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鼠辈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乾元二年,八月二十六,郿县南境。 马奉先跑出两里以後,才发现身边只剩下四十余骑,而此前留在後面的三十骑,这会正在北面川地移动,还後知後觉,正往他这边奔。 马奉先一咬牙,指着一人,大喊: 「让北面兄弟直接撤到东面的前阵,不要再来合军了!」 他喊了两遍,那被点到的骑士才恍然,指了指自己,然後才偏马向北,可刚冲出骑团,就被一箭射落马。 马奉先张了张嘴,还想再点一人,剩下的却全都装死,埋头向东面冲。 没办法,马奉先只能作罢,遥遥看了北面那队,扭头不管了。 而在马奉先扭头後,追击的蜀军紫旗军又分出了一支,直卷向北面的秦军哨骑。 …… 此刻,王宗浩刚刚指派了一队去围杀北面的秦军哨骑後,便不再管,而是对着前面的马奉先猛追。 在西川诸将中,悍勇之辈是不乏的,不仅因为王建的基本盘是以忠武军为主,更是因为他们吸纳了此前随驾皇帝的神策军。 能被皇帝带着跑的,自然是劲旅,是神策军仅有的精华。 尔後王建又吸纳三川材勇、豪杰,自然猛将无数。 可在那麽多军将中,王宗浩又是颇为特殊的,不仅因为他武勇绝伦,更是因为他是王建起家以来就拉在身边的元从。 好有一比的话,那就是张飞之於刘备那样的肱骨元从。 而这一次,王建令王宗浩带着最精锐的帐下紫旗军出击,自然是有原因的。 原来在王建决定坚守五丈原後,此前留在渭北的陇右番汉骑士在李唐宾麾下的华温琪、王晏球所率二千骑的压迫下,纷纷败奔南岸,军心士气大沮。 这种情况下,王建决议出动最精锐的帐下紫旗军主动在斜水东岸打一场短促的伏击战,以激励士气。 所以,王宗浩带着紫旗军昨夜就从五丈原东南下营出发,涉过斜水,埋伏於此。 然後他们就在这里遇见了出哨的秦骑,见他们人数不少,便决定主动出击,吃掉这一部。 毕竟要是能一战歼灭百余敌骑,这战果是不小的。 而且王宗浩也是有打算的,就是他也想看看敌军的作战能力,因为蜀军是没有和现在的秦军接战过的。 不过,此时的王宗浩依旧保持谨慎,虽然追得凶狠,却始终保持着队列。 而因为马奉先这支哨骑此前就哨了二十多里,所以这会马力明显不够了。 这个过程中,紫骑军一直保持差不多的速度,既不追得急,也不拉下,只是追到五六十步左右,便在马上射箭,袭扰那些落後的秦骑。 : 此时,一个愣神的功夫,就有一名秦骑肩膀中箭,再也提不住槊,只能把兵器扔掉,伏在马背上继续逃。 另一人更倒霉,坐骑後腿被箭射中,跑着跑着忽然向前跪倒,骑士从鞍上飞出去,身体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不等他站起,两名蜀骑已经一左一右赶到。 二骑直接提着马槊刺入那秦骑後腰,剩下的一个跳下战马,利落割首,之後竟又追上战马,重新上鞍。 当年赵怀安从川西的康定地区招募了一批高原骑士,後面王建受此启发,在组建骑军的时候,就以重金招募此地区的骑士。 所以後面康定骑士就没有再去保义军,而是就近加入了王建的西川军。 毕竟什麽时代,人都喜欢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好工作。 而此刻,王宗浩率领的紫骑军,大多数就是康定骑士的底子,如此才能在马术上丝毫不弱於关中人。 …… 随着时间推移,奔在最前的王宗浩渐失去了耐性,只一声铜哨,身後的骑士再次向外延伸,要从两翼去夹击前面的秦军马队。 马奉先胯下是一匹枣红河西马,跑得比寻常坐骑快,可先前从盩厔到郿县连走两日,今日又从天不亮便驮着他出哨,马力早已不是最盛的时候。 此时它两耳平贴,鼻孔张得极大,嘴角不断甩出白沫,落蹄也渐渐失去先前的轻快。 此刻,马奉先已经意识到,他多半逃不出去了。 在听到又一身箭矢的破空声後,马奉先下意识拿团牌去挡,在团牌哚的一声後,大喊: 「都埋头跑,莫回头放箭!」 一名骑士急道: 「都将,再这麽跑,咱们一个都回不去!」 「老子晓得!」 马奉先骂了一声,视线却一直盯着前面的地势。 跑到这里後,眼前出现了一处废弃的村落,村南挨着一条乾渠。 只要抢到那里,依着村落的地形,他们能暂时守住。 他们距离前军已经很近了,那边的哨马也在遮护交通线,肯定能发现这里的厮杀。 於是,马奉先将团牌重新挂回鞍侧,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鸣镝,抬弓便射。 鸣镝发出尖厉长音,从众人头顶飞过。 一众秦骑马上就晓得马奉先的意思,遮护他,向着不远处的村落奔去。 : 没想到,鸣镝过後,那村里竟然传出了号角。 接着一支三十多骑的秦军冲出了村落,将马奉先他们迎了进来。 原来,这一支骑队是属於另一名义社兄弟刘存礼的哨骑,就在这里休息。 这边,马奉先看见自家人马,精神一振,对率领这支马队的骑将大喊: 「回身迎战!不能把蜀人引到大阵前!」 那骑将是认识马奉先的,先是看了远处扬起的烟尘,愣了下,回道: 「马都头,敌骑人多势众啊!」 可刚刚还抱头鼠窜的马奉先壮气豪言: 「那又如何?他们追了这麽远,队形已经拉开。」 「咱们现在一并有七十来骑,依着村落和他们干一仗!」 「等後面援军到了,便把这群蜀狗全杀光。」 马奉先说得凶,心中却远没有嘴上这麽笃定。 可他不能再跑下去了。 从战法来说,此刻他们距离杨师厚的大军已经很近了。 多达万人的军队一字排开,毫无防备,若是让蜀军骑兵一路追到前军眼皮底下,敌军便能趁机冲击队列和辎重。 更何况,出哨是他向杨师厚请缨的,当时言之凿凿要为此前死的兄弟报仇,如今这般带着残兵直接逃回本阵,纵然军法不斩他,义社里的兄弟也会一辈子拿此事羞他。 所以,在距离村口还剩两百步时,马奉先猛地勒住战马,顺势向右兜转。 跟在他身後的秦骑也纷纷转向,原本散乱的队伍依着乾渠排成一条弯曲横线。 这边,七十余骑刚刚收住,王宗浩便带人追到,而後者明显怀疑这里是不是伏兵地,马速明显慢了下来。 马奉先见此,心中更加笃定,不等对面靠近,便兜马提槊大喊: 「杨帅义社兄弟在此,哪个敢来送死!」 豪! …… 此刻,被众骑士簇拥着的王宗浩并不能听清马奉先在说什麽,他只是谨慎地看向前方的村落,犹豫了下,还是将右手抬起。 : 左右紫旗亲骑随之减速,後队则从两面向外散开。 四百多骑一身尘土,在距离马奉先他们百步以外铺成一张半月形的网。 王宗浩单腿盘在马背上,搭着凉棚又看了一下前面的村,对旁边的牙将道: 「秦军主力离此多远?」 「此前俘虏说他们出哨了二十多里,这会按照我们的脚程,怕距离敌军主力也就是十余里左右了。」 「十余里,够了。」 王宗浩侧头看了看官道东面,那里尚未扬起大股烟尘,说明秦军援兵还没到。 他从得胜钩上抽出铁矛,点了点马奉先身後的村落: 「左队绕过乾渠,堵住村东;右队去北面,不许他们散逃。中队随我射三轮,再冲。」 话落,左右便开始擂起鞍边小鼓,旗帜摇动,两翼各有百骑逐渐向外散开。 而与此同时,中间两百人开始摘下弓,检查弓弦和箭矢。 …… 此刻,提槊走马的马奉先大声咆哮,忽然就看见敌骑开始两边散开,要从自己後方兜过来,心里猛然一沉。 他原想依靠乾渠阻住追兵,等杨师厚派来的援军抵达,可敌将根本不急着冲,直接就是侧翼绕後。 到时候前後夹击,他这七十余人连半刻钟都撑不住。 於是,马奉先将槊锋指向王宗浩所在的紫旗,果断大喊: 「不能等!」 「跟我冲那面大旗,杀了敌将,突围出去!」 有人还在扭头看向两边正在包抄的蜀军,马奉先已经夹马冲了出去: 「大丈夫当斩将夺旗,立不世之功!」 说着,他长槊斜举,举着团排,直朝着那簇翻飞的紫旗悍然突去。 身後七十余骑见状,再无迟疑,齐声呼喝,紧随其马後一齐杀上。 豪! …… 双方相距不到百步,秦军才把马速提起来,第一轮箭便落了下来。 : 马奉先将身体藏在团牌後面,接连听见两声闷响。 一支箭扎在木牌上,箭头穿透蒙皮,从内侧露出半寸;另一支箭却射中他胯下战马的前胸。 枣红马吃痛扬头,步子乱了两下,仍被马奉先夹着继续向前。 第二轮箭转眼又到,两名秦军骑士当场落马,另有三匹马中箭,吃痛下,驮着骑士脱离了队伍。 剩余人马已经冲进五十步内,紫旗亲骑来不及放第三轮,便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中间道路。 此刻,王宗浩就带着亲骑就列在缺口,夹着马槊,带着铁面,以最快的马速发起冲刺。 因为那面写有「王宗浩」三字的紫旗太过显眼,所以对面的马奉先早已认准了他: 「狗贼,受死!」 马奉先将马槊夹在右腋下,槊锋随着战马奔跑上下跳动,越来越快。 王宗浩同样在冲刺,因为手中铁矛要比马槊短,所以马奉先的一击先至面前。 王宗浩只是矮了一下头,险之又险地便避开了马槊,随後铁矛向前一突,便搠在了对方胸口。 随後,两人错马而过。 同时,周围秦、蜀骑士已经撞在一起。 马槊交击,战马挤满狭小空地,谁也没办法立刻再提马速,只能在混乱中厮杀。 此刻,马奉先则被战马驮着,低着头,看着血如喷泉一样,从胸口处滚出。 刚刚那一击,王宗浩直接避开了护心镜,一矛就捅在了他的左胸侧。 他只是茫然看了一眼天,眼一黑,噗通一声栽落战马。 …… 此刻,王宗浩正转马兜身,看到前头倒在血泊里的马奉先,嗤笑一声,便夹马山前。 此刻村前战场,胜负已分。 在第一轮的冲击下,多达四十多骑秦骑倒下,包括他们的都头马奉先。 没办法,他们遇到的是王建积数年之功,花费巨万打造的西川精骑。 见到倒在血泊里的马奉先,王宗浩旁边的牙骑跳下马,举刀便要割首。 「我来。」 王宗浩接过骑士手中的斫刀,踩住马奉先後背,一刀没有砍断,又补了一刀,才将首级割下。 : 他抓着发髻提起来,看见死者双眼仍睁着,问旁边刚抓到的秦军俘虏: 「这是什麽人?」 俘虏脸色惨白,结结巴巴道: 「杨、杨帅的义社兄弟,马奉先,马都将。」 王宗浩听见这个名字,低头又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道: 「自取其辱!」 「所以有时候名字不能乱起,命歹的苦汉还能叫这名字?」 顿时,王宗浩对这首级失去兴趣,把人头扔给牙骑: 「挂起来,让对面的秦军看清楚。」 当马奉先的首级被悬在旗竿上後,对面本来就在找马奉先的残余骑士再支持不住。 刚刚马奉先豪言说「大丈夫当斩将夺旗,立不世之功!」犹在耳畔,可咱们的豪勇马都头,人头都被人家挂在旗杆上了。 於是,刚刚突出的秦骑再绷不住,拨马奔逃。 王宗浩没有让所有人追击,只发两队骑士衔尾赶杀,自己留在村口收拢本部。 方才一阵冲杀,紫旗亲骑死了三人,重伤十余,另有二十多匹坐骑中箭。 所以,王宗浩让人将散在战场的战马收拢,便提问俘虏的十余名秦骑,而他自己则从马奉先的屍体上割下一片衣襟,擦拭刀矛上的血。 很快手下就回报了,不仅将所谓义社十兄弟弄清楚了,也晓得此刻来的是秦军的前军,人数在万余上下。 而王宗浩听了後,没对秦军起多少兴趣,反而嘲讽道: 「那杨师厚也是搞笑!」 「拉了个十兄弟,以为是什麽好汉呢?一帮臭鱼烂虾!」 众牙骑哈哈大笑,齐齐哈尔。 可就在这时候,刚刚追击的那队紫骑军忽然奔了回来,带来消息: 「敌军又来了一支骑军,望烟尘在四五百骑!」 「打着的旗号是刘。」 於是,王宗浩又拉过俘虏拷问,得知这刘姓所部可能是刘存礼的一部骑军,而那刘存礼不出王宗浩意外,同样是杨师厚义兄弟。 「这是宰了一个,又来一个兄弟?」 : 王宗浩望着官道尽头已经扬起一道灰黄色尘线,若有所思。 身旁牙将问道: 「军使,回不回?」 「回哪里?」 「先退到斜水西岸,咱们已经斩了秦将,再把消息带回原上,便是首功了。」 王宗浩不屑道: 「跑什麽?就这货色,杀一个怎够?」 「换上战马,干他们!」 …… 东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刘存礼接到後哨急报时,正带本部骑军在一处水渠旁饮马。 来报的骑士只说马奉先遇到数百蜀骑,正在边战边退。 刘存礼与马奉先相交数年,同时同生共死的兄弟,听完连水囊都没来得及挂好,点起四百骑便往西赶。 在路上,他就遇到了逃回来的哨骑。 这些人纷纷说马奉先已经战死,刘存礼顿时血气上头,带着骑士就追上,打算为兄弟报仇。 可还没奔至村落,前面一团紫旗如暴雨一般就袭来。 尤其是为首一将,手里铁矛横扫,所向披靡。 看着对面如此悍勇,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刘存礼,一下就清醒过来,带着被击溃的骑士折身就跑。 此刻战场上,数百名紫旗亲骑跃马横冲,大呼号叫,把这支秦骑直接杀懵了。 望着兄弟们如何勇悍,提矛的王宗浩哈哈大笑,随後对前面的溃骑大吼: 「刘存礼何在?」 「你兄弟首级就不要了?」 此刻,蒙头跑路的刘存礼哪里听得到这话啊,整个人伏在马上,加速狂奔。 就这样,王宗浩他们衔尾追杀,越杀越勇,越追越远。 忽然,之前还逃跑的刘存礼竟然转了回来,甚至兜马嚎叫: : 「狗贼,还不是中了我计?」 …… 王宗浩这边已经听不到那刘存礼狗叫了,他正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出现的漫天烟尘。 那是大队步军行进时铺开的灰幕。 他们竟然不知不觉就追到敌军的主力军前了。 於是这一刻,两个选择就落在了王宗浩面前,是继续冲击,直接袭击敌军正行军的阵列,立不世之功,还是就此撤退…… 这个抉择只是在王宗浩脑海里犹豫了片刻。 下一刻,王宗浩猛夹战马,身後紫色白虎旗猎猎,夹着铁矛就冲了上去。 身後三百多紫旗骑士只是愣了一下,便跟着他们的军使义无反顾! 狭路相逢,勇者胜! 前方,刚刚还在奋发号叫的刘存礼看见那敌将加速奔来,吓得扭头逃窜。 於是,王宗浩更是大笑,大吼: 「尔等猪狗,也敢妄称天命!」 「去了黄泉路,记得杀你们者,西川王宗浩!」 此时的他意气风发,丝毫没看到,那尘土中涌现的旗帜,正写着一字: 「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