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光复长安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大战次日,五丈原下已无一片净土。 屍首从浮桥一直铺到五丈原北坡,浅沟中一层压着一层,许多人被战马踩得看不清面目,只能从甲式与腰间符牌勉强辨认。 死马肚腹在暑气里迅速胀起,即便还是清晨,苍蝇已经成团落在眼窝与伤口上,场面非常恐怖,不忍直视。 王建左臂箭创高热,从昨日开始,医官每隔两个时辰便要割去一圈发黑腐肉。 李茂贞腿上也有两处伤,还要为李茂庄和数千陇右战死者治丧,所以两人都在各自大营疗伤到了天明,才在原下见了面。 会面的地方正是此前大战时,蜀军临时放伤员的水磨坊。 当李茂贞到了时,王建左臂吊在胸前,身上只披一件宽大的葛袍,正低头喝粥。 粥煮得稀烂,里面撒了些盐,王建喝了两口便放下了,见李茂贞拄着马槊进来,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再没能见到李茂庄了。 往常两军议事,李茂庄总要跟着来,坐在自家兄弟身後,问到军务便说两句,没问到便一直听着,可如今人已不在了。 这世道也总是这样,今日的美好,明日就可能散去。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情绪也同样激烈直接,再无此前盛世人的那种内敛。 因为他们晓得,只争朝夕就是他们的生存状态。 收拾了复杂的情绪,王建指了指身旁的胡床:「坐吧。」 李茂贞坐下时,右手撑了半天,才把伤腿挪到舒服的位置。 两人隔着木案,各自看了对方一会,最後竟是谁也没有先提昨日的胜负。 院外有人抬着伤兵经过,那人疼得厉害,担架每晃一下便哼一声。 李茂贞听着那声音,忽然问道:「姜郅收回来了?」 王建点头。 「夜里送回来的,头脸还能认。」 「埋在这吗?」 「嗯,这里不孤单。」 李茂贞便不再说话。 韦庄等了片刻,才开始汇报人员情况。 昨日各军失散太多,夜间收回来的武士、伤兵和降卒混在一处,谁家的人归了谁家的队,至今还有许多没弄明白,能报上来的只是大概数目。 王建听完,揉了揉额角。 川军出谷时声势何等雄壮,可昨夜点许州军的队将名单时,一连叫过七八个,竟没有一个答应。 李茂贞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带来的诸部番军走散大半,北岸一败,又折去数州兵马,如今真正能由旗鼓调动的,除了凤翔本部,竟然就是刚刚归降的段凝三千人。 这些都须重新整顿,可他们偏偏没有时间。 王建待韦庄把伤亡情况说完,拿了从东面送来的塘报递给李茂贞:「看看这个。」 李茂贞接过来,才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河东军仍在黄河东岸聚集。 蒲津对岸近日又添了营垒,沿河徵集船只的军吏不止一拨,驿路上的马队昼夜往来。 明军留在河边的耳目看不清营中究竟有多少人,只晓得几处渡口都有人勘验。 李茂贞把纸放下。 王建已经说道:「彼在坐山观虎斗耳!」 「大军不能在这里从容养伤了。」 王建点头,赞同李茂贞的话。 如今关中的情况非常微妙,虽然他们击破了朱温主力,但要是处理不好的话,没准最大的果实却会被河东军摘取! 一旦河东军渡过黄河,进入关中,那朱温留下的州县会向谁开门,这还会用说吗? 所以,他们必须要快! 「必先下长安。」 这是王建和李茂贞共同的判断。 只有拿下长安,才能取得此战最大的战果,也才能对得起死在五丈原的兄弟们。 「我让张造先走。」 院中众人都看向他。 张造的一万一千东川军,直到昨日最後才投入战场,虽然也有伤亡,却仍是两军中最完整的一部。 眼下收押降卒、看守粮械、维持诸营往来,全靠这支兵马,若让他们先走,原下立刻便要少一大半能办事的人。 王建却已经想好了。 「伤兵留下医治,轻伤能走的,各归本队。降卒先依原伍收束,留军吏点名,兵器另库封存。」 「张造带八千先行,余下三千守住这里,等後面接替的人到了,再押粮械跟上。」 王先成提笔记下。 李茂贞接着道:「段凝熟悉沿路军营,也晓得各县谁主事,让他的人带路,我拨五百骑跟着。」 「此战,我军要抢在河东军之前收得长安,就要广泛纳降!」 「所以只要愿意归附的,开放仓库,造册来迎的,我们都优待!」 「至於负隅顽抗者,也不攻城,继续向长安挺进,由後军负责攻取。」 王建点头,说了一句:「朱温都死了,还敢负隅顽抗的,恐怕是没有的。」 「我也是这麽想的,但有备无患嘛。」 说完,李茂贞抬起受伤的腿,换了个坐法,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场军议没有持续多久。 两人都伤着,坐得久了便撑不住,况且该商量的其实只有一件事,便是尽快向长安进发。 等诸将领命出去,李茂贞忽然问王建:「朱温的头就找不到了?」 「嗯!」 「就翻到了个无头屍,要不是内衬穿着黄衣,这都没法确认呢!」 「奇了怪了,这谁割了朱温人头呢?」 「要是敌人,怎麽会割朱温头?可要是自己人,为何这还不来献首呢?」 王建摇头,无所谓道:「不着急,迟早会晓得的。」 最後,王建却又问了李茂贞一句话:「你兄长的棺木怎麽办?」 「随军走。」 李茂贞抬头望向长安,念念道:「我兄长在长安也待过许多年,带他再去看看,要是可以的话,就葬在那吧。」 两日後,五丈原下的西征军再次出发! 这已经是他们最快的速度了,这点时间,他们既要安排伤兵回汉中:还要统计战死者名单,送往金陵;还要将此战的始末细节写好呈文给汴州的陛下。 而一旦忙完大的部分,王建、李茂贞便集中五丈原缴获的军粮,川军走渭水南岸,陇右军与段凝部走北岸,两路相顾,向长安进发。 等大军浩浩荡荡离开时,五丈原上已经多了数百座土丘一般的坟头。 王建坐车经过北坡,让驭手在姜郅墓前停下,将一碗酒慢慢倒进土里。 李茂贞则骑马守在李茂庄灵车旁,三千段凝军列在後方,逶迤而上。 他们将要作为开头兵,随张造一并劝降关中诸州县。 正如王、李二人的判断,此行非常顺利,因为朱温死讯已经传遍关中。 在明军前骑到达前,郿县的城门就已经打开。 段凝派去的军使上午进城,午後县令便带着主簿、县尉和守军军校出迎。 城门外铺了两张草蓆,上面放着印匣、户籍与仓簿,旁边另摆了几坛酒。 张造到了以後,先问县中守备,再问军仓余粮,最後才叫人接印。 县令答话时腿一直在抖。 朱温西来以前,沿路徵发过一次;杨师厚到时,又催过粮草与牲畜,如今明军数万兵马紧随而至,他实在拿不出第三份。 「官仓还有多少,就写多少。」 张造翻了两页仓簿,见上面墨迹新旧不一,数字也是驴头马嘴,便丢给随军粮吏,嗤笑道:「糊弄谁呢?」 「你也少动脑筋,我也不妨直白与你说了,去带人开仓,把帐目核对好,便算你过关了。」 县令连忙称是。 随军粮吏却没有因为他称是便放过,仍带着原来的押仓吏进仓,验封,实际上接管军仓。 当日,张造本人只带一百牙兵入城。 其余各营在城外扎队,伙兵凭券领粮,军士不得私入民宅。 县中几个原先逃走的铺户听见城门外并无抢掠,到了傍晚,也试探着将门板卸下一扇。 这是明军入关後的一次入城,展现着军队的作风,所以张造非常重视,他晓得附近一定遍布周围州县派来的耳目。 果然第二日,武功来降。 县令不仅带来的一应告身、符印、仓册,还带来数十名被捆着的溃兵,说这些人在武功一带劫掠,已经拿下,愿交王师处置。 张造让县尉把这些人的事由写清,然後分别公审! 其中晓得必死的,跪在路边哭喊自己也是被逼的。 可张造直接下令处死了这些人! 这样的场景,此後接连在沿途出现。 有的县令亲自出迎,有的县令早已逃走,只剩吏员守着物力耗尽的县城。 可以说,张造这一路竟未发一矢。 但军中没人因此敢放松。 张造每日都派骑士前出十余里,桥梁、沟口、村後树林逐一看过,夜间营门照旧落栅,巡更照旧点名。 越近长安,路上的溃卒越多,有些人丢了兵器,有些人却三五十个聚在一起,劫掠乡野。 段凝熟悉这些人的习性,便建议去招降这些人,不使其遗害乡野。 张造想了下,也不想影响入长安的大局,便同意了。 随後段凝便广撒哨骑去寻这些溃兵,让他们前往他营中归建。 可是效果并不大,来归建者寥寥无几。 很明显,段凝的威信并不足以让他们信任! 段凝很是尴尬,但张造对此并无所谓,继续向长安进兵。 先拿下长安,占住根本,後面再从容收拾! 王建与李茂贞率後军跟进,两人的车骑每日都在一起。 可路上送来的军报,却多半与河东有关。 只因在消灭了朱温集团後,摆在王建与李茂贞面前的唯一敌人,就是布置在黄河东岸的河东军。 而从这些军报送来的情况,那些河东军已经出动了,他们显然也得到了五丈原战事的结果,果断渡过黄河,进入同州一带。 同州那边的守军直接挂着唐旗,迎接河东军入城。 所以现在的情况,他们很可能要在关中一带和那些河东军先碰一下。 对此,李茂贞自然是一顿乱骂,可也晓得大军现在的情况,并不能和河东军野战。 所以二人非常默契,命令部队加快行程,要在河东军下定决心南渡渭水时,抢先进入长安。 於是,一路上,队伍每日天不亮便起,午间只歇一顿饭的工夫。 大军一路挺进,很快在第四日到了长安以西,道路忽然宽阔起来,可也越发荒凉。 废弃驿亭,荒芜的村落接连出现,远处田地中还能看见多年以前留下的土垒。 王建掀开车帘,看了很久,叫人将身上的袍子换成乾净的,又让韦庄把入城禁令重新念了一遍。 随後便等张造的好消息。 长安光复早就是时间问题!因为黑衣社早就在发力了! 此时,长安城内,袁象先已经弹压不住局面了。 袁象先在朱温离京前受命留守,总管宫城、北苑与十二门兵马。 第一封败报送入长安,他立即斩了送信的两名溃兵,对外只说是城内奸细散播谣言,又命各门从黄昏起落锁,凡无留守司符验者一概不许进出。 但这麽大的城,真管得起来吗?更不用说,潜伏多年的黑衣社,足够有能量干一场大事。 果然,没过几日,更多溃兵便一路撤退到了金光门、开远门外。 这下子,朱温主力尽丧,其人也战死的消息再也瞒不住了。 後面,明军的兵锋也抵达长安城外,之後越聚越多,城内的氛围瞬间变得恐怖和压抑。 终於在九月二日这一夜,北苑军仓乱了。 留守各坊的武士们已两日没有领足军粮,在被一阵鼓动後,便纷纷聚在仓外,又因为他们不是城上兵,是没有甲械的,所以起初也只是要粮。 可守仓牙兵蛮横,直接隔门放箭射死五人,彻底点燃了这些人的怒火。 武士们撞开仓门,先抢粮,再打开军器库,把甲械发给同伴。 袁象先闻讯,亲带两百牙兵赶往北苑,一路命人高喊陛下无恙,西军大胜,三日内便会还京。 到了军仓外,乱兵中立刻有人问道:「既然大胜,为何回来的人全说陛下没了?」 袁象先答不上,只命牙兵把喊话者抓出来。 人群左右退开,那人早缩到了後面。 牙兵还要往里搜,屋顶忽然飞下一块瓦,砸中一名骑士兜鍪,随後便是第二块、第三块。 军仓附近住着许多武士家眷,听说袁象先又要杀人,院墙後也有人投出砖石。 袁象先的坐骑受惊,原地转了两圈。 他挥刀砍倒一个抓缰绳的乱兵,厉声喝道:「陛下待尔等不薄,谁敢作乱,夷三族!」 这句话若在十日前说,或许还能吓住一些人。 人群中却有人喊道:「朱温都死了,你夷谁三族!」 此时,一支箭随即从黑暗中射来,正中袁象先坐骑前胸。 战马人立而起,把他摔在地上。 牙兵们原本要来救,却被仓中涌出的武士迎面截住,双方只打片刻,便有人认出彼此都是同营袍泽,牙兵阵势也越打越松。 袁象先爬起来,挥刀连斩两人,想退到仓墙下。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被留在长安的老卒拦在前面,问他:「我两个儿子都随陛下去了五丈原。你告诉我,他们是死是活?」 袁象先哪里晓得,只喝了一声:「滚开!」 老卒不退,断指的手一把攥住刀背,任掌心被割开,另一手将短矛捅向袁象先腹下。 袁象先穿着软甲,矛头只入半寸,周围乱兵却已经愤怒地围拢过来。 只见乱刀劈砍,血肉横飞,又有人从背後以铁骨朵砸中其後脑。 袁象先当即向前跪倒,伏在地上再也不动。 那名老卒捡起他的刀,照着颈後连砍数下,终於把头割了下来。 而随着袁象先一死,城中混乱再无法压制。 片刻後,乱军把袁象先的首级挂上槊尖,沿街奔往金光门,一路高喊开城迎降。 沿途诸营纷纷响应,後半夜时,连宫城外围也响起了喊声。 蒋玄晖、李振紧闭宫门,不敢出来。 十二门守军纷纷反正,推举军校与城外的明军接洽。 九月初三,天还未亮,金光门上的火把已经排作两列。 守门武士放下吊桥,移开门洞内堆了十余日的鹿角和大车,又把袁象先首级装在木盘中,由十二名军校护送出城。 城外,大明西征军已经列阵。 陇右骑军居前,川军步卒在後,旗帜从官道一直排向远处田野。 李茂贞骑马立在阵前,王建因伤不能披甲,坐车随在中军,段凝那支刚刚归降的三千人则列在侧翼,看着昔日同袍一队一队走出城门。 出城武士把弓弩、横刀与长槊依次放在道路两旁,再退到空地列队。 有人惶恐低头,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不能接受现实,崩溃後一下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金光门守将双手捧着军籍,跪在李茂贞马前:「长安十二门、宫城外营、北苑诸军,愿弃伪秦,归降大明。」 李茂贞接过军籍,只问:「城中可有劫掠?」 「北苑昨夜乱过一阵,除此以外,各坊都已落门。小人等派兵护住东西两市,尚未生出大乱。」 「好!」 「本公入长安就三件事!」 「敢劫掠者,死!敢奸淫者,死!敢杀人者,死!」 片刻後,金光门楼上那面只悬了十几日的秦旗被人割断绳索,从高处落了下来,最终砸在了尘土中。 与此同时,一面大明海上升明月的大明旗沿旗杆缓缓升起。 城外数万西征军武士安静看着,待旗帜越过女墙,才有人举起兵器。 呼声随即从前军传到後阵,又越过高大的城墙,传入仍笼在晨雾中的长安一百零八坊。 长安,光复!