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人心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朱温军令传下,最先动的就是贾铎所领的射声军。 贾铎早在车舆前争论时便让部下拆开箭笼,将随军带来的四万余支箭下发到了各队。 随後,他命令全军一千五百弓弩手沿河岸布开,而他亲自举起一面赤色小指挥射声军以掩护全军渡河。 此时,河边鼓声接连响起。 王虔裕骑马从车舆前跑回本阵,三千甲士已在东岸等候多时。 为了快些过桥,他们卸去了背上的行粮,只保留甲、械和腰间水囊,每人左臂挽一面旁牌,前队另携着斧、锹和成捆的粗索。 王虔裕没有对这些人说什麽必胜之言,只从牙兵手里接过一面小指向三道浮桥: 「一营走一桥,各自跟住。谁在桥上磨蹭,後面的人便把他推入水里!」 最北面那座浮桥的桥板因为最靠近韩景让的阵地,所以一些逃到他阵内的伤兵都会被他从这里送往对岸。 这边,王虔裕亲自带着一队走上北浮桥,迎面便撞见一副担架。 而很显然,能在这个时候被韩景让派人送走的,必然是杨师厚军中的中高级军将。 此时,那担架上的秦将手臂被斩断了,鲜血沾满了担架,两个抬他回来的武士不停喊着让路,桥面上的队伍却已经动起来,前後都无处可退。 「放下!」 王虔裕叫他们直接退回去,不然就将他们全揣入河里。 这两个牙兵不敢和大军作对,只能再次退回了西岸。 此时,担架上,那名秦将疼身发抖,嘴里仍在问: 「王虔裕,咱们的人来了?」 王虔裕一听这声音,愣了下,再上前去看,这才发现受伤的竟然是射鵰将陆思铎,其人善射,常於箭杆上自镂姓名,也是军中骁勇。 谁成想手都断了,作为一个射鵰将,那就算能活着,本事也没了。 王虔裕压抑地点头: 「来了。」 「陛下来了没有?」 「就在後头。」 陆思铎吃力地睁开眼睛,等王虔裕从身旁过去,忽然用沙哑的嗓子朝西岸喊了一声: 「中军过河了!」 : 桥上的甲士跟着喊起来。 最初只是北桥这一营,随後中桥、南桥也都听见。 三千人被桥船分成三条不甚宽的长队,一边踩板咚咚作响,一边喊着这话,以鼓励西岸战场。 声音越过河面,传到韩景让军阵,又继续传入原下战场。 「中军过河了!」 「陛下来了!」 原下那些已快站不起身的秦军听见,纷纷回头。 有人什麽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东岸密集的赤尘烟里晃动。 有人正好站在高处,能看见三道浮桥上忽然多出的铁甲,也能看见浅滩边骑兵正在成队下水。 可有无看见已经不重要了。 地址:\\\\\\\\\\\\.\\\\\\ 杨师厚的杨字大纛下,本来只剩三面还能传令的小 掌士听到喊声,将一直卷着的最後一面赤展了开来,拚力左右挥动。 断成三段的秦军随即各自敲鼓,只是却显般悲壮。 战场上,一名秦军被长槊钉在地上,原本已经闭了眼,听到这鼓声和怒吼,竟又努力朝面前蜀兵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耶先死,在下面等着你!」 蜀兵一刀割断他的喉咙,自己却下意识向东望了一眼。 等他再转回来时,嘴里的唾沫已经干了。 …… 王虔裕所部在过了北桥,并没有急着向西。 他先让前队甲士依着河岸列成三层横阵,团牌手在前,长槊手在後,第三层全是持陌刀与大斧的牙兵。 韩景让虽然没遇战,但精神压力实在巨大,见援军真正站稳,紧绷了半日的那口气才松开,坐在地上便吐了起来。 王虔裕让牙兵把他扶到一旁,便道: 「你的人都不要上了,继续守住这三座桥,将伤者先送东岸。」 「只要桥还在,今日功劳便少不了你的。」 : 韩景让吐出几口黄水,摇头道: 「我还能战。」 「少废话!」 王虔裕不再与他争,转头看向西面。 此时,对面负责阻击的拱辰军使王宗翰已经发现东岸中军开始渡河,亲率本部前来夺桥。 这些蜀军并没有直撞王虔裕刚结好的横阵,而是沿一条乾涸水沟向南绕,想从中桥与南桥之间切入,把过河的三营各自隔开。 王虔裕当即抽出五百甲士,将北桥阵线斜着向南折去。 等拱辰军从沟里出来,面对的便不再是一条薄薄横阵,而是一个向内收拢的钝角。 最前面的蜀兵刚跃出沟,几十柄步槊就砸了下来。 蜀军纷纷仰面滚回沟中,後面的人还没弄清前面出了什麽事,秦军长槊就已经改砸为刺,将他们死死压在狭沟里。 王宗翰在後面连续换了两次,想让本部绕到更南面,中桥上却又出现了徐怀玉的 徐怀玉所部没有带旁牌,前队全是从长安六师里拣出来的长槊武士。 为了不在桥上互相绊脚,每根步槊都倒扛在肩上,槊锋向後,过桥以後再由队正发一声号令,整队将槊翻转。 千余杆长槊从人群上方向前落下,像一排突然倒伏的芦苇。 可这片芦苇在斜阳映衬下,杀机四伏。 徐怀玉没有在河边停,带着第一队武士便扎进王虔裕与蜀军之间。 他个子不高,披了一身黑漆甲,在人堆里并不显眼,只有兜鍪顶上的白缨不断起伏跳跃。 一个拱辰军将校隔着两层人望见,以为抓到了大将,举刀往这边扑来。 徐怀玉用左臂格住刀背,右手横刀从下向上一撩,斩断那人持刀手腕,随後一脚把人踹了回去。 「我部向西,王虔裕守桥!」 徐怀玉喊完,长槊阵便依着他的命令开始转向,正面赶上了拱辰军的侧翼。 随後双方撞到了一起。 两边步槊交砸,後面兵器施展不开,索性将步槊丢下,用腰刀、短斧和铁骨朵滚入步槊下,近身砍击。 於是,上面厮杀一起,下面就滚在一起,双方都用最恶毒、最污秽的脏话骂着对方。 此时,徐怀玉接连斩倒两人,右肩也中了一槊,槊锋划过披膊,在甲叶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刮痕。 : 而他看都没看,抓住杆身往怀里猛拽,等对面蜀兵失足冲来,身旁牙将一斧劈进那人面门。 拱辰军并未立刻溃败。 王宗翰见切桥不成,马上让前队退回沟里,後队弩手隔着水沟向秦军放箭。 他本人留在沟西,连续收拢三队溃下来的武士,硬是将这场夺桥战变成了隔沟对戳。 可徐怀玉并不与他纠缠,只留两队长槊手牵制住王宗翰残部,自己带主力向西疾进。 …… 南桥那边,李谠遇到的麻烦更大些。 南桥靠近一片旧河汊,桥西泥地早被来往人马踩烂,甲士一下桥,脚便陷进淤泥里,有人拔左脚,脚上的靴子却留在泥里。 杜有迁的剑州兵早已占住南面的高坎,见桥上秦军增加,立刻把弩队调过来,箭矢顺着东北风斜落在桥口,片刻间便射倒数十人。 李谠看出强行列阵只会把人全堵在泥里,先让前队将二十余面旁牌平铺下去,又从後面送来了一批木板铺在泥地上,才好些。 雷邺率本部下桥以後,便领两百刀牌手举牌掩护後队通行。 「你在这里顶一刻!」 李谠对雷邺道: 「我把那道高坎拿下来。」 「我顶,李使君只管去。」 雷邺话刚说完,一支弩箭便钉在他的兜鍪边沿。 他被箭上力道撞旁边歪了一下,吓身冷汗,於是,又将脑袋往里面缩了缩。 此时,李谠已经组织起了六百上岸的武士,沿河汊向南绕行。 剑州兵只顾盯桥口,没有想到秦军会从南面的泥泞地过来,所以直到坎下响起喊杀,剑州刺史杜有迁才仓促抽兵回援。 双方争的只是一条比人高不了多少的土坎,打异常惨烈。 秦兵往上爬时腾不出手持刀,只能咬着刀背,用牌楯绝望死扛。 而蜀兵站在坎上,用长槊往下搠,用石块往下砸,却也被抓住脚踝,滚入坎下,被乱刀剁死。 李谠亲自上阵,在爬到一半时,面前落下一具屍体,将他连人带刀撞回河汊。 他仰面摔进泥水,鼻口里全是腥臭淤泥,牙兵伸手来拉,他却已经翻了出来,再次攀坡。 上方,杜有迁见一个满脸泥血的秦将先登,亲自挺槊来刺。 : 李谠侧身让过槊锋,手中横刀顺着槊杆一路削过去。 杜有迁撤手稍慢,四根手指被刀刃一断,惨嚎一声,被後面的牙兵们护住退出了阵地。 李谠也没有贪功追赶,而是跨上坎顶,将自己的将进土里。 後面的秦军一拥而上,很快占据了这处土坎,保证了大军通行过河。 此时,越来越多的中军渡过浮桥,杜有迁部的剑州兵实在挡不住,只能再退到後方。 就此,南桥这边也畅通无阻。 但两万大军,抛开四千左右的骑士,剩下的步兵到底是太多了,浮桥上仍然挤满披甲武士。 而朱温的大纛依然还在东岸。 …… 浅滩里的骑兵也到了对岸。 斜水比前些时日浅了不少,河心最深处只到马腹,可河底尽是大小不一的卵石。 战马走了,前蹄踩在滑石上,连人带马便会侧翻,一下就消失在了浪涛里。 左右、身後的袍泽们同样在泅渡,看到了,也只能一声叹息,帮不了任何。 再勇武的武士在水火面前,都脆弱值一提。 …… 马军兵马使胡规正在负责北滩骑军的渡河。 他是兖州骑将出身,此前投附在朱瑾麾下,後来朱瑾投大明,他因为此前虐杀过还是保义军的俘虏,所以惊慌下带着百骑投附到了洛阳,奔入朱温军中。 其实傻子不晓明和朱温相比,一个是如日升天,一个是斜阳末日,可他能有什麽选?拿全家老小命去赌赵怀安是真君子? 对,就算赵怀安是真君子,可他哪里认识自己这麽一个小人物,一旦事发,明军中哪里没有袍泽情谊,能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他。 其实这种情绪在朱温军中比比皆是。 按常理说,朱温先是丢失半个中原,後又遭受麾下重将朱珍的背叛,可以说人心和威望都遭受重大打击。 可为何麾下依旧有肯於听命的呢?这其实却是千百年历史不断重复的人心规律。 远如後燕慕容宝,近如安史之乱後安禄山、史思明後的河朔藩镇。 他们难道就顺应人心,迎接大势?不还是负隅顽抗,抱残守缺! 为何千百年都不断如此?因为决定人选择的,不是看对不对,而是看生存和利益! : 就拿现在的朱温集团来说,依旧在帐下的是什麽人? 不过是一群早就没有选择的乱世孤孑罢了! 中原丢失时,能投大明的已经投了;後来朱温退入关中,沿途又有一批人脱下甲衣,逃回乡里。朱珍举兵反叛时,那些心思活络的也撤了。 这般一遍遍筛下来,还肯列在朱温的,自然不是寻常武士。 他们中有的人受过朱温大恩。 昨日还是街头饿死的流民,只因敢杀人、敢冲阵,便被提拔做了队将,武士分到田宅、奴婢和女人。 离开朱温,这些来快的富贵,自然也要跟着一并失去。 也有人和胡规一样,手上沾着大明武士和百姓的血债。 所以他们哪里不晓明强?哪里不晓明多半是要重收拾旧山河的? 但他们更晓这些都和他们无关!因为他们就是旧时代的人,在新时代根本没有任何出路。 所以别说朱温这会还有个关中局面,就算是要撤到海岛,他们当中都有多半是跟从的。 这就不是谁强不强的原因,而是最现实的生存抉择。 而这也是乱世最荒唐之处。 朱温的地盘越小,威势越弱,身边这批人反而越发死硬。 因为尚有退路的早就走了,剩下的不是舍不贵,便是背着血债,再不然就是全家老小都系在朱温军中,除了跟着走到底,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他们也未必忠於朱温。 他们骂他杀了李唐天子,害伙背上弑君恶名;骂他刚愎狠辣,丢了中原,又逼反朱珍。 可骂完以後,军令传下来,他们还是会披甲执刀上战场。 因为武士们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皇命,从来不是那个坐在宫城里的皇帝。 寻常小卒一辈子也见不到朱温一面。 他们每日见到的是自己的伍长、队头,是发给他们粮食的押官,是在战场上替他们挡刀的生死兄弟。 所以只要伍长还在,伍里的兵便跟着伍长;队头还在,一队人便跟着队头;都将的大纛没有倒,各队就会继续向聚拢。 这般恩义就是一层层圈,圈里套着外圈,外圈再套着外围,最後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里面。 就比如此刻胡规军中,为何一普通骑士会愿意奉命过河,入死生之地? 他相信个屁的大业! : 就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的队头和袍泽弟兄都过河了! 组织里的个体对於被组织抛弃的恐惧有甚於对死亡的恐惧! 而为何他的队头会愿意过河呢? 因为这队头是胡规的旧部,他们都是当年胡规带来的百骑兄弟。 这些人跟着胡规生死与共,早就凝结成了超越道理的关系。 他们就信胡规。 所以也只有胡规能有这些兄弟在,那他就能统帅好本部! 这便是军队! 万人成一人,万心成一心,军令在哪,大刀大马向哪! 只要各级军将还在,号令还能传下,粮饷仍旧可以发到手中,这支军队便不会因为天下人都认为它要败了,就在一夜之间自行消失。 何况,朱温依旧能有关中一片,他们还能看到胜利就在眼前! 而其他不如胡规这般没退路的军将,他们也不愿意放弃眼前已有。 在朱温麾下,他们是兵马使,是都押衙。 起徒簇拥,华盖车架,谁见到了,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使君。 可若投了大明,这些还能有? 大明禁军中已经有自己的功勳、元从和骁锐武士,凭什麽还让一个半路归降、手上又沾满血的归降人继续掌兵? 而这些乱世武人,除了骑马、射箭和杀人,什麽都不会。 他们已经做惯了人上人,再让他扛着锄头去田里刨食,那与死了又有什麽分别? 这种心思并不只在军将身上。 许多老兵从十五六岁便进了军营,一打就是十几年。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紮营,一起赌钱、宿娼、劫掠,也一起冲阵、逃命、救人和埋葬屍首。 他们熟悉的人,全部的社会关系,都在军中,能够托付性命的也都在军中。 你让他们奔大明?那哪里是换一面麽简单哦! 那是要放弃过去十几年结下的一切,走进一群不认识、甚至可能与自己有仇的人中间,卑微讨活! 这对许多武士来说,那真不如跟着上头继续干呢! : 所以,朱温的势力虽然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席卷中原、争夺天下的强大藩镇,但朱温一手打造和笼络的强悍军事集团却还没有真正崩溃。 军官体系仍在,恩义仍在,上下名分仍在。 所以,朱温军也因此变加。 它已经不能再吸引多少心怀天下志向的英雄豪杰,却把这一群无处可去的旧时代残党,捏合在了一面新。 而也是这些人才晓此战赢了,他们还能做人上人。 输了?那就真什麽都没有了! …… 胡规胯下战马忽然一滑。 马匹左前蹄踩中一块圆石,半个身体猛地向水中倾去。 胡规赶紧松开右侧马镫,把身体压向左边,又用缰绳将马头向上提。 战马在水中踉跄数步,终於重新站稳。 激流已经浸到胡规腰间,冰凉河水灌进甲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回头看去,麾下数百骑士已经渡过大半。 恰巧,一个年轻骑士经过胡规身边,脸色发白: 「使君,咱们过河以後往哪里去?」 胡规抬头看向西岸。 王虔裕的铁甲步军已经在桥头结阵,徐怀玉、李谠两部则正穿过阵地,沿着乾沟向杨师厚的大纛移动。 更远处,蜀军密密麻麻,几乎把整片原下都遮住了。 「跟着我的」 胡规只回了一句。 要是一般武士已经开始吹捧大喊了,可这个小年轻实在缺弦,竟然问了这样一句: 「要是了呢?」 胡规刚刚掀起的豪言顿时一挫,却也不好发怒,只是故作坚强: 「那就跟着你们队头的。」 「队头也死了呢?」 : 胡规怒瞪了他一眼: 「那时候你还没死,便自己逃命去吧。」 也是,年轻骑士竟然真就点头,策马过河了。 这一刻,反倒是把胡规弄懵了。 看着那些踩着水,过河的骑士,他忽然产生了这样一种情绪: 「也许,过往种种在乎的,今日都不重要了!」 「能在此刻依旧站在一起的,随我过河的,哪里是看重我的名位?是因为真拿我当兄弟一般罢了!」 於是,胡规反倒是以一种新情绪策马过了斜水。 当战马四蹄重新踏上西岸石滩时,他身後的掌士也把湿透的胡字了起来。 河水顺着不断滴落,沉重地贴在杆上,暂时无法展开。 可数百骑士一看见这面仍自然而然向它聚拢。 他们牵马整队,检查弓弦,重新系紧被河水冲松的甲带。 方才还有人在水中脸色惨白,一到了岸上,汇到了,神情反倒渐渐安定下来。 只因兄弟们都在! 胡规等最後一骑上岸,拔出横刀,指向依旧矗立的杨字大纛: 「都跟紧了!」 「咱们去杀敌去!」 数百骑应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