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亡奔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乾元二年,八月十二,太原。 在李克用带领大军出城秋猎时,朱友裕刚刚喝完第二碗药。 药是河东军府派来的医官开的,里面放了柴胡、黄芩和一味不晓得什麽的草药,苦的很! 朱友裕自三日前收到长安来信後,昨日下午便称头痛发热,不便参加次日秋猎,李克用听说以後,不但没有起疑,还笑他中原人身子娇贵,但还是派来医官,又从府库里赐了两根上党人参。 医官诊过脉,只说是暑热入体,开了三服药,临走前还嘱咐他闭门发汗,不要出去吹风。 这正合朱友裕心意。 他住的地方是晋阳城南一座驿馆,前後两进的院子,外面住着三十名河东骑士,里面则住着他从宣武带来的十七名亲随武士。 当然,这些河东武士说是配属於他的,但朱友裕晓得,这些人就是看管! 不过,总体来说,李克用并没有真把他当牢笼里的囚徒,不仅吃穿用度从未克扣,有时还叫他去校场射箭、跑马,大小宴请也是一个不拉,倒是真拿他当作一个远道而来的子侄。 可朱友裕心里始终明白,自己终究是质子。 父亲与李克用的盟约还在,他便是宣武大郎:而两家一旦翻脸,他就是李克用帐前用来祭旗的一颗头。 所以,当郎中退出房间以後,他朱友裕靠在榻上假寐,直到听见院门重新合拢,外面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才睁开眼睛。 没一会,一名亲随端着饭食入内,跪在榻边,低声道:「郎君,外头的河东武士都吃了。」 朱友裕掀开被褥下榻,脸上已经不见半点病色,镇定下令:「不要急!你去把焦七、朱成叫来,一个个进屋,不许让所有人一齐聚在院里。」 「喏!」 随後,焦七与朱成先後入内。 焦七年近四十,是朱温还在黄巢军中时便跟在身边的老武士,也是这十七名亲随武士的。 朱成则年轻些,也是军中猛士,这段时间一直在负责驿馆内的采买,所以与外面的河东队将混得很熟。 两人进屋以後,朱友裕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桌上的檀香点了。 随着檀烟袅袅,朱友裕:「如何!」 焦七低声道:「大郎,今日大军出城,外面那些人都想去参加,但因为咱们,都没能去成,心里本就不痛快。」 「於是我和朱成专门叫人买了两只羊,又买了好酒,请他们吃一顿。」 「酒里下了药?」 「下了。」 朱成接过话:「药是从城南一个胡商手里买的莨菪子,那人也胆小,不敢多卖。」 「不过昏外头的人也够了!」 朱友裕点头:「兄弟们准备如何?」 「都等郎君命令。」 「好!」 说到这里,朱友裕再次吩咐:「不许杀人。」 「这些河东武士奉命看守,平日并没有慢待我们。今日各为其主,将人捆住便是,实在不成,也只打昏。」 焦七抱拳:「大郎仁义,兄弟们晓得的!」 朱友裕随後道:「等外院人一倒,咱们便换上他们的罩袍。」 「焦七带八个人,扮作河东武士。其余人仍穿自己的衣裳,将我夹在中间。」 「若有人问,便说晋王临时传令,要我去狼孟原狩猎。」 焦七略一迟疑:「大郎,军府传人,向来是有令牒的,到时候守门将问起如何?」 「今日不同。」 朱友裕镇定自若:「晋王带大半亲军出城秋猎,是要宿在野外的,所以城内本就有大量骑士应自家将主的吩咐出城伺候。」 「咱们出城,只要行动迅速,神色够从容,他们不会细问的。」 「人心都是一样的,要没个证据,谁会得罪咱们?」 焦七点了点头,又问:「出了城往哪里走?」 「先往狼孟原方向。」 屋内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李克用和河东大军都在狼孟原,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晋阳,怎麽还主动朝那边去? 朱友裕看出二人疑惑,直接解释道:「城门守军若有人多心,必会派骑士跟在後面。咱们若一出城便向南,不是漏了馅了?」 「所以先往北走十里,到了汾水边上的柳林再折向西,借林子遮蔽,绕到南面。」 「今夜以前赶到祁县,换马以後沿汾水继续南下。」 焦七、朱成二人听完,心悦诚服,再无疑问。 朱友裕看了一眼已经点了一半的檀香,忍耐道:「再等等,这香烧完就动手!」 「喏!」 外院里已经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猜拳吃酒的河东武士东倒西歪,有人趴在食案上,有人抱着酒坛躺在地上,另有几个人勉强察觉不对,试图起身,却连横刀也拔不出来。 倒是那队将最後吃的酒,药性也发得迟。 初时,他还以为是兄弟们酒量不行,毕竟好酒是这样的,初时只觉醇和,越到後头劲越大。 可这时候,队将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此时,他只觉口中干苦,面皮阵阵潮热,脑袋昏沉沉地发胀,眼前东西一重化作数重,自己也是摇摇晃晃。 他想要撑住身子,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口中下意识要喊,可吐出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呓语。 他努力靠在廊柱下,双眼只剩一条缝,听见脚步声後抬起头,含混问道:「你们————要做甚?」 焦七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对不住了。」 说完,这队将终是头一歪,沉沉昏睡过去 命兄弟将前院的人都绑了後,朱友裕摇头,转身下令道:「取兵器,换衣。」 十七名宣武亲随迅速动了起来。 几人砸开门锁,将兵器甲械取出,却没有全副披挂,只在里面穿上锁子甲,外头再罩河东武士的黑色罩袍。 焦七从马厩牵出二十二匹马。 这些都是河东军的军马,鞍具齐全,马槽里也早已喂过豆料,正好省了重新备马的工夫。 等众人收拾妥当,朱友裕也已换去病中所穿的白色中衣,换上了一领细密锁子甲,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袍,头上戴一顶河东骑士常用的黑皮弁,腰悬横刀,背负角弓。 除了脸色因连喝两碗苦药稍显苍白,哪里还有半分卧病在床的模样? 焦七将一匹枣红马牵来:「郎君,可以走了。」 朱友裕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驿馆,没有留恋,只伸手压了压皮弁:「开门。」 厚重院门被从里面拉开。 午後的阳光照进院中,门外街道空空荡荡。 大半晋阳百姓都去了城北,想看李克用的大军出猎,人倒是冷清不少! 焦七带着八名披河东罩袍的武士走在前面。 朱友裕与其余宣武亲随跟在後头,一行二十骑不躲不藏,直接沿城南大街往南门而去。 路上遇见两队巡城军士。 第一队只远远看了他们一眼,便让到路旁:第二队的押官倒是多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去哪?」 焦七抬手向後指了指:「晋王临时传令,召朱大郎去狼孟原。」 那押官朝队伍中看去,果然认出了朱友裕。 朱友裕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在马上微微拱手:「有劳。」 押官平日远远见过他几次,知道李克用对这位宣武大郎颇为客气,见他本人都在,自然不敢多事,只笑道:「朱郎勇武,定要多猎几头野猪!」 「当仁不让!」 押官哈哈一笑,挥手放行。 到了南门,事情仍旧顺利。 今日晋王大猎,人员的确繁杂,守门的也没什麽心思勘验。 只是,为首军校接过腰牌,看到了这支河东兵的编制後,又看了看这里的人,就问了句:「你们不三十人编额吗?怎麽就出来这麽点?」 焦七早已想好说辞:「剩下的在後面收拾东西呢,狩猎哪不要烧大菜?都拿着锅碗瓢盆在後面呢!」 「猎不到,还能吃不到嘛!」 附近武士闻言都笑了。 那军校也没察觉不对,只把腰牌递回来,随口问道:「你们去狼孟原,怎麽走南门?」 焦七脸色不变,甚至还显出几分不耐烦:「东门、北门如今挤满出猎军士、徒隶和运肉的大车,马都跑不起来。咱们从南门出去,沿汾水绕城西走,反倒更快。」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更何况,朱友裕就在队伍里,二十骑又人人衣着齐整,神色坦然,怎麽看都像是奉命出城。 守门军校再无疑问,侧身让开:「放行!」 沉重门栅被军士推到一旁。 焦七就这样,带着马队,大摇大摆出了晋阳南门。 朱友裕夹在队伍中间,马蹄从幽暗门洞踏入阳光时,他闻见了一股带着水气的南风。 真松快啊! 出城以後,队伍没有立即加速。 焦七仍旧按着正常行军的速度向东走了一段,等城门被土坡遮住,才沿岔路折向北面。 朱成回头看了几次,没见追骑,终於忍不住笑了:「大郎,真出来了!」 朱友裕却没有笑。 因为他最多就有一日的时间,按照李克用的豪迈,就算朱友裕没去狩猎,他也会赐予一份猎物的,到那时,就藏不住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朱友裕很倾慕李克用,凭良心讲,此人的确比自家老子英雄!他老子呢? 则是个「阴雄」! 但他有什麽办法?儿子还能选自己的父亲吗? 朱友裕收回思绪,对左右道:「都不要高兴得太早。」 「从现在开始,每人两马轮换,路上不入驿、不进城。」 「这一路的哨骑是不少的,所以还是按计划往狼孟原方向走。到了柳林,再折向西南!」 二十骑随即加快马速,沿着汾水卷起一股黄尘。 而在他们身後,晋阳城门依旧洞开。 守门军校打着哈欠坐回阴凉处,甚至还在与旁边人议论,说这位朱家大郎得了暑热也要赶去拜见晋王,确实是个晓得礼数的人。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刚刚,他们亲手放走的,正是朱温诸子之中最出色,也是最不该放走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