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争雄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这支幽州骑团约有八百余人,前後分作四队,每队之间都隔着三四十步。 骑士们身上的甲械并不统一,兜鍪形制也各有不同,有人穿卢龙军旧制的黑漆札甲,有人却穿着唐制明光大铠,只外面罩着短袖罩袍。 可这四支骑团,奔行间阵型很紧,数百匹战马一起奔跑,便有势不可挡之态。 只是他们无论是旗号还是表现,都不敢如河东诸军那般张扬。 其实这些幽州骑士大概有三千多抵达了太原,可只有八百多人被批准入猎场。 而这八百多人,还被分成四支。 其中,一面写着「刘」字,正是刘仁恭的骑团,左右是他的长子刘守文、次子刘守光,还有女婿单可及。 另外一支骑团写着「高」字,下面是高思妫、高思继、高思终三兄弟,旁边还有他们高家的子侄们。 再一支骑团写着「李」字,带领此部的是故幽州主李匡威的弟弟李匡筹,他带着周怀让、李承约、薛突厥、王会郎等幽州骑士。 最後一支骑团写着「元」字,旗下是元行钦,潘杲、刘雁郎、刘师遂、张在吉、杨靖、刘化倏、康君绍等幽州将们。 这也是如今幽州军的情况,自李克用降伏幽州後,便将投降的幽州军一分为四,由刘仁恭、高思、李匡筹、元行钦四人统领。 而无论是哪一部,都将牙旗压得很低,显然是看见了远处的李克用的牙,丝毫不敢招摇。 其实,这些幽州骑士入围以後,从不去追那些显眼的赤鹿,也不与河东骑士争抢被围住的大型猎物,只狩一些狐兔,沿东北方向的林缘缓缓推进。 前面的骑士以马槊拨开长草,後队则随时收拢队形。 偶尔有獐抱从马前窜过,他们也只是稍微拨马驱赶,将猎物逼往李克用所在的中围,并不放箭。 不管李克用在意不在意,这都是这些幽州武人刻意做出来的姿态。 此时这些幽州武人虽然投在李克用麾下,可他们都晓得,他们只是他们,不可能被李克用视为心腹的。 这不是他们敏感,而是自入河东军以来的现状处境! 在军中,他们幽州人基本是後娘养的,凡苦活累活,都是他们来干。 就比如这一次大猎,除了他们这些准许入场的,其他幽州武士都是干一些捡柴、升帐、打水的活,与那些徒隶几无区别。 河东如何评价幽州武人自不用说了,只将他们与徒隶同列,就已经是奇耻大辱。 但即便是这样,这些人都要学会习惯,因为他们早就不是横压北地的军团了,而是败者,败者就要有败者的觉悟,不然就会给自己带来灾殃。 所以,刘仁恭在入围以前,就专门和高思为、李匡筹、元行钦三个军主商量过了,不要争猎。 幽州军的这四个军主,除了刘仁恭之外,剩下三个可以说都是有仇的! 尤其是高思妫所在的高家和元行钦都深恨李匡筹! 为何?因为李匡筹举幽州投降李克用的时候,当时幽州将们还下意识拢在李匡筹身边,毕竟他是李匡威的弟弟,代表着幽州李家的荣光。 可在一次酒会上,李克用当着众将的面,醉醺醺地给李匡筹敬酒,说感谢他在神武川决战时的密信,如此他才晓得了李匡威的全部作战计划。 可以说,当时元行钦和高思继直接拔刀要砍了李匡筹,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人作为李国威的弟弟竟然卖了幽州! 虽然,李克用後面保了李匡筹,但自此後,高家将们和元行钦等昔日李匡威的银葫芦武人团皆与李匡筹老死不相往来。 而在这番情况下,虽然刘仁恭也有在决战中有支援不及时之嫌,但和叛徒李匡筹一比,众幽州青锐武人还是愿意听这位长者多说几句的。 更何况,此番刘仁恭说的也一点毛病没有。 可理智归理智,幽州的这些青锐武人哪里心里是没气的? 而且就在他们开入战场没多久,就遇到了李克用的大儿子李落落的狩猎团,这位武勇多於政谋的沙陀武人在看到这些幽州武人一并奔来,却只猎得些狐兔,哈哈大笑。 最後更是将自己猎得的一头母鹿丢给了这些骑士,留了一句:「虽不配本君赐下雄鹿,但这头母鹿就赏给你们,以後且为我李家效死!」 说完,其人真留下一头肥美母鹿和一传话的奴婢,带着狩猎团扬长而去! 当这扎辫子的奴婢在幽州武人们面前趾高气昂重复李落落的话时,幽州人可以说是气炸了! 虽然他们恨不得抽死这个贱奴,可能怎麽办?得罪李落落就是得罪未来的主公! 谁都晓得,李落落就是当年的李克用,真正的少王! 倒是刘仁恭亲自下马,卑颜屈膝,对那奴婢表达感谢,表明对少王的感恩之情。 —— 那奴婢听了这人介绍叫刘仁恭,还上下打量了下刘仁恭,最後更是直接上手摸了一圈刘仁恭的头,还嘀咕:「我家少王听你叫窟头,以为你满头癞子,现在也不像有啊!」 被一如此低贱之奴这样丈量首级,刘仁恭内心大怒,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甚至在送别奴仆时,还摸了一袋金子塞给了其人。 身後,刘守文脸色阴沉,刘守光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连带看他父亲,都带着嫌恶! 和大都督比起来,自己这生爹简直不如路边一条! 所以,当幽州骑团们再次开动时,众人心头全是压抑。 那元行钦握着马槊,几次看见大猎物从面前跑过,忍得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 年仅十六岁的高行珪更是不断回头,看着远处那些纵马呼喝的河东骑士,眼中全是不忿。 然後,他们就迎头遇到了那面李克用的晋王大纛,正犹豫时,对面已经奔来一雄壮骑士,正是薛阿檀,他横马在前,对刘仁恭等人道:「大王在前头等你们,速随我去觐见!」 刘仁恭等人不敢怠慢,忙带着幽州核心武人们急马而来。 薛阿檀领着众人转过一道低丘,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李克用没有把牙帐扎在围场中央,而是设在一座高出四野三四丈的黄土坡上。 土坡四周先用长木钉地,再以粗绳相连,悬起一重重赤、黑相间的帷幔。 帷幔并不完全合拢,每隔十余步便留一道出口,出口两侧各立两名执槊武士,身披黑漆甲,头戴黑缨盔,一动不动。 帷幔内又以青布隔出数重。 最外一重供牙兵、传骑与各军掌书记候命,中间一重摆着兵器架、箭囊、备用鞍辔和几口盛满清水的大铜瓮,最里面才是李克用驻跸的王幕。 王幕并非寻常军中圆帐,而是以十余根朱漆长柱撑起的一座方形大幕。 顶上覆盖着黑色油毡,四面垂下织有虎豹纹的厚重锦幔,前方帷幕高高卷起,可以直接望见整个围场。 地上铺着数层毡毯,正中摆一张宽大的胡床,胡床後竖着两面障扇,一面绘北地山川,一面画猛虎下山。 整个土坡上最醒目的,还是那些旗帜。 最高处是李克用的晋王大,黑色尾足有丈余,随风不断扫过旗杆。 大纛左右分列五色旗、鸦儿军旗、河东节度使旌节和十余面各将牙旗。 每一面旗下都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亲骑,连成了一圈,将王幕守在正中。 风从土坡上掠过,数十面旗帜一并舒卷,层层帷幔随之起伏。 从山下望去,根本看不清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人,只能看见甲光不时从帷幔缝隙间闪过。 这便是李克用的王幕所在。 哪怕只是出来打猎,依旧君臣有别,内外分明。 刘仁恭带着幽州诸将到了坡下,先翻身下马,将佩刀、弓箭与马槊一并交给守幕牙兵,又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袍。 刘守光仍阴沉着脸,似乎还在想着方才那个狗奴。 刘仁恭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呵骂道:「到了大王面前,把你那张死人脸收起来。」 刘守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撞父亲,生怕又吃大逼兜! 而另外一边,高思、高思继、高思终、李匡筹、元行钦等人则各自站开,彼此之间隔着数步。 尤其是元行钦,从下马以後便没有看过季匡筹一眼,心中只一股气在那。 薛阿檀把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只拿出李克用的黑漆牙牌,让守幕武士放行。 一行人穿过第一重赤幔时,里面还是寻常军中景象,各代北牙兵齐齐乜着这些幽州将。 等过了第二重黑幔,外面的喧嚣似一下小了些,只剩旗帜猎猎声。 而再向前,王幕已近在眼前。 李克用就这样披着一领黑袍,坐在幕前胡床上,看着步入的幽州诸人。 他身後站着李克宁、李克柔等人,十余名鸦儿军武士持金瓜,长斧分列两边,胡床边还卧着两条系了铜铃的黑色细犬。 刘仁恭只一抬头,不待牙门将李建崇唱名,便伏地,口呼:「臣刘仁恭,并幽州诸将,拜见大王!」 而身後无论是高思妫、李匡筹、元行钦等人也是齐齐伏地,一并叩首。 只有高思继稍慢了半拍。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幕上方那面遮住半边天光的大纛,这才俯身,将额头贴在细密的地毯上。 李克用坐在胡床上,却没有立刻叫起众将,只用马鞭轻轻敲着自己的床沿。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都起来吧。」 「孤等了你们半日,然後就看见你们带着个娃娃来狩猎?」 说着,李克用看着落在高思妫三兄弟後面的高行珪,带着善意的嘲弄。 帷幔左近,河东武人齐齐哈尔。 高行珪脸色一红,手一撑地,就要起身,旁边,跪在稍微後面一点的三叔高思终,轻轻摇头,小年轻便咬牙忍了下来。 李克用玩弄完这些幽州武人後,随後叫来掌管狼孟猎场的苑吏。 苑吏六十来岁,入内後,见晋王询问猎场现在的情况,小心禀道:「晋王,南、西两面已合住,东边有汾水,野物过不去。」 「按往年规矩,北边山口应留出一线,怀胎母兽与未长成的幼兽也不射。否则今日虽能尽兴,来年开春,猎场便空了。」 可李克用淡淡说道:「北口也合住。」 苑吏愣了一下,忙又解释:「若四面全合,野物无处可逃,易困兽死斗,平添武士伤亡。」 「况且大小尽取,不合秋猎旧例。」 李克用抬起独眼看他:「孤说要留种了?」 苑吏还想再劝,李克宁已经听出兄长话里的意思,低声呵道:「照晋王吩咐办。」 「那来年————」 李克用直接打断:「来年不在这里猎了。」 说完,他以弓梢指向北方:「传令,四面合围。一只不放,哪处围口漏了猎物,便自行领罚!」 十来名背旗黑鸦骑士从大纛下疾奔而出,去各狩猎团传令。 很快,外围的河东骑士便被调动起来,将原本留出的二里缺口彻底封死。 苑吏翁站在原地,望着被彻底封死的猎场,嘴唇动了几下,最终黯然退到一旁。 下完令,李克用看向刘仁恭、李匡筹、元行钦、高思妫四人,问道:「听下面说,你们就猎了些狐兔?怎的,幽州武人已经弓马稀疏成了这样?」 刘仁恭等人一时间不晓得怎麽回答了。 就在这时,元行钦昂头看向李克用:「晋王是要听实话,听假话?」 李克用很欣赏元行钦,不然不会将如此年轻的降将武人提拔为军主。 他「哦」了声,问道:「实话怎麽说,假话怎麽说?」 元行钦毫无畏惧,喊道:「实话就是,俺们幽州人不敢挡代北人的威风!」 「假话就是,俺们幽州武人时运不济,没遇到大货!」 听得这番话,刘仁恭背後汗都下来了,他深怕李克用对那个「时运不济」理解为他们幽州武人怀有怨怼之心! 可没料到,李克用在听到这话後,直接起身叉腰,哈哈大笑:「好!」 「好!」 「好!」 说完,李克用直接将自己弓丢给了元行钦,笑道:「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幽州武人是不是真有本事!」 「我也看看,你们运气好起来,是不是就能遮挡河东的威风!」 那边,刘仁恭连忙说:「晋王————」 可李克用直接粗暴打断:「去!去猎场上证明给我看!」 「去!」 刘仁恭张了张嘴,那边,小将高行珪直接跳了起来,直奔坡下。 随後,元行钦举着李克用的大梢弓,抱拳:「必不负殿下!」 说完,元行钦虎步而下。 尔後,一众幽州武人齐齐抱拳,各自下了王幕,准备在猎场上证明自己! 鼓声雷动,整片猎场的节奏陡然加快! 众河东、代北的番汉骑士们得知幽州武人们要抢猎,虽然嘴上全都在嘲讽,可却也加快了狩猎的节奏。 而李克用也移至坡前,看诸北地武人演武! 他要在其中找到真正的豪勇之士,为决战积蓄突阵人才! 此时,偏东北一点的一处草地,坡後正好奔出一群鹿,足有四五十只。 李克用的弟弟李克恭,带着後院军的牙将李元审、安建、冯霸、刘果、李元审、安居受正好游弋在左近。 见此,李克恭大喜,抬弓连射,两头小鹿应弦而倒。 李元审、安建、刘果、李元审等人高声叫好,倒是冯霸、安居受暗自撇嘴,只因那李克恭一共连射六箭,这才中了两个。 而忽然,附近奔来的幽州将单可及带五骑向左疾驰,正好堵住了这群鹿。 他并不急着开弓,只在马背上挥动红巾,身後五骑便将受惊的鹿群赶向一处狭长浅谷。 谷地两侧都是乱石,鹿群一旦进去便无法散开。 而那边,元行钦早已等在那里。 他年纪虽不大,却用了一支比寻常骑槊短了两尺的铁枪。 第一头鹿刚从谷口跃出,他便伏身递枪,枪锋由下向上穿入胸腔,紧接着松手弃枪,拔出马鞍上的短矛掷向第二头。 短矛扎在鹿颈,那头鹿翻滚着撞进後方鹿群,又绊倒两头。 这一手乾净利落,连附近的河东骑士都忍不住叫好。 只有落在後面的李克恭见猎物被抢,气得哇哇在叫! 另外一边,也带着一队骑士的高思继也动手了。 不过他倒是看不上拥挤在谷中的鹿,而是盯上了从草洼里钻出的三头野猪。 其中一头格外高大,背脊沾满泥浆,左耳缺了一块,獠牙几乎有半尺长。 高思继骑白马从它右侧掠过,野猪立即被激怒,掉头追来。 白马速度极快,高思继却故意压住缰绳,不把距离拉开。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野猪脚步,等它彻底离开同伴,才突然转马,与那大野猪迎面相冲。 高思继执马槊,直取猪脸,擦着獠牙刺入左颈。 野猪一路飙血狂奔,高思继却没松槊,反而利用猎物的奔跑,又切开了大野猪的大半颈动脉。 最终,野猪又冲出十余步,才轰然倒地。 高思继没有停留,回手一抖,将槊锋上的血珠甩飞,便去追第二头。 高行珪却在这时跟丢了叔父。 他刚射中一只黄羊,正要割尾记功,侧後方便传来马嘶。 一名幽州骑士追猎时踩进草窟,连人带马滚倒,另一头野猪恰从林中冲出,直奔那人而去。 高行珪离得最近。 —— 他怕开弓误伤倒地同袍,索性提槊催马,从野猪与伤者中间横插过去。 那野猪被马尾扫到,立即改追他。 高行珪的坐骑只是一匹三岁青马,嗅见野猪的凶气,一边头也不回跑路,一边吓得不断拉屎。 附近有河东骑士见到了,也不来帮,前仰後倒,哈哈大笑:「幽州的奶娃,要吓得屙屎了!」 高行珪听见,脸上发热,忽然松开缰绳,双脚脱镫,整个人在马背上转过半身,复又夹鞍倒坐。 他任凭青马继续向前疾驰,自己反握短矛,等野猪追到只剩两步,双臂猛然向下一刺。 短矛从野猪鼻梁上方刺入,却只进去不到一尺便被头骨卡住。 野猪疯狂摆头,险些将高行珪从马上拽下。 高行珪咬牙不松手,借马匹前冲拖出四五步,终於费劲拔出短矛,随後又回身刺出第二下。 这一槊扎进野猪张开的嘴里。 只一槊,这大野猪噗通翻倒,在地上滚了数圈,便一命呜呼! 此刻,高行珪虽惊出满背冷汗,仍强撑着坐直,举起染血短矛,朝方才取笑的河东骑士喊道:「安敢笑我?你们哪个来试试!」 幽州阵中顿时爆发出一片笑声,只是这一次再没嘲弄。 刚刚被抢了猎物的李克恭,脸上挂不住,嗷嗷在叫。 忽然,一头壮硕的雄鹿,可能仅次於此前李存孝狩猎到的那头了,但也必定是鹿群中的王者,就直接从他们和幽州武人骑队之间冲过,左肩还挂着箭,一路流血,可速度丝毫不慢。 一见这大货,李克恭也不去追那鹿群了,带着後院武士们,直奔那大鹿。 另外一边,高思继与单可及也看到了,也毫不犹豫放弃鹿群,拨马追赶,他们都晓得,只这一头猎物,就足抵得上一群! 附近的一些骑团,如李存进和安休休,他们也看到了这头大鹿,勒马放弃猎物,扭头就来追。 於是,一时间,这头大雄鹿卷动猎场,坡上的李克用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雄鹿亡命狂奔,鲜血流了一路,凄厉鹿鸣再无礼乐清平之意。 因为失血过多,它的速度难免降了下来。 单可及忽然催马,从右侧迂回,摘弓一箭,却没射中鹿,射在了雄鹿前方半步。 但雄鹿受惊向左一跳,恰好折入高思继追来的方向。 高思继在疾驰中早已收槊取弓,见到雄鹿过来,於颠簸间就是连珠三箭! 第一箭射中雄鹿後颈,第二箭再中後颈,第三箭直接贯穿了雄鹿的头骨,透出! 三支箭首尾相连。 待高思继收弓,前方雄鹿已轰然栽倒!巨大的鹿角砸在草地上,断了两个枝权。 高思继勒马在猎物边,对旁边的单可及点头。 单可及见那边李克恭已经过来了,也不抢功,只笑骂道:「今夜你得敬我三杯!」 土坡上,李克用将此看得清清楚楚,转头问刘仁恭:「那是高思继?」 「是!」 李克用点头,又将目光落回远处的高思继身上,见自家弟弟似乎要去抢高思继的猎物,脸色阴沉,随後将鞭子扔给薛阿檀:「去,持我马鞭,答克恭三下!」 「输不起!」 「再把那高思继喊来!」 薛阿檀太晓得晋王的脾气了,不敢给李克恭求饶,双手捧着马鞭,便奔去。 在李克恭被抽时,高思继很快策马来到大下,下马行礼。 李克用问道:「你那三箭,平日都能如此?」 「回晋王,十次里大约能成六七次。今日状态好,手顺!」 李克用点头,随後指了指自己:「我昔日在漠北,一箭落双鵰,所以名震漠北,使诸胡服膺。」 「而你可晓得,再往前,能有我这射艺的是谁?」 高思继已经平缓了气息,闻言下拜:「末将不知。」 「高骈!」 「你们这一辈怕没听过,反正没这老儿,那赵大现在还在西川吃土,还能有这般大业?」 李克用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中的不忿、羡慕、气愤混杂! 真让那淮西土狗捡到了!偏抱上了高骈粗腿! 高思继多少猜测晋王嘴里说的赵大,估计就是那位大明皇帝陛下,赵怀安了。 他分不清李克用的语气,选择沉默。 李克用在那骂了一会赵怀安,总之都是一些「淮西土狗」,「欺我方正」,「小奸巨猾」,等等。 等骂完了,李克用忽然解开身上的深褐色外袍,亲手递给高思继:「来!穿上。」 高思继明显一怔。 晋王贴身所穿之物自然不是寻常赏赐。 这件袍子一旦披在身上,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晋王夹带赏拔的後进! 刘仁恭见那高思继还在发呆,连忙笑道:「高二郎,高兴傻了?还不谢晋王赐衣!」 高思继这才双手接过,单膝跪地:「末将谢晋王。」 李克用让他起身,又赏高行珪一张新弓,又令人去赏元行钦一柄镔铁短枪,单可及则得了一壶他马袋里的蒲州酒。 如是,幽州诸豪杰士气大振,河东诸将却哑火了。 李存孝这边拎着个野猪头,正高兴驰到坡下,正好就看见自家阿耶赐袍给高思继,愣了一下,问坡下牙兵:「那高思继获了什麽?」 「杀了两头野猪,射了一头鹿。」 「我捉的九叉鹿呢?」 「还活着,拴在中军後面呢。」 「他那鹿与我鹿,熟大?」 牙兵抬头:「当然是太保的大,小的这辈子还没见过那麽大的壮鹿呢!」 此时,李存信不知何时骑到附近,闻言笑道:「十三郎,阿耶是给幽州人面子。一件袍子而已,哪里比得上你那头活鹿。」 李存孝听得最讨厌的叽喳声,转头骂道:「我问你了吗? 「,「自家兄弟,我怕你想窄了。」 「我想得宽窄,与你何干?」 「自然无干。」 李存信拨转马头,走出两步,像自言自语一般道:「幽州人心浮动,阿耶总要赏一个,做做样子,稳稳人心。」 「你若连这个也争,大夥怕又要说你容不得人,不晓得体统,格局!终究是蛮夫一个李存孝闻言,猛勒马鞭,怒骂:「谁敢说,便教他来我面前说。」 他的声音不高,附近几名义儿将却全听见了。 李存贤与李存进彼此看了一眼,都没有接话。 而已经离开这里的李存信脸上仍带着笑,仿佛刚才那番话,当真只是在好心劝一把兄弟。 午後,四面围军同时压入最後两片树林。 无路可逃的野物挤在沟谷与草洼里,地上到处都是箭杆、蹄印和鲜血。 幼鹿跟不上母鹿,跑着跑着便跪倒在草中;怀胎的母兽腹部中箭,倒下以後仍在抽搐。 而围猎依旧未停,周围徒隶继续放犬敲锣。 随後鼓声大起,诸军围杀。 一通鼓後,围场里已没有还能成群奔跑的大兽。 二通鼓後,箭雨纷纷! 三通鼓後,生机尽灭! 等军吏骑马清点一周,回来向李克用禀报,共猎得野猪七十余头,鹿二百余头,黄羊、獐子千余只,狐兔不计其数。 另有战马折损十九匹,骑士重伤七人,轻伤六十余,驱猎徒隶死了不计。 李克用听完,只问:「还有活口吗?」 「除晋王留下的九叉鹿,再没有了。」 李克用点头,命人把猎物依军分下,今夜各营都可吃肉。 那头九叉鹿则被牵到中军大帐前,依照代北旧俗割喉放血,李克用亲自以金盏接了第一盏血,仰头喝了一口,剩下的依次赐给今日争猎有功的诸将。 很快,数百处火堆很快在原野上燃起。 武士们用粗木搭架剥皮割肉,兽皮层层堆摞,骨肉层层分解。 成群乌鸦落在围场外的枯树上,起初不敢靠近,等见到这些两脚兽还主动将内脏扔给它们吃,这才扑扇翅膀下来争抢。 李克用也就在王幕下,准备就地犒军,正当他准备片肉,忽然一名巡骑便从南面疾驰而来,入帐便报:「晋王,围场外来了大明使者!」 话落,原本还在喧闹的诸将猛然安静。 李克用割下肉,带血送入口里,问道:「正使是谁?」 「自称符存审,大明背嵬军副军使。他带了二十三名随从,持大明皇帝的金龙节旗,说有国书送给晋王。」 身旁,盖寓闻言立刻为李克用介绍道:「符存审是赵怀安堂妹夫,又掌背嵬亲军。赵怀安命他持节来见,相当重视。」 李克用慢慢嚼完鹿肉,将小刀插回鞘中:「既是大明宗亲,便不是寻常递书。人到何处了?」 「已经进南围口,在外面候着。」 李克用站起身来,对众将道:「都拾掇起来,有客人来了,都瞧瞧你们像个啥样!」 说完,李克用大马金刀,连续摆了几个姿势,选了个最气魄的,这才对巡骑道:「愣着啥?去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