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王师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大帐内,王、李并坐。 李茂贞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将自己能在陇西、凤翔赖以生存的底牌也带来了,即一副他亲自周游西州而手绘的关中地图。 图上不但标着城池、道路和河流,便是山川形胜能囤兵驻兵之所。 可以说,只这一张地图在手,在关中做到运筹帷幄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那边,王建则把黑衣社送来的军报放在另一边,也大概说了下长安城内这几日的风云变化: 「朱温自弑君以後,六师都在长安附近。眼下京城中能用的兵应有四万,西面这三处又是一万两千。」 山行章指着武功: 「咱们两家合兵七万余,还怕他这一万多人?明日便下原,先把李唐宾吃了。」 「吃不掉。」 王建与李茂贞几乎同时开口。 山行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好问道: 「为何?」 李茂贞解释道: 「李唐宾不是等闲人。他在武功、兴平一带,前依渭水,东连咸阳、西靠凤翔,又能与盩厔守军互相照应。咱们若只出一部,他不会应战;若全军压上,他便坚守城内,等待周围军镇的援兵。」 王建则问山行章: 「咱们现在出了斜谷多少兵?」 「三万二千。」 「够吃几日?」 「十三日。」 王建摇头,思虑: 「人没齐,粮没齐,两军旗号也未辨同,贸然出原兴兵,胜负难料!」 山行章不说话了。 否决了山行章出兵的建议,王建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我军都固守五丈原!」 : 「我军在斜谷口接应後队,陇右军沿石头河、渭水紮营。两军各出五百游骑,向兴平、盩厔、扶风三处侦察。」 「三日以後,後军若到,便由岐公领陇右骑兵渡过渭水,先压扶风,断李唐宾西面之援,我则领川军沿秦岭北麓向东,逼盩厔。」 「不要急於攻城,先将李唐宾围了,等朱温来救!我们则以逸待劳,分而歼之!」 李茂贞思考片刻,点头道: 「可行。但陇右军渡河以後,侧後会暴露在岐州方向,须有一部强弩守浮桥。」 王建立即道: 「张造领东川弩手三千,随你过河。」 张造起身抱拳,没有半点迟疑: 「末将领命。」 李茂贞也把自己最熟悉凤翔道路的李彦弼派给王建作向导,又答应拨出三千匹驮骡,替刚出山的川军从斜谷转运粮食。 两人就这样你添一笔,我改一处,很快便将最初三日安排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後,军令一共抄写六份,王建先盖许国公印,李茂贞随後盖岐国公印。 王建望着这般安排,忽然高兴道: 「岐公,咱们这一仗若打好了,你我两家真能公侯万代。」 李茂贞倒是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这几年和朱温打得不轻,对於他部下的实力是非常清醒的,也不想打了王建的兴致,便道: 「还是要先打完这一仗的!」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到了咱们这个程度,越是小心越没错!」 李茂贞和王建都没想到对方竟然都是这样想的,对视一下,不由相笑。 其实两人都是聪明人,就是他们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程度。 他们的国公位怎麽来的?是靠着带着地盘和兵马投靠大明而有的! 那麽问题来了,他们在长安这一仗,打好了,会进一步吗?显然不会!毕竟国公都到了顶点了,再往上那就危了! 可要是打输了呢?那就糟糕了! 不仅是会被金陵那些元从勋贵笑话,也会对他们目前的权位有大妨碍,赵大仁厚,不会如何,可到了他儿子那,他们两想要再传国公位给子孙,怕就难了。 所以这样的情况下,试问王建和李茂贞,哪个愿意浪? 可川陇军上层的清醒,不代表这支军队都是如此。 : 因为说到底,这两支军队都是此前藩镇时代的旧军,属於那个残酷的旧时代! …… 就在两位国公商议合兵的同一时刻,五丈原东面十余里外的槐树村,已经被两伙军士闯了进去。 先来的是川军。 一百多名东川武士从斜谷出来以後没有领到足额军粮,营中只发了每人一碗稀粥。 这点东西哪够这些武人吃?没说的,他们便在几个队头的带领下,直奔附近的一个村落。 这个村落因为早就听闻谷口来了大军,本来是要跑的,可很快川军的前哨队跑马经各村落,宣明了他们是大明的队伍,这一次是克复关中,解救黎民百姓的。 对於大明的威名,这些关中人就算再闭塞也晓得是谁,正是当年入关击败黄巢,收复长安的保义军。 这支军队那当然是没说得! 於是,本要提着粮食和牲畜跑路的乡民们,就这样留了下来。 也正因为乡民们都没跑,所以当这支百人多的队伍奔入了一村落後,很快就看到了两头脏兮兮的黑猪在圈里泥地里乱拱。 川军队将大喜,上去就是一槊,痛得黑猪哀号乱叫。 而听到猪的惨嚎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提着一锄头就冲了出来。 见到外面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士,老汉愣了下,又看到了面前抽搐的自家黑猪,犹豫了下,还是放下锄头,哀求: 「军耶,这猪是额家的!」 那队将回头看了老汉一眼,手里的长槊还插在猪颈里。 黑猪四蹄不断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短促惨叫,鲜血很快浸透身下泥土。 「晓得是你家的。」 队将踩住猪头,把槊锋拔出来: 「咱们又没说白拿。」 说完,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随手数了二十枚,扔到老汉脚边: 「拿着。」 「二十钱,买你这头猪。」 老汉盯着脚边铜钱,嘴唇哆嗦: : 「军耶,这猪有一百多斤,是额养了两年,留着给娃娶亲用的。便是贱卖,也值一贯多钱哩!」 队将皱起眉头: 「二十钱还嫌少?」 「咱们在山里饿了两日,出来替你们杀朱温,吃一头猪怎麽了?」 旁边一名川军武士也道: 「老丈,你总不能让大夥饿着肚子替你打仗嘛!」 「等咱们拿了长安,你们这里便是大明治下。到时候不必给朱温纳粮,不必被朱温拉丁,这是多大的好处?」 「我们今日吃你一头猪,日後是救你全家性命!」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不但没有亏欠老汉,反倒是老汉占了他们的便宜。 已经有两名武士拿来麻绳,捆住死猪四蹄,又找来一根扁担,从猪腿间穿过去。 那头还活着的黑猪受了惊,在圈里到处乱窜。 老汉怕他们连另一头也抓,慌忙拦在猪圈门前: 「军耶,这头不能再拿了!」 「家里就这两头猪,你们都拿走,额一家真是要死球了?」 队将还挺通情达理,笑道: 「谁说还要拿?」 「我们大明军讲规矩,一头便是一头。」 可他这边话音未落,已经有几个川军武士散进了村里。 他们两日没吃饱,胃口哪里是一头猪能填饱的? 有人看见一户人家檐下挂着两串乾菜,伸手便扯下来塞进怀里;有人循着鸡叫钻入柴房,抓住两只母鸡,用绳子捆了鸡脚;还有几人用槊敲打各家院中地面,寻找百姓埋藏粮食的地窖。 最初只是拿些能入口的东西。 後来有人从一间屋里翻出一匹粗布,顺手也塞进包袱。旁边武士见了,立刻跟着翻箱倒柜,又把墙上挂着的铜镜和两只陶罐拿走。 村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喊。 一个妇人抱住抢鸡武士的大腿,嘴里叫着那是给坐月子女儿留的老母鸡。 那武士被纠缠得不耐烦,一脚将她踹倒: : 「滚开!」 妇人的儿子不过十三四岁,见母亲倒地,抄起门边木杈便要拚命,却被老汉一把抱住。 「不能动手!」 「娃,不能动手!」 「这是官军!」 老汉嘴里这样说,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他原本听说大明军到了,还真有些高兴。 朱温进入关中以後,三日一征粮、五日一派夫,村中壮丁陆续被拉走,至今还有十几人没有回来。 乡民听说大明皇帝当年平黄巢时军纪严整,所过秋毫无犯,便以为终於等到了救命的王师。 可现在,这支披着日月旗号的军队进村不到一刻钟,已经开始翻他们的粮窖,抓他们的鸡了。 老汉忽然明白,那些人嘴里的大明军,和他面前的那支大明军,似乎不是一回事。 …… 而此时,这村的村正也闻讯跑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张此前王建照发各乡村的安民告示,递给领头的队将,弯腰赔笑: 「军耶,军耶,这是贵军写的安民状!」 「请看,请看!」 那队将听了这话,直接将村正手里的告示揉成一团,随後扔在了泥地里,骂道: 「老子有说抢吗?给钱!」 「军耶,这些都是额们村里的口粮,卖不得的。」 「那是你的事。现在兄弟们已经买了,你说咋办?」 因为刚刚已经丢了二十钱,队将摸了摸没了,便从旁边的袍泽们那边凑了凑,凑了个一串钱,丢给村正。 之後便准备带着「买」来的食物就准备走。 可谁成想,接到消息的川军军法虞候这时候也奔了过来,看到一众部下和土匪进村一样,诸被扒皮,鸡被拔毛,粟米都已下锅,气得奔到那队将面前,就是一鞭子: 「国公才下的令,你当放屁?」 队将吐掉嘴里的血,指着身後一百多人: 「大夥从昨夜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你按军法砍我可以,先让弟兄们把肚子填饱。」 : 那些东川武士全都站在旁边,没有任何的表情,就这样木木地看着军法虞候。 虞候原本准备把队将绑走,见到这一幕,手中鞭子却慢慢放了下来。 事实有些复杂! 上头的确是让武士们照实发,可落在下面,总有个先来後到。 甚至他都不敢去问为何只有一碗粥。 现在这情况,他也不敢砍这个队将,要是把事弄大,让国公晓得,这事就大了。 如此,虞候只能将队将按在树上打了十鞭,又命书吏按照三倍市价给猪和粟米开具凭券。 是的,虞候来了也没给钱,就给了一张支军券! 然後,猪肉和粟米就算是买下来了。 只是这村正带着村民们,看着各自手里盖着东川军小印的支军券,看了半天,最後问: 「军耶,小人以後到哪里换钱粮?」 书吏被问得不耐烦: 「等打完仗,去州衙!」 「哪一州的州衙?」 「到时再说。」 所以对於槐树村百姓而言,这和明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他们倒是好心,还留下了一张不知道该去哪里兑换的废纸。 …… 买了就买吧,这些川军还就在村口准备吃完回去,因为他们也晓得回去怕是落不得好。 虞侯没办法,也只能被拉着坐在了上首,准备吃老母鸡。 可这边锅刚冒出热气,西面又来了一队党项骑士。 这些人隶属陇右野利部,总共六十余骑,昨日才归入李茂贞军中。 领头的十几人穿凤翔军旧制劄甲,後面却有党项与吐蕃骑士。 这些番兵身上的装束更加杂乱。 有人只在羊皮袄外套一领皮甲,有人头戴铁盔,身体却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毡袍,腰间挂着角弓、短刀和装青稞粉的皮袋。 他们从洮、岷一带出发时,每人只带一袋炒面和一只羊,东行二十多日,羊早已吃完,炒面也所剩无几。 : 李茂贞招他们来时,许的是随军东征,战後所得财货、牲畜,除上交军府三成,其余都归各部自己。 在这些党项武士眼里,他们离开贫瘠山地,走上千里来到关中,本来就是来抢东西的。 什麽地方算友军境内,什麽地方算朱温辖地,他们并不关心。 反正就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 刚刚,川军在村外杀猪时升起了炊烟,这些陇右番骑士远远看见,也就赶了过来。 领头的凤翔军校还在与川军这边的虞侯打招呼,说明自己是奉命巡查道路。 可他身後的党项骑士早已散开。 一名党项骑士看见猪圈里的另一头黑猪,直接下马,要去绑剩下的黑猪。 那黑猪拚命挣扎,四只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沟,还是被拖得翻出猪圈。 老汉再也顾不得害怕,扑过去抱住这党项骑士: 「不能拿!」 「这是额家的!」 党项骑士听不懂关中话,见有人阻拦,抬起马鞭便抽。 鞭梢落在老汉脸上,顿时抽出一道血痕。 先前那名川军队将看见,脸色也沉了下来。 倒不是他替老汉出头。 而是他方才当着部下说只拿一头猪,另外一头不动,现在党项人在眼前把猪牵走,岂不是让他失了脸面? 更何况,这村子是他们先来的!能吃的、能拿的,也该先由川军挑! 「把猪留下!」 川军队将横槊挡在党项骑士前: 「这村子我们已经筹过粮了,不准再抢,再抢他们都要饿死了!」 原来他也晓得刚刚是在抢,不是在买! 党项骑士听不懂,问向那边一个懂番话的凤翔武士。 经後者翻译,那党项骑士顿时大怒,指着已经被川军扒皮的黑猪,叽里咕噜骂了一通。 : 翻译尴尬道: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们能拿,他们不能拿?那头猪归你们,这头,就该归他们的!」 川军队将冷笑: 「什麽叫该归他们?」 「猪是这老丈的!老子好歹还给了钱,他们给了吗?」 坐在泥里哭的老汉听了这句话,抬头看着川军队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麽。 两边军士很快越聚越多。 川军也放下手里的事,纷纷持槊围上;党项、吐蕃骑士也摘弓拔刀,靠了过来。 见事情不妙,之前带他们的凤翔军校还想居中调解: 「都是自己人!」 「有话回营再说!」 可谁也没有听他的。 一个川军武士就上去,准备把绑黑猪的套索割掉,那边一个党项骑士举起马鞭抽在他脸上。 那川军武士挨了一鞭,抬槊便刺。 槊剑没有刺中人,却刺中了党项骑士胯下战马。 马颈被划开一道口子,受惊扬蹄,险些将主人掀下去。 旁边番骑见同伴吃亏,张弓便射。 如此近的距离,羽箭几乎刚离开弓弦便扎进川军武士胸口。 这人只穿着一领皮甲,箭簇从两片甲叶缝隙穿入,直透胸口,当场仰面倒下。 场面一下就失控了。 「番狗杀人!」 「弄死龟孙!」 川军武士齐齐冲上。 党项、吐蕃骑士则催马向外散开,一面奔跑,一面回身放箭。 村中道路狭窄,战马无法完全提速,可骑士居高临下,仍占了不小便宜。 : 几名川军持盾挡住箭矢,後面的弩手摘下腰间手弩,对着马背攒射。 一名吐蕃骑士面门中矢,从马背摔落,刚想爬起,便被几个川军一拥而上,横刀乱砍。 另一名党项骑士的马腿被长槊刺中,连人带马翻进猪圈。 他从地上滚起来,拔刀砍倒一名川军,紧接着便被木盾撞在墙上,一槊扎穿了小腹。 短短片刻,村中便死了四人,伤了十余。 乡民全都躲进屋里,紧闭门户。 那个被抢猪的老汉拖着孙子伏在草垛後,看着两支自称王师的军队为了他家的猪互相厮杀,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五丈原方向很快响起急促号角。 两支负责巡视营外的骑队赶到村外,一支来自王建中军,一支则是李茂贞的牙骑。 领头的川军都将山承训看见村中景象,脸当场黑了。 「全都住手!」 「再动兵器者,军法处置!」 几十名中军弩手在村口一字排开,弩箭同时指向厮杀双方。 李茂贞那边的牙将李彦弼则更乾脆,带骑兵从村後截住党项人退路,又让人吹响番部号角,命令所有骑士下马。 两边军士虽然打红了眼,到底不敢真与本军大将对抗,只能陆续放下兵器。 山承训下马看了一圈。 泥地里躺着两名川军和一名吐蕃、一名党项骑士,受伤的人倚墙呻吟。 那头引起争端的黑猪也已被乱箭射死,横在道路中央,肚子上还插着一根党项短矛。 「谁先动的手?」 没人回答。 山承训连问三遍,最後一脚踹翻那名川军队将: 「老子问你话!」 队将跪在泥里,只能硬着头皮道: : 「是番骑先放的箭,杀的人。」 「你们为何在村里?」 「兄弟们没有吃饱,出来采买些肉食。」 山承训低头看了看散落满地的东西。 除了粮食、鸡鸭,还有粗布、铜镜、铁锅和一只女人用的木梳。 「这些也是吃的?」 队将脸色涨红,答不上来。 没成想,这时候那老汉跑过来给这队将求情,说这是卖给他们的。 山承训愣了下,问道: 「猪是你们买的?」 「嗯……」 「多少?」 「二十钱。」 山承训气得笑了: 「一头百余斤的猪,你给二十文?」 「你咋不给一文?还多花了十九钱!」 周围川军武士全低下头。 …… 李彦弼那边也问出了结果。 党项骑士不承认自己抢掠,只说李茂贞出兵以前曾答应各部,进入关中以後,所获牲畜、粮食与财物可以自取。 他们从秦州出发,沿途一直如此,既然以前能拿,现在自然也能拿。 李彦弼听完,只觉得头皮发紧: 「国公答应你们的是从敌军手里缴获,不是让你们抢将要是我大明的百姓!」 那名党项队头不服,指着周围村舍,说这些土地明明都属於朱温,如今尚未归明,这里的百姓自然就是敌境人口。 李彦弼竟被问得一时语塞。 : 的确,关中这边的确是朱温的地盘,可他们打的是收复关中、解救百姓的旗号,总不能一边说百姓是要救的,一边又说这里是敌境,可以随意抢掠。 李彦弼只得道: 「这些话,回大帐和国公说。」 「两边所有参与争斗的人全部收械,押回五丈原。」 「村中拿走的东西,一件不许带走!」 「给比钱赔给他们!」 「还有!他妈的,给现钱!」 …… 消息送进中军大帐时,军议刚开完。 王建原本正与李茂贞商议各军紮营位置,听说川军与党项兵为了抢猪在村中打起来,还死了四个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抢猪?」 「我三川五万大军出成都时,老子是怎麽说的?」 「所过州县,粮草按价采买,不许劫掠百姓!」 「如今长安还没看见,倒先在五丈原抢起猪来了?」 报信军吏低着头,不敢回话。 李茂贞也问道: 「党项是哪一部?」 「回岐公,是野利和细封部。带队的叫细封阿埋,死的是一名吐蕃骑士,一名党项骑士。」 「谁先杀人?」 「是党项骑士先放箭,射死一名川军。可最先伤马、持槊动武的,是川军。」 事情并不复杂。 川军先入村抢掠,党项人随後又来抢,双方为了争夺赃物厮杀,谁也称不上无辜。 不过对村民来说,党项人可能会更坏一点,因为当时按他们的架势,是要把村子给劫掠光的,包括人口! 这也是那老汉愿意为川军出头作证的原因! 王建转头看向张造: : 「那些是你的兵?」 张造面色难看,起身抱拳: 「是东川军前卫第七营的人。」 「今日为何没有领足军粮?」 「第七营之後落在後面帮忙运输物资,到原最晚,等他们领饭的时候,就够一顿粥了。」 「没粮,为何不报?」 张造沉默片刻: 「报了。粮曹说军中存量不够,每次都是定量的,这次不够,明日就有了!」 王建听到这里,也就理解了。 军士饿着肚子,粮曹就说一句等明日,下面人自然会自己想办法。 但这不意味着抢掠无罪,但事情的根子不全在那几个队头身上。 「把第七营粮曹、营将和带人入村的队将全押来。」 「拿百姓财物的,一个个查。为首队将斩首,动手抢掠者每人二十军棍。」 「至於粮曹与营将,明知军中断粮却不来报,任凭部下出营,一样治罪。」 张造抱拳: 「末将领命。」 李茂贞随即道: 「细封阿埋纵容部下抢掠,又先杀友军,也该斩。」 随军的党项通译小心提醒: 「国公,野利和细封部这次来的,加起来得有两三千骑,细封阿埋是族中大首领的侄子,若直接斩了,怕是……」 「怕什麽?」 李茂贞抬眼看他,故意大声道: 「我大明军法只管汉人,不管党项人?」 「既奉朝廷军令随我出征,便得守我军法。」 「还有,野利和细封部要是敢闹,就给我滚蛋!」 : 「老子没他们,还打不了朱温了?正好拓跋部要南下,正好给拓跋部腾空!」 拓跋部作为赵怀安夏妃拓跋高玉的娘家人,这一次收复关中,也出兵了。 由拓跋高玉的哥哥拓跋仁佑率领党项骑士三千,已进入延庆一带。 说着,李茂贞还特意强调: 「把细封阿埋押到细封部大营前,当着党项人的面斩首!」 「再把大军拉出来,我看谁敢炸刺!」 李茂贞坐镇秦陇多少年了?休说杀一个小酋子,便是整个部落,也是说杀就杀了! 通译不敢再劝。 王建看了一眼李茂贞,李茂贞也恰好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今日各杀自己一边的人,看似是在维护军法,实际上也是在给对方一个交代。 若王建护着川军,李茂贞以後便无法约束陇右诸部;若李茂贞不肯杀细封阿埋,川军也没办法再和陇右军合兵了。 所以这两人是肯定要砍的! 王建又道: 「从中军库拨绢二十匹、钱十贯,赔给槐树村。」 「各家被拿了多少粮,抓了多少鸡,全部照市价给钱。死的两头猪也一并算进去。」 「再告诉附近村社,不管川军还是陇右军,往後再有人擅自进村筹粮,立刻敲锣。中军巡骑听见以後,自会过去拿人。」 李茂贞补充道: 「陇右军的番部不能只靠传话。把军法译成党项、吐蕃话,每一百骑派一个通译过去,当众念清楚。」 「还有,各部原先答应的战利品不变。」 「攻下敌营以後,斩首、马匹、甲械皆按功分配。可谁敢在我关陇劫掠汉人百姓!我就拿他的头!」 两位国公很快处置完毕。 帐中诸将无人异议。 可军令容易下,想让五六万来自川蜀、陇右、党项、吐蕃的武士一夜之间改掉多年习惯,却没有那麽容易。 这些人过去跟着藩镇作战,军粮不足便在当地筹集,攻破城池便纵兵抢掠,早已觉得天经地义。 他们愿意听王建、李茂贞的军令,是因为两位国公能带他们打胜仗、分财物,却不意味着他们真把大明的法度当成自己的法度。 : …… 黄昏以前,两颗人头先後落地。 东川第七营的队将跪在营门前,临死还在喊自己只是想让兄弟们吃饱。 行刑武士没有理会,一刀斩下,首级滚到木牌旁边。 周遭一众川军,尽数沉默,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而细封阿埋也死在自家部落面前。 刽子手举刀时,营中许多党项骑士大声鼓噪,然後在外围执法的李茂贞的五百牙骑也同时端起弓弩。 双方对峙了片刻。 细封部的大首领细封苦啮,最终先低头,喝令部众跪下听令。 於是,刀锋随即落下,人头滚入尘土。 …… 翌日清晨,两军在五丈原上下第一次共同操演旗鼓。 川军日月旗列在东面,陇右各部旗号列在西面,已经到营的五万余人从斜谷口一直铺到渭水南岸。 王建与李茂贞并骑立在原头,先看排槊军列阵,再看陇右骑兵沿河驰射。 鼓声一响,三千川军牌槊手同时落盾,长槊从盾後分三层伸出;号角再起,四千陇右骑士由两翼驰过,箭雨越过军阵,落在远处草靶上。 从原上望去,这支大军兵强马壮,旗帜遮野,无论是步战还是骑射都有可观之处。 王建、李茂贞也分工明确,一人掌南路,一人掌北路,配合有礼! 可就在操演结束以後,原北便升起了数股黑烟。 方後,缇骑来报,王、李二人才得知,盩厔方向的秦军大举往此方向渗透,对沿途村落烧杀抢掳,行坚壁清野之策! 换句话说,王、李二人搞了半天军纪,猪肉让人家朱温吃了! 从来就是卑鄙者,先享受世界!这就是现实的讽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