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一百章 :龙纛过河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在北滩的胡规甩骑团过河时,南滩则由贺带骑过水。 那边河面宽,水却更浅,蜀军朱实的骁骑已经赶来,隔河向水中放箭。 贺让前两队将团牌举在右侧,第三队骑弓手躲在牌後还射。 他自己牵着缰绳走在水中,战马几次受惊,都被他稳住了。 等到距离西岸还有三十余步,他忽然翻身上马,将槊一举: 「蜀人也敢在我们面前论骑,杀过去!」 贺是滑州军骑将出身,本身就性烈,那边蜀骑一番袭扰,当即火冒三丈,奋勇上滩。 首批三百骑在浅水中排不开,只能以五六骑为一排,迎着箭向前挤。 最前面的战马刚踏上西岸硬地,朱实便率百余蜀骑斜冲下来,想趁秦骑立足未稳将他们压回河中。 贺以硬碰硬! 他上岸後,带着已过河的八十骑,直接对冲过去! 双方都没有足够距离把马速提起来,第一排交锋几乎是战马胸膛撞着胸膛。 双方槊锋只来刺出一次,便被人马挤开,骑士随即互相扯住甲领,用横刀往对方腋下和颈侧乱捅。 乱战中,贺寻到朱实身边,一槊捅倒他身边的掌再想杀朱实,却见那人已经跑开。 於是他马上舍了屍首追去。 却不防备,前头朱实回身射了他一箭,箭头穿过肩甲,钉进肉里。 贺挨这一箭反而追急,迫实带本部离开滩口,不敢继续压住秦军登陆。 就这样,在击溃了西岸蜀骑的袭扰後,胡规北面数百骑,贺南面数百骑,随後便像伸开的两臂,贴着桥头向两翼展开。 蜀军原本围住秦军的弧线阵地,反被这两支骑军从边缘给绕後了。 …… 过河的秦军也不是人人都有余力再战的。 朱温的中军从盩厔急行而来,许多武士两日里只睡过三四个时辰,肩上的甲带磨破皮肉,靴底也被血泡浸湿。 刚到斜水时尚可凭一口气站住,等真正踏过浮桥,在西岸结阵,先前压住的饥饿、口渴和困乏便一了出来。 有人握着槊站在队中,眼睛虽然睁着,人却懵懵懂懂。 有人靠着岸边的,索性跪在河边饮水,喝急,当场吐了一地。 : 更多人只是把嘴里的干麦饼嚼软,连水都来不及喝,便又跟着往西。 蜀军当然不会给他们歇息的工夫。 本来在中部战场的田师侃,在看见三桥皆有秦军过河,立即从杨师厚中阵前抽出五百许州老卒,想在敌军尚未喘匀时逆击。 而已经过河的徐怀玉部同样在向西行军,双方就在一处塬地上碰到了。 此时,徐怀玉的长槊手才跑了近两里,队形已经松散,面对迎头杀来的许州兵,最前面一排竟下意识往後缩。 徐怀玉回身一刀劈在一名退兵的旁牌上,刀锋嵌进木板,震人两手发麻。 「你跑什麽?桥在身後,陛下也在身後,你还能跑去哪里!」 他将刀拔出来,指向对面的许州兵: 「将前,击鼓!」 鼓手连鼓架都来不及支,四个人用撬棍扛着一面鼓往前跑,另一人跟在後面边走边敲。 地址:\\\\\\\\\\\\.\\\\\\ 鼓槌时而打在鼓心,时而砸中木框,声音乱无章法,可徐怀玉的将不断向前! 最前线,双方的步槊手互相刺穿,後面的人仍顶着同伴的後背往前挤。 双方勇士不断突破对方阵线,最後又被消灭在了阵中。 可战还没至片刻,北面杀来一支秦军。 正是此前落在徐怀玉後头过河的,长直都都头柳行实。 柳行实是当年和贾铎一并投朱温的忠武将,正好和对面的许州兵还是乡党,没准阵中还有昔日的袍泽。 可柳行实哪里管你这个? 尽管过河的才五百多锐兵,却一把压上,直接侧击许州兵的弩兵阵。 这些许州弩手只射出一轮便被近身,其结果可想而知。 那柳行实手中一柄长柄骨朵,砸在人身上,那就是筋骨崩断,梦断沙场。 就这样,柳行实一路截杀,丝毫不顾忌这些乡党,直杀对面。 然後,他就遇到一将持手弩对准了他。 柳行实还在发愣,一箭射来,正中其面。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柳行实,就这样殒命乱战。 : 但这支许州兵也没好过,在被正面和侧面两边攻击後,五百许州兵损失惨重,最後只能曳走。 而他们这一退,徐怀玉终於接近杨师厚中阵。 如此,原本被截断的秦军,第一次重新有了彼此相接的可能。 …… 在东线的狙击部队接连崩溃後,王宗佶与王宗寿终於消灭了後阵负隅顽抗的秦军,阵斩郭元直、田敬礼、孟怀勇三将。 可以说,这两日就是杨师厚十兄弟的落难日,先是马奉先战死,後是郭元直、田敬礼、孟怀勇三人战死。 而在消灭了此部两千余秦军後,王宗佶与王宗寿顾不息,回身就战已经逼近的徐怀玉部。 战未酣,汉州兵沿沟壑疾奔,简州弩手则占住两处土台,专射徐怀玉部的。 甚至激烈时,徐怀玉身边掌接连换了三个,最後一个刚刚右眼中箭,又被牙兵抬走。 就在这时,徐怀玉的别将,曹延祚和吴章也率军赶到。 二将所带人马不满五百,却大半是步弓手,本来按原先军令应该留在桥边接应,见徐怀玉被敌军箭矢压制,便立刻带部下支援上来。 曹延祚让弓手分成三行,第一行站立平射,第二行跪射,第三行只负责把箭从囊中取出递到前面。 三行密集排射,压台上散乱的简州弩手抬不起头。 最後,王宗寿带着弩兵一连移了两处弩阵,始终找不到能够从容射击的位置,只能退向更西面的高地。 而那边,蜀中的汉州兵仍在与徐怀玉部贴身厮杀。 徐怀玉这会已经亲自提着长骨朵上阵,打到现在,骨朵柄上全是脑浆,力气也快用尽。 这时候,後方的侯言也带着一部广胜军刀牌支援了上来。 侯言是朱温厅子都武士的一员,後面外放为广胜军使,此刻他让牌楯手定着汉州兵的长槊往里挤。 汉州兵的槊锋被第一面旁牌挡住,後面的牌手便用第二面把槊杆压下,再由短刀手从牌下滚过去,专砍持槊武士的小腿。 可以说,这些精锐牌楯手,正是克制汉州步槊手的力量! 後方调度的王宗佶一连派上去三批援军,可依旧不能抵挡前阵的崩溃。 终於,在看见斜水西岸越来越多的秦不再勉强,带着还能撤走的部队向西南五丈原坡下阵地移动。 蜀军这两部一退,杨师厚中阵与过河的中军之间只剩下最後一条乾沟。 …… 可这条沟正是由杨子迁的貔虎都守着。 : 这些貔虎都的武士多持长斧,下午进攻杨师厚时,就是他们用大斧连破其中军车阵。 而此刻,他们把从秦军手里夺来的坏车重新拖回沟,卸下一侧车轮,让车厢斜倒在沟沿,仓促搭成一道矮墙。 虽然他们足够悍勇,也准备充分,可奉命攻打这处阵地的,却是河阳军兵马使牛存节。 说来牛存节是太可惜了,因为他本来是有机会加入保义军的。 当年在恒山口外,还是诸葛爽麾下牙将的牛存节,很是受赵怀安赏识。 但当时牛存节受诸葛爽知遇之恩,而赵怀安又向来不夺人所好,所以也就作罢了。 而之後一路浮沉,赵怀安已经是大明的皇帝了,而牛存节等人的恩主诸葛爽也早死,之後势力多由张全义在朱温的支持下继承。 张全义也晓不住这些悍将,便统统交给了朱温。 所以,牛存节此刻的情绪是最复杂的,他也羡慕那些蜀军能顺利改换门庭。 但也就是如此了! 兵凶战危,不敢有任何杂念,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谈什麽未来! 他带着八百河阳兵到阵前看了片刻,便制止部下直接冲车阵的提议。 牛存节命人从附近搜来还能推动的独轮车,捆上浸湿的毡布,分送到乾沟两端。 奉命出击的,是牛存节麾下都头陈俊、王绅,二人都带着百余武士推车填沟。 貔虎都很快看出意图,弓手从矮墙後不断放箭。 陈俊第一辆车还没推到沟边,身上便连中两箭,一支被胸前甲叶挡住,另一支擦过披膊下沿,扎进上臂外侧。 他没有停,和几名武士一起将车推入沟中,後队随即把第二辆也推了下去。 「都头,你先退下裹伤!」 「裹个,乾死他们!」 陈俊夹紧左臂,让牙兵用布带在腋下狠狠勒了一圈,又把箭杆折到只剩三寸,继续推第三辆车。 北端的王绅做狠。 他见一辆一辆填太慢,直接用粗索把独轮车串在一起,让几十人躲在毡布後面同时用力。 车轮碾过屍体时上下颠簸,推车的人不住中箭倒地,空位立刻有人补上。 到了沟边,王绅亲自推车,与部下们一并将十几辆车推入沟里,巨大的冲击不仅冲乱了下面的车阵,还将後头的十几名蜀兵压死。 最重要的是,随着两边独轮车俯冲下沟,沟里填的车阵直接就被填平了,再不需要攀附才能过阵,直接就能踩着这些独轮车跳入後面。 : 但即便如此,牛存节仍没有让全军一拥而上,而是各派五十名重甲持牌武士走在前面,弓弩紧跟其後。 双方甲兵直接在散乱的车架上生死相搏。 蜀军长斧从矮墙上劈落,砍牌木屑横飞,有一斧将牌面连同持牌人的左臂一起砍断。 後面的秦兵却趁斧头卡在木里,拉住斧杆,由一旁的跳荡跃了进去。 厮杀中,王绅刚带着甲兵翻过去,落地时被一柄斧头劈中後背,甲叶碎了七八片。 他向前扑倒,又马上就地滚开,反手一刀捅进那名斧手腹下。 可随後就是十几把大斧砸落,把他砸成了肉泥。 个人武勇在这样的大阵中,毫无意义,就看双方兵力。 而很显然,牛存节的兵力是更多的。 到最後,当数百秦军从两条窄道灌入貔虎都阵内,杨子迁亲自带牙兵来堵,前後斩杀十余人,终究抵不住两面夹击,只能舍了乾沟向西南撤退。 牛存节没有追出太远,先转身把沟里车辆推平,让後面部队能够通过。 就这样,只差一口气就能消灭杨师厚中军的蜀军全线撤退,终究是功亏一篑! …… 杨师厚几乎是在死人堆里,见到的来援的徐怀玉的。 此刻,他身边只剩七十余名牙兵,连监军朱友谦带来的百人都死剩他一人。 这些人就一直坐在大纛下,甲胄上的血凝结,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杨师厚就这样远远看着过来的徐怀玉,却并没有什麽劫後余生的喜悦,更换遑论说什麽感激的话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扭头去看战场。 此时,属於他杨师厚军团的已经寥寥,这一刻,他心中的愤恨与癫狂到了极致。 这时,徐怀玉上来了,问: 「杨帅,还能不能反攻?」 杨师厚没有回应。 徐怀玉这个时候只能看到杨师厚的侧脸,并不晓方在想什麽,只是他一番血战来救对方,对方连一个好话没有也就算了,自己主动搭话都不接。 所以徐怀玉多少有点挂脸,但念在对方本军伤亡惨,这一路西来的路上,对他也没什麽为难,这才又喊了一句: 「杨帅,还能不能反攻?」 : 直到这时候,杨师厚才将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淡淡道: 「能,怎麽不能?」 「某家不是说了嘛,以死报陛下!」 「我现在也算死过一回了,还能不继续奋力?」 说着,杨师厚让人吹起号角,又摇动认将先前被截开的各部都收拢起来。 此前,随杨师厚过河的九千不到的兵马,打到此刻,还能应鼓声的有多少,谁也不晓 但此刻,当杨师厚的号角鸣了一次又一次,这会能汇到大纛下的残兵,不过三四百。 当然不是说大军已经折损到了这个程度,除了伤亡的那些,剩下的当然有大部分是直接脱离了战场,不敢再战了。 但从实际上,那些人也基本算是伤亡数字了,因为此刻杨师厚能使用的有效军力,就是他左近的七十余牙兵,还有这三四百的残兵。 杨师厚起身,将这些残余甲士重新排成一阵,又按照熟悉和勇悍提拔军吏,这才勉强成军。 做完这些,杨师厚走到众人前: 「现在中军反击,蜀军扛不住了。」 「多余的话我不说了,我直白就告诉你们,老子要弄死那边蜀狗!」 「愿意跟我杀的,就上前!」 此刻还能奔赴大纛的,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於是,没有二话,众人向前踏了一步! 徐怀玉点了点头,对於杨师厚的能力和魄力,他从来不怀疑。 所以他没有多想,只让疲惫的武士就地喝水,又把牛存节、侯言和曹延祚三部放到了左右。 但没等他们这边重新组织好兵力,最先向西的,竟然是韩勍。 韩勍一直留在朱温车舆附近,所领一千牙军也是整个中军里最後渡河的一批。 是以他们没有参加前面的争桥与争沟,直接以最饱满的状态先登。 此部千人甲械最精,每名武士的兜鍪上都系着白缨,如同一团盛开的蒲公英在血色的战场上成簇移动。 他们一路不停,沿徐怀玉打通的道路直入原脚。 韩勍与杨师厚有很深的交情,都是当年王仙芝时代就认识的袍泽,所以他见到杨师厚满脸苦难,却能咧嘴笑道: 「老杨,还活着呢?我还以为过来只能替你收屍。」 : 其实这话,他是想告诉杨师厚,应该要承徐怀玉的情的。 杨师厚只是笑笑,道: 「再晚些,确实要麻烦你给我收屍了!」 「行,没死就行,那死的就该是王建了!」 说完,韩勍把兜鍪上的顿项放下,转身看向撤退到原下的蜀军。 那边,田师侃已经把许州残兵再次收拢,杨子实战死後留下的决胜军、杨子钊的怀节军也从两翼靠来。 他们连续打了半日,许多人连刀都断了两三把了,此刻仍在各自残存的下结成阵势。 到目前为止,战场上的蜀军数量依旧多於秦军,所占位置也比秦军高,可秦军过来的是生力军,所以只能先守在阵地,让其他袍泽休息。 只要缓过这口气,这仗就还有的打! 而那边,韩勍也看明白了敌将的打算,毫不犹豫,拔刀向前: 「牙军听令。」 「只打那面田字别管左右!」 千人牙军向西,最初走不快。 等进入百步,前排举起旁牌,後队弓弩从牌间放箭。 进入五十步,槊手从阵中越出,队形由六列变为三列。 最後二十步,鼓声陡然加快,整阵才突然奔跑起来。 这一次,田师侃亲领许州兵迎上去。 两边都是从蔡州、许州一带打出来的老武人,甚至有人在黄巢军中便曾同营,到这时却没有半点叙旧的余地。 一番冲撞,最前面两排几乎同时倒下,後队踏着他们屍首继续冲。 往常两方都要焦灼一番,只是这一次,在韩勍带着有生精锐作为突阵,很快就冲到了田字。 一番厮杀,田师侃大倒,护死伤一片。 连田师侃自己又被砸了一骨朵,是牙兵拚死把他拖出,才勉强撤了下来。 可这支许州兵算是彻底成建制被消灭在了战场。 另外一边,决胜军的残部想要接住退兵,杨师厚已从东面压上。 这一次他亲自冲阵,带着哀兵锐不可当。 : 最後连支援过来的决胜军都被击压在了壕沟里,最後全军覆灭。 …… 朱温是在酉时初过的斜水。 厅子都先将中桥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换掉两块裂开的桥板,又在桥船之间加了四道索。 朱友恭仍不放心,要让朱温等西岸诸军再往前推进,朱温却只看了他一眼: 「真等那时候,朕再过河,还有什麽作用?」 他说完便从车舆下来,换上一匹黑马。 中桥桥面窄,车舆不能立即过去。 朱温也没有让武士牵马,自己控着缰绳走在最前。 桥船被人马压断下沉,马蹄每踏一步,缝隙里便有河水冒出来,沾湿战马小腿。 敬翔、谢瞳和司马邺等幕僚全被留在东岸。 跟着过桥的除厅子都外,只有朱友恭、朱友宁与中军掌鼓角。 朱友恭走在朱温右後,左手始终牵着马缰,随时准备战马受惊时将朱温拽住。 朱友宁则亲领两百厅子都牙兵先一步占住桥西,把靠近道路的每一具屍首都翻过来检查,唯恐死人堆里藏着未断气的蜀兵。 走到河心时,西岸忽然飞来一支流矢。 箭在风中已经失了力道,落到朱温面前数步,钉进一块桥板。 朱友恭当即上前半个马身,用旁牌挡住朱温左侧。 朱温却低头看了一眼箭尾: 「蜀军的箭。」 「陛下要不暂退。」 「退什麽?」 朱温用马鞭虚空抽了一下,继续催马向前: 「一支箭,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说完,继续夹马过河。 …… : 此时,桥西武士已经看见赤底黑龙大纛向河心移动。 最先跪下的是韩景让等部,随後王虔裕守在桥头的甲士也将兵器顿地,沿河岸喊起万岁。 声音传向西面,正在後退的蜀军同样看见了那面越过斜水的大 朱温踏上西岸,没有停留受礼,只叫朱友宁去让部队歇歇: 「让他们留着力气歇息,到战场上为朕厮杀,在这卖什麽嗓门!」 此时,车舆还在东岸拆卸车轮,朱温索性骑马向西。 他先到北桥看了王虔裕的阵线,又转到南桥,见雷邺过来时,兜鍪上的翎羽都被砍断了,便问: 「伤着没有?」 雷邺摸了摸後脑勺,大声喊道: 「为陛下效死!」 朱温见他生龙活虎,没再管他,又向原脚走去。 身後一众厅子都武士举着牌楯,赶紧跟随。 如此,赤底黑龙向战场中央前进! 最後一批邀请码1900人发放,官方反馈群1104270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