见後,才知道李唐天子已经驾崩。 只是如今六师兵马已经占住各处街道,没有人敢到宫门前哭,也没有人敢入宫,见皇帝最後一面。 朱温党徒们行动非常快,到了已时,第一封六师劝进表送入宫中。 表尾,李唐宾、段凝、华温琪、杨师厚、李说、徐怀玉等将的名字一个不少。 朱温坐在原本属於李熅的寝殿里,看完以後,照李振所拟的礼数,下令不许。 午时,百官第二次劝进。 朱温再辞。 可就在他第二次辞让时,北苑六师各营已经领到告示,凡随新朝守关中者,皆分田五十亩,行十二等功爵,效仿大秦! 宫门外,太尉府属官也列出了第三次劝进的次序,将一切排定。 到此时,长安城里的人全都明白了,这朱温不是换天子,而是要改朝换代! 这大唐难道真要没了吗? 就在一半煌煌一半热烈中,李熅的屍首仍停在寝殿,连入的棺木都没有送来。 而大唐的最後一日,便已随着落日,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